《和宿敌相依为命》甜茉

64、第 64 章 魂散

　　慕昭颤着声音问道：“哥哥，你……”

　　“我便是怕你如此，才想要抹掉你的记忆。”时晔道。

　　“是为了救我对么？”慕昭想起洄梦城的种种，“为了我能活下来，你都做了什么？”

　　“天道石一分为二，当年你在昆仑□□湮灭，因着得了这块石头，才有炼魂成体的机缘。我是它的化身，一直要做的事情，便是将它合二为一。”

　　“合二为一之后，我原该死掉的。”慕昭想起来先前的对决与追杀，恍然过来，“你把活下来的命运留给了我？”

　　时晔道：“不必感到愧疚和难过，这是我愿意为你做的事情。你知道通天阵不肯告诉我，和我是一般想法。我也不能看着你，就这样在我眼前死去。”

　　“哥哥，不要，一定有办法的。”慕昭语无伦次，过去数百年他都是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可是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再想象没有时晔的生命。“我把它给你，把它都给你，你得活着，哥哥。”

　　“我不和你吵架了，你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时晔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了慕昭的手，安慰着他。他的死亡并不是今日，而是从前，在洄梦城的神殿里，他窥见全部真相之后。慕昭不会想不明白，只是不愿意想明白。现在的他，只是一具用禁术维持的尸体罢了。“莫哭了，有件要紧事，需要与你说清楚。”

　　慕昭闻言呆呆愣愣地看向时晔，随即又急切起来，也许是可以帮助时晔继续维持的法子呢。

　　“戾妖即将现世，不过不必怕他，你不会输给他。”时晔道。

　　慕昭并不关心戾妖，此刻他眼前只有时晔这一件事情，他正要追问，却发现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他一把攥紧时晔握住自己的手，大喊道：“不许再抹掉我的记忆。”他说着并指为笔，对着自己的眉心红点一划，“你若再如此做，你便将我的魂魄也抹碎吧。”

　　时晔见慕昭决绝地将印记刻在自己的魂灵上，这意味着除非他灰飞烟灭，否则他就会一直记得时晔。他原本想做完一切，让慕昭安然地生活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不记得失去和过去的痛苦。可慕昭宁愿选择魂飞魄散，也不肯再忘掉他。

　　时晔终是不忍心，他望着慕昭，眼神不再只有虚无的淡漠，他的眼睛里是破碎的流光，里面蕴藏着最温柔的眷恋。他不畏惧死亡和结束，他只看到慕昭在哭泣。

　　“对不起，过去很多年，我给你带来了很多伤害。”时晔就这样望着他，慢慢阖上了眼睛。

　　通天阵光芒大亮，数年来缺失的秩序重新运行，不再有漏洞和残缺。天地万灵各行其道，各安其事，生灵不再恐惧会有源于天道的无情抹杀。无论人族、妖族只有守住本心，潜心修炼，便有脱胎换骨的机缘，就连魑魅魍魉亦有晋身之机。从此天光涤荡，澄澈寰宇。

　　天地间发生了极多的变化，振奋着每一个感受到天道的生灵。

　　慕昭抱着怀里冰冷的时晔，却寻不到一点温度，他直觉不应该是这样，忍不住弯腰，将人抱得更紧。他的脸紧贴着时晔的脸，脖子也快要贴在一起，如同一对交颈的鸟儿。可这样的拥抱没有维持太久，他怀抱里的时晔渐渐消散，化作日光月华，亦如晨风朝露。

　　他重归于天地，但世间不会再有那个与他的奔走千里，也要为他求得一线之机的时晔了。

　　他曾怨他不爱他，可他现在宁可他是不爱自己的，这样便也不会死了。

　　值得么？慕昭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像是在问一缕飘散过去的风。

　　日升月落，慕昭在原地一动不动，枯坐了三天三夜，不再关心任何事情。

　　中间不停有人上前与他说话。最开始是巫齐和云融，后面又来了巫族的，天界的，他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

　　这些人看到天地震动，皆是知道发生了大事，追寻一番之后，便会寻至此地——一切振动的源头。

　　“原来他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你。”应黎在感应到出事之后，处理了些要紧事情，方才赶了过来。他看到坐在那里表情麻木的慕昭，轻声说道。

　　时晔这段时日所做之事，多是在缓和巫族的关系，消除过去的误会和偏见，无非是为了让慕昭不必背负命运，也不必到处躲藏。

　　他从前觉得碧霄冷冰冰的，虽然也会关心人，但总是透着一层隔膜的，他倒没有想过，他居然能为一个人做到如此地步，怪道之前看他们两个相处总觉得有点微妙。

　　看到没有反应的慕昭，应黎心下叹气，知道心爱之人因自己而死，又怎么能接受呢。可眼下这般颓唐，亦不是时晔所愿。

　　“他既然能为你做这么多，你为何不想想，也许他还可以再次出现呢。”应黎绞尽脑汁安慰道，说着自己也不信的话，如果时晔真的有两全之法，又怎会到这般结局呢。

　　“可是他魂形俱灭，又如何才能复生呢？”慕昭嘶声开口。

　　见慕昭终于开口，应黎脑中急转，说道：“也许幽冥司有办法。”

　　慕昭眼神动了动，倏忽间身影消失。应黎眼前一空，便知他的去向，心里叹了口气。

　　眼前的晖光破碎开，慕昭置身于一片幽暗之中。不同于天界人间，幽冥司于九泉之下，不见日光，只有星星点点的幽绿色火焰漂浮在半空中。

　　“魂魄既散，亦有重聚之法。这亦是轮回建立时的所定之规。正常来说亡灵接入地府，便可投胎。可也有魂魄在死后有所缺损，我们便也想了法子慢慢复原。”冥使两手上下展开，一盏通体黑绿，坠着同色铃铛的灯盏浮现在半空中。“这盏灯便可以复原魂魄，有时候需要很久才可以成功。但只要死掉的时间没有太久，便有成功的把握。”

　　“你说的似乎是只丢失一魂一魄的，像是魂魄散尽的呢。”慕昭问道。

　　“先前也有散尽的魂魄，那是一个被邪修害死的人，我们为了查案，复原了其中一小部分魂魄，获知了问题的答案。但他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也没有遗留的旧物，没办法继续再拼下去了，所以他留在地府的莲灯里面，等待他的造化。”冥使道，“我猜测这一类的魂魄，也许需要别的机缘才能继续复生。”

　　冥使迟疑着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不确定它是否可以修复神君的魂魄，毕竟他死后是不入地府的。也许你可以收集到其中一缕魂魄，慢慢复原全部的神魂。”

　　世间生灵亡故之后，皆是在六道轮回之内的。可一旦成神之后，寿命可与天地等长，故而他们的死亡要么是遇到死敌，要么是天劫，多是神魂俱灭的结果。

　　“多谢。”慕昭想，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就会不断尝试。

　　获知使用之法，慕昭来到了天界，站在时晔昔日居住的宫殿前面。门口依旧有神官守候，这一次见来者是他，却并未相拦。步入殿中，慕昭将灯盏摆放好了，布置起聚魂的阵法。凡是聚齐魂魄，必然要以生辰八字并此人生前常用之物为引。慕昭没有时晔真实的生辰八字，便只有来到此处，时晔曾经长居于此，自然有很多用过的物件，他便以此间为引。

　　聚魂灯盏上坠着九颗铃铛，每一次铃铛响动，便意味着收集到死者在天地间遗留的痕迹，可能是一缕气息，可能是一丝魂魄，也可能是一些记忆，也可能是一次遗落的痕迹。

　　这些铃铛让慕昭想起来过去，在洄梦城的院子里，时晔曾为他挂满过安魂铃。眼下自己不过是为他做相似的事情，他的眉目渐渐清明，凝神开始催动法器。

　　一次，两次，三次，明明是极耗精神的法器，慕昭却像是不知疲倦一样，一直尝试着。他凭着这一件事情，撑着自己的一口气。

　　铃铛每一次响动，慕昭都会凝神细看，首先收集到的便是气息和痕迹。时晔活了很多年，又在三界中经历颇多，慕昭从遗落的些微痕迹中分辨每一个不同的时间和地点，有他去过的，有他没去过的，如同丝线般交织在一起。

　　可是铃铛响了数次，却没有收集到一缕魂魄。慕昭心生疑惑，又觉许是时间不够，继而又催动法器。

　　又尝试了数日，依旧没有魂魄，为什么没有魂魄呢，难道这件法器当真无法收拢神官的魂魄么？可它却可以收拢时晔的气息，慕昭思忖片刻，寻了天上的神官，与他们打听近年来可有神族陨落，留下遗物？

　　得知他的来意，几位神官思忖片刻，倒是真的报了一个名字，并为他寻到了一件旧物。慕昭便用法器凝聚，铃铛响动，召唤来几个细微的印记之后，再无其它了。

　　看来这件法器，当真无法收集神魂。

　　慕昭皱了皱眉，想起昔年在洄梦城之时，想到那位炼器师长老讲过的话。一件法器的层级，往往要看它的材质，材质决定法器位格的上限，铸造师决定它的下限。据冥使所言，聚魂灯由黄泉玄铁所制，玄女所炼化。听上去工艺并无问题，可这些材质应当无法重聚神魂。

　　那还有什么材料呢？

　　风伯提议道：“天上也有一块寒玉，昔年时晔从昆仑上取回的，也许可以镶嵌其中。”

　　慕昭觉得有理，便又请人镶嵌，及至将聚魂灯重又制成，方才重新凝聚。这一次慕昭按住风伯提供的信物，召唤到一丝微弱的神识。

　　“谁在找我？”一老者声音说道。

　　成了。慕昭眼神激动。

　　“师父，是我们。”几位神官面面相觑，像是回到在昆仑山下听训的日子，最终风伯开口道。

　　“神族羽化于天地间，这是我的结果，你小子不要打扰师父我休息了。”老者又道，“难道是想要聚魂么？”

　　应黎试探道：“师父可有法子？”

　　“这可是逆天而为，必得有大机缘，八成还得伤神损魄。”老者不屑道，“而且若是想要凝聚神魂，也得是他想回来，像我这般没有眷恋了，十个你们也换不回来，少琢磨了！”

　　一缕魂识于瞬间消失，慕昭看着仍旧在垂首思考的几位神官，匆忙道了谢，兀自返回时晔的寝宫，重又催动法器。

　　傍晚的乡间小路上，一个人影站在路中间。

　　路人牵着孩子往家走，走近了才发现那人似乎有些怪异，于是多看了两眼。因着是冬天，他们看到了那人脸上竟是没有眼睛，只长了一只嘴巴，更诡异的是他的下半身，并不是两只腿，却是数节骨头拼凑出尾巴的形状，并没有一点血肉。

　　路人惊骇至及，一把抱住孩子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的腿居然无法动弹。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怪物正在缓缓转过头，可他的动作慢了一拍，像是在思索如何转头。

　　“你们看——”他说话声音断了一下，勉强转过头来，原本该长头发的地方，倒是长了一只眼睛，原是他的眼睛长在两侧。那只竖瞳盯着瑟瑟发抖的两人，笑了一下，问道：“我……像不像……上古的神。”

　　“嗬”恐惧之下，路人说不出话来，呼吸也变了调子。时间似乎过了很久，怪物像是终于失去耐心，往前走了一步，就在这一刻他的身体忽然塌了下去，像一截软掉的东西失去支撑，落在地上摊成一片。

　　路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团东西又动了，慢慢往上堆，一节一节的重新拼成“人”。他把耷拉下去的头扶正，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更用力。

　　“像吗。”

　　孩子像是刚想起来哭喊，可声音刚出来一半，便停住了。他还保持着张嘴的样子，但不再发出声音。他的皮肤开始变硬，一点一点变成石头，连同着抱着孩子的大人。

　　四周重又安静起来，怪人不再看这堆石头，而是打量自己半天，自言自语：“这尾巴不够好。”他略作思索，黑色的雾气如同影子一样笼罩住尾巴，与他黑色的衣服相融合，尾巴不再那样突兀。

　　“这样像了。”他满意道，继续往前走去。

　　“沙沙”的声音从身后的树林中发出，许多个与他相似的怪物爬了出来，只不过大约是刚出生体型较小。它们爬到树上，爬到那堆石头上，吐着信子，很快占满了整条山路。

　　再回来之后，慕昭添了几分信心，可尝试了许久，依旧没有结果，这让他困惑更深，这一次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呢？

　　“你是不是好奇，他为什么没有魂魄？”屋外传来声音，那声音语调奇怪，像是刚刚学会说话，不太熟练。

　　慕昭回过头，看着笼罩着一团黑雾出现，他携带的气息有一丝熟悉，却让人感觉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