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宿敌相依为命》甜茉

60、第 60 章 天道

　　慕昭望着仍旧在失神的山神，他的面容已经不再年轻，和那位永远停留在少时模样的河神相差甚远。

　　寻来觅去终是一场空，慕昭不敢细想，若是他有此遭遇该是怎样的心境。

　　“可有受伤？”时晔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事。”慕昭回过神来，心里变得惴惴，“对不起，哥哥，我把你送我的东西弄丢了。”

　　“无妨，本就是用它来帮你的。既然救你一次，便足够了。”时晔道。

　　慕昭听着时晔近乎温柔的语气，抬头看着时晔。

　　时晔继续道：“方才的火焰是真正的劫火，你若是再往前会很艰难，还要往前走么？”

　　“嗯。”慕昭闭了一瞬眼睛，“我能感受到前面的事情和我有关。你不用担心我，只是会难熬一点，我可以支撑住……”

　　时晔握住了慕昭的手，慕昭感受到一阵更沁人的凉意，他惊愕地望向时晔。时晔道：“你和应黎好奇我的出身，知道我是在昆仑山内长大的，所以总会有一些奇异之处。”

　　时晔果然听到了他和应黎的对话，慕昭被他的动作和话语扰动心神，说话不由有点磕绊：“我想着和他随便聊聊，毕竟我和他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就说的随意了些。方才说话是不是冒犯哥哥了？”

　　“他有分寸，既然愿意和你聊，那便也没要紧。”时晔道。

　　原来是这样，他不打断，纯粹是知道若是涉及根本，应黎亦不会随便言语。果然，认识更久委实不一样。慕昭听了下意识往前走，想要自己冷静冷静。走了两步，却被站在原地不动的时晔拉住。

　　“我之前给你雪绡，是希望你行动便利些。但现在你只能和我一起走了。”时晔道。

　　形势比人强，慕昭不得不接受时晔的好意，默默退回来，站在他身边。

　　“按照河神的说法，里面会有更猛烈的火，你若是挨不住火，便还是……”应黎看了一眼他俩握住的手，叹了口气，“当我没说。”

　　“前面便是古城了。”时晔道。

　　靠得越近，慕昭便能感受到里面对自己有着神奇的吸引。这并不来自于诱惑还是陷阱，而是源自血脉。

　　“哥哥，若是里面有与我相关联的事物，可不可以让我来处理呢？”慕昭有所预感，他越发怀疑里面有自己曾经的同族，那只要他不犯下弥天大错，他总是想要保住的。而且慕昭也不想像上次那般，再和时晔争执。

　　他屏气凝神，思索时晔会如何答，听到时晔答应说：“好。”

　　“多谢哥哥。”慕昭心里一喜，忙又道，“若是有棘手之处，也不会让哥哥为难的，也绝不会违逆如今的天地法则。”

　　来到真正的古城，慕昭发现里面和之前不太一样，有大片树木生长，比先前的古城更像羽族居住的城镇。除了树木以外，里面有着各式各样的建筑，风格倒与洄梦城有几分相似。

　　慕昭清楚这是上古时期的建造风格，他在门口略微看了看，像是触动了熟悉的记忆般，拉着时晔四处寻找。

　　穿过漫长的树冠夹道，路过羽族栖息的树杈和巫族居住的房屋，他来到了城池的西门，望着一处低矮的石墙。

　　“这似乎不像羽族的神殿。”应黎等人见他们有线索，也跟了上来。

　　“羽族的神殿建造在东面，他们崇敬日神。”漠黎道。

　　“这是巫族祭祀的位置。”慕昭道，巫族习惯在日落的时候祭祀，因为对他们来说，新生和死亡都是生命的一环。

　　走到神殿内，众神官看着里面虽然破败，但神像却是完好无损，人首蛇身的神灵俯瞰着众生。

　　“墙上有东西。”应黎道。

　　空茫的天地间，站着晕染着光晕的人影，那是创世的神灵，她行走于大荒，见山川寂寂，遂创造着各种各样的生灵，既有几十丈的巨树，也有微小的虫蚁。可是鸟兽虽行动敏捷，并没有灵智。她垂眸望着大地，取黄土造了人形的生灵。

　　地面愈发热闹起来，生于造化的神灵们纷纷从天界来到人间，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何故，他们望着四野的圣灵们，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于是按照各自的长相，取了些神元，生出不同的族群来。

　　从此地面上生长着万物，除了长相常见的人族，还有长着翅膀的羽人，长着熊头的熊族，只有一只眼睛的一目族，三个头的怪人，各种形态的都有，他们都在地面上辛勤地捕猎缝补，不同言语的族群并没有隔绝生存，而是打着手势进行交流，甚至可以看到远古时候，以物易物的他们，围着草木跳舞，与鸟兽们玩闹欢欣的样子。

　　前几副画面皆是生机勃勃的景象，到了中间的时候，画风陡变。天上的云层里出现了数名拿着武器的神灵，他们浑身散发着光晕，在半空挥舞交战。与此同时，那些与神灵面貌相似的后裔们在地面上追随着祖神战斗，一时间大地崩陷，死伤遍野。

　　看过这半壁画后，墙面转过一个浑圆的弧度，半空中那位创世的神灵再次出现，驱逐了先前拿着武器挥舞的神灵。她垂目俯视着大地的生灵，派遣了神官教导他们医术、耕种，圣人们先后降世，教化着一方生灵，使他们从频繁的不义之战里摆脱。

　　可不甘于被驱逐的神灵发起了一场大战，不周山倒塌，天梯崩折。

　　一切都在变化，天空上睁开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仅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却给人一种淡漠之感，像是从亘古遥远的地方投来，没有任何一丝情感。

　　吞噬一切的洪水涌来，灾难无孔不入，毁灭的阴影笼罩在所有生灵的头顶。地面上生灵都在奔逃，神灵们开始补天治水，帮助人族安顿。可那些肖似神明的族裔们却发现，随着天梯崩折，天地往来之路不复存在，地面上不再有源源不断地清气，浊气从地底上涌，他们身上残存的神血因为没有足够的清气可以涤荡，成了负担。他们被迫远离居住多年的土地，可更让他们绝望的事情出现了，他们每迁移到一个新的地方，就会降临劫火。

　　他们迁往水中，迁往偏僻的荒野里，以此求得一线生机。

　　那个时候异族们意识到毁灭来自于天意，这是天要灭亡他们，又能如何呢？

　　哪怕心里已经有所准备，应黎望着壁画上方的那一双眼睛，依旧喃喃道：“究竟是为什么？”

　　在异族拼命奔逃的时候，有一个身影逆着人流，穿过灾劫向西北的方向行去。他有着人的上半身，下半身拖曳着长长的蛇尾，朝着那座亘古飘雪的神山爬去。

　　画面在这个地方停止，昆仑山飘荡的罡风和暴雪却在一瞬间犹如实质，朝着整个壁画飘散，墙壁随之震颤，整个宫殿都在坍塌。

　　慕昭心有所感，他伸手按在了壁画上面，壁画上的画像在一瞬间静止，那些剧烈的晃动消失不见。原本暗色的壁画此刻却有光影汇聚，从画面投射到了地面。

　　画上的青年长着和慕昭一般的模样，头发显出颜色，亦是海水一般的深蓝色的，只有眉心一点红印与之不同。

　　人与画交相呼应，过去与现在交织在一起。

　　漠黎道：“这想必便是巫族所赞颂的那位影祈了。”

　　“难道历代司影，都和他们追随的神祇，共用一张脸么？”应黎轻声说，“不对，你可以撼动这副壁画，你是谁？”

　　几乎在同时，壁画也传来一声问候：“你是谁？”

　　地面渐渐浮现出身影，蛇尾盘曲在地面上，他的面容停留在年轻时候，手却已经苍老了。

　　“你是，沧影。”

　　“是我。”慕昭的声音亦带了些颤抖，问道，“你记得我？”

　　“我们，每个人，都记得你。”身影抖动了几下，复又变得清晰。

　　“你为何被困在这里？”慕昭的记忆里并没有这张脸，这大约是和他住在不同地方的同族。

　　“当年天灾异变，你去了昆仑求问天道。我们不知道你究竟能否成功，每个人都在寻找退路。我们这一支原是要去南海，可是年轻力壮的能够长途跋涉，但老弱的却撑不了太久。于是我们让他们把孩子带走，我则陪着老人家们在原地等候。”古巫族说道，“可我们等来了劫火，它每天都在吞噬着我们的同族，我们只好勉力搬移，行动到中途，来到了羽族的城镇，却发现他们也遭遇着同样的劫难。我意识到不好，在一次劫火发动之时，便依靠禁术吞噬了劫火。”

　　“你既然能进来，河神也离开了对么？”古巫这些年神智虽不清晰，可清醒的时候，和河神说过不少话。甫一恢复灵智，自然也挂念他。“他和我一样，都有想要等待的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等到。”

　　“他已经等到了。你在等什么呢？”慕昭问道，“你若有心愿，我会尽力为你达成。”

　　“我只是想等一个结果。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活下去。”古巫说道。

　　“这些年大家相互扶持，勉强活了下来。现在天地秩序重现，族人已经迁回了中州，我们不必再逃亡了。”慕昭强忍着哽咽，“我也会送你归乡。”

　　“那片留着潺潺小溪，春天开着桃花，秋天满是红枫的山谷还在么？”

　　“在。”慕昭道，曾经他们所居住的地方遍地红枫，那时候他们常以此酬神。

　　“我终于可以回去了。”古巫追忆着过往，身形一点点变浅，说的话却不同起来，“这些年我想了很多，天道的意志并不是统一的，也不是绝对的。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总会有一些变化的。”他声音倏尔变轻，“有一些存在，也是可以绕过天道的。”

　　“你见过他们？”慕昭想起戾妖的描述，想起这里便是天漏，戾妖也许留下过踪迹，他忙追问道。

　　“我不知道我见过的是什么，他看起来和我一样，但他的身影总是裹挟着世间最浓重的污秽。”

　　火倾泻而出，他这些年为劫火所困，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着灼烧，终于得到解脱。他燃烧着自己的残魂，留下一枚闪着暗沉光芒的物件，那是一枚尾巴上的鳞片。

　　慕昭伸出手，鳞片飞到了他的手心，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看着面前将要消散的一切。

　　时晔握紧了他的手，问道：“还好么？”

　　慕昭吸了口气，像是已经习惯，他面色惨白，好久没有说话。

　　时晔叹了口气，道：“我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