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自由心证（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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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又押了波题，听上去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牧怿然表面古井无波，心中越听越痛苦：梅舞的“何至看上去没有长期健身习惯”还算正常，华宗的“金鹏翔一共有2058条朋友圈”也还行，但刘宇飞的“林寐身高160左右，体重49kg上下”是不是有些过分啊！
不要随意窥探女孩子体重！而且紫老师会考身高体重这种问题吗？！
事实证明，会！
牧怿然对分到“金鹏翔体重是多少？”这种奇葩问题的华宗表达深切同情但对切身体验的他十分放心，并合理怀疑紫老师这么问是不是在暗示天平承重极限。
如果是的话，这个极限还挺高，在场所有人基本都能上……
不过金鹏翔已经成了U盘，平时拿着不到一两，不知道在天平上算做“人”时期质量还是做U盘时期质量。
牧怿然自己分到的问题规规矩矩，是“关于何至的最重要线索？”
他本想回答何至的手机，但前方梅舞好像感受到他所想，猛回头朝他疯狂做口型，注视片刻，牧怿然话到嘴边又咽下，改成：“林寐。”
紫老师刚才问的，不包括“你认为”。
站在椅边，他惊觉后背有些微湿意，胸腔处心脏“咚咚”跳动，不远处梅舞好像松了口气。
不多时，提问结束，这次所有人都学精了，全部安稳坐下。
通过他的安全，也确定了林寐与何至的纠葛极为重要。
他勉强挺直坐在椅子上的上身，心惊胆战经历一轮提问，牧怿然的心好像还悬在半空，预感有别的东西在等他们。
紫老师笑着，看上去与平时无异，眼神却存在几分货真价实的笑意。
这份笑意很快消散了，牧怿然紧张更甚，果然，紫老师又告诉他们一个考题：“追加考题，24小时内，至少审判成功一次。”
三案已基本清晰，其中双案已基本明晰，完成一次审判并不困难，牧怿然聚精会神等待紫老师接下来的任务。
“但是，你们必须在1小时内就进行一次审判。”紫老师脸上痛色闪过，“否则，全员考试失败。剩下的时间我都在这，直到你们审判或者到达时限，现在你们也可以自由行动。”
全场惊呆，华宗急忙道：“我们有些案子根本没有证据，怎么审判？”
紫老师一脸无奈：“会有这个任务说明你们有这些证据，或者可以在1小时内拿到从而审判成功。”
梅舞也赶忙问：“这次审判失败怎么办？”
“审判者接受审判，其余人继续考试，这也是明天的阶段考核，24小时内审判成功即可通过考核，你们每次开始审判我都会来。”
“请问现在是几点几分？”秦赐问。
“9点16分。”
等不及这么耗时间了，牧怿然细数他们手中筹码:入画者手机在大厅不能用，但应该能保存在那个虚拟世界拍下的视频，金何手机存储卡也还在，它们的内容天平大概率能识别。
林寐案几乎毫无证据不能用。
金鹏翔勒索案证据是方戴月手机录像兼金鹏翔手机，金鹏翔案证据相对更足，可是缺被告，他们手中这个金鹏翔不是那个在31日录像中向何至拿钱的，而且为什么勒索也没清楚。
何至防卫案证据有方戴月手机录像，这是铁证级，发生什么也最清晰，是三案中最合适的，可还是缺被告……
他一瞄走廊，如梦初醒：“请问能使用穿梭通道吗？”
“能。”
普普通通一个字被他听出天籁之音的感觉。
华宗秒懂，他清清嗓，喊道：“各位静一静，我有线索。”
嘈杂的讨论声停下，十三双眼睛（包括紫老师）盯向华宗。
华宗临危不乱，尽量快速地表达他手上有两个“被告”的事。
不等其他人惊讶，梅舞就着华宗思路说：“既然我们就是在三个时间点来回穿梭，那不妨将它们当作三个游戏地图。”
“我们每到一个地图，地图中的NPC就开始活动，等我们离开，哪怕带走一些东西，地图也会刷新回初始状态，直到下一批玩家进入。”
“我们无法收集31日的金何二人作为被告带走，但这个状态的他们又必不可少，那一定有办法让我们用别的方式收集到。”
“我们可以大胆猜测，想要31日的金何，就要先收集其他日期的他们，然后带到31日的特定时间，也就是金鹏翔未死，何至却已下刀那几分钟。”
“这时候的金何二人由于更换地图，作为虚拟角色的他们会同步这个地图中自己该有的状态但不会消失，金鹏翔是‘勒索兼故意伤害’，何至是‘正当防卫’或‘防卫过当’。”
“类似于可以离线玩的游戏的云端存档和本地存档，我们的U盘金何是本地存档进度，地图中的金何是云端存档进度，本地存档可同步云端存档，但两者同时存在。”
“带金鹏翔需要注意时间，因为死人不能当被告，但何至不用，他在31日时被警察带走，性命无虞。”
给人们一小段时间消化，牧怿然看向秦赐和张亭，也是现在唯二可直通31日的人：“麻烦二位选择其中之一带何至U盘走穿梭通道前往31日，创造一个可以送上天平的被告。”
张亭默不作声，秦赐踟蹰片刻，咬牙上前接过华宗手中的U盘：“罢了，就我去吧。”
华宗轻拍两下秦赐肩膀，送他到穿梭通道，他内心也感激秦赐愿意挺身而出：“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牧怿然也一起送秦赐，目送秦赐走入穿梭通道，没过几十秒，铁门又开，秦赐带着热气走出，他的衣裳有点凌乱，制服何至应该花了他不少力气。
秦赐面对他们关切的眼神，他抬起紧攥的右手，郑重地点头。
牧怿然心中大石落地，他们折返大厅。
其余入画者大部分面露狂喜，除了笑得一脸勉强的梅舞。
牧怿然的心又提起来，在华宗分配用到的证据时偷偷询问梅舞，结果梅舞自己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心底慌张。
那边其他人决定由亲眼目击现场的方戴月进行审判，方戴月是三个目击者中状态最好的一个，也是全场最适合的人选。
方戴月选的证据是她的手机，或者说手机里的录像，薛殷把书房里的纸笔递给她写判决书，牧怿然过目，判决书内容没问题。
她将判决书和何至U盘放到天平左端，此端一堕，上下晃悠几下又回归平静，手机置于右端，天平两端上下摆动，浮现出柔和白光。
方戴月后退两步，大声道：“何至杀死金鹏翔为受来自金鹏翔的生命威胁时行为，凶器亦为金鹏翔所有，非蓄意害人，属于正当防卫。”
方戴月的回声在大厅里荡了三回，渐渐消失，此后只余静谧，所有人屏气凝神，静候审判结果。
天平最后，停在两端平衡，淡淡白光逐渐浓郁，方戴月两眼放光，牧怿然观梅舞表情，不安飙升至巅峰。
白光浓郁到一定程度蓦地停止，迅速消散，天平左端一歪，回归普通天平状态。
方戴月笑容僵在脸上，紫老师悲悯一眼，将两边东西收起交与华宗，宣布：“审判失败，请考生接受审判。”
牧怿然观梅舞表情——面如死灰，华宗——不可置信、愧疚、痛苦纠结于一脸，方戴月自己，则是彻彻底底的绝望，别的人他看不到，但也无外乎这几种。
陆任戛和刘伟是答题错误，方戴月是审判失败，孰轻孰重一目了然，最好的结果，也是和他们作伴，然后侧面证明流放房陵等于死刑。
最后，方戴月流放房陵，被拖走前的眼神令牧怿然心中一刺。
事情没有结束，方戴月审判失败，他们必须在今明两天审判成功一次，否则无人能通过考试，只会全军覆没。
他头脑中一团乱麻，不知审判错在何处，无意间看到紫老师立于天平不远处，表情很平静，平静中透着悲凉。
那一瞬间，牧怿然疑问冲口而出：“紫老师，为什么会选中我们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将视线移向紫老师。
这句话，是在场十人共同的疑惑。
紫老师冷淡瞥他一眼，转身离去，在牧怿然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的声音远远传来：“这句话，我的同事……也问过我。你们不过是一类人罢了。”
她的同事名字也许是被弱读，分辨不清楚，应当也是监察者，大概是他们这群考生的前辈，通过考试，成为监察者。
他们是一类人？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吗？
缄默在漫延，牧怿然心绪纷乱，先行回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陈佳音的痛哭，夹杂华宗无措的安抚声。
他微微抿嘴，脱衣上床。
闭目，庞杂的信息一齐向他袭来，方戴月的失败审判无疑是他心里的疙瘩，在他的脑际中盘旋着，无论怎么给自己下心理暗示都无法剥离。
十点的钟声响后，吱呀两声，华宗回房，脚步声相声较之前更为沉重，看来稳住焦灼事态令其疲惫不堪。
睁眼，牧怿然问：“外面情况如何？”
“我和秦医生尽力宽慰他们，总算是冷静下来了，都先回房休息，其他事明天再议。”华宗边宽衣边道。
牧怿然“嗯。”一声表示已了解，然后是长久的寂静，久到他怀疑华宗已经睡着。
他翻身，又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牧怿然：莫非这就是梅开二度……
那双眼睛眨吧两下，它们的主人对他说：“晚安。”
一时有点懵的牧怿然：“晚安。”
对面闭眼，牧怿然也强迫自己入眠。
今晚又是许多人的不眠夜。
第二日早上醒来，不少人无精打采，死亡的阴影太重，压得他们这些凡人无力抬头。
用完早饭，十人聚集在穿梭通道的房间里，华宗打起精神，吩咐道：
“目前我们的穿梭通道总使用次数为14次，分别对应11日5次，23日5次，31日4次，11日最有可能出现重大线索，今天一定要探索这个日期。”
“我们最好分一支小队带着电脑去11日调查，为了保险，我和牧怿然会分开行动，今天就先由牧怿然和梅舞带着电脑和何至手机去11日，我留守。”
他们不太放心梅舞单独或者跟比较陌生的人行动，刚刚资询过她的意愿，由于她选择今天行动，便安排与牧怿然一组。
“哼。”
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众人都看向源头——刘宇飞。
这个小辫子男人开始就折了一臂，许是失去一手战力减弱导致焦虑加剧，他的脾气一直挺暴躁。
感受到其他人视线，刘宇飞挑衅般怼华宗：“你凭什么让牧怿然和一个未成年去11日找线索，万一电脑丢了呢？万一他们留那了呢？你能负责吗？”
昨天的影响没有结束，不止是考核本身，还有被试出的人心。
现在人心惶惶，更应该是团结一致的时候，加深团队裂痕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牧怿然淡漠一瞥，平静道：“刘宇飞，你若对华警官的决定有什么不满，直走无妨，我们不会强迫。”
“但是，你已消耗掉前往11日的那个次数，即，你大概率无法获得林寐案最重要线索。”
“哪怕你能前往23日与31日，孤身一人，又如何连接制服何至与金鹏翔并获得他们手机，然后集齐被告和证据？你根本不可能单独通过考试。”牧怿然带有暗示性地一瞟刘宇飞断手，刘宇飞受刺激，一缩手试图遮掩，反而让其他人注意到他的短处。
“按现在的情况，团体行动必不可少，既要合作，那么麻烦听从领导，有问题可提出，不要动摇士气，当然，如果你坚持，还是那句话，不强迫。”
牧怿然这番话逻辑清晰，语调平缓，不急不躁，与刘宇飞尖酸刻薄的话语一对比，高下立判。
由队友杀鸡儆猴后，华宗接着道：“目前能直通11日的只有我、牧怿然和梅舞，我们穿梭通道使用次数有限，必须尽量充分利用每个次数，所以我先安排牧怿然和梅舞携电脑前往。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你们对他们的能力也有一定了解，如果你们不放心，我可以一同前往。”
其他人小声悉悉索索讨论一番，不久归于平静，用默认代替回答。
“其他时间也要过去，张亭，目前只有你可以直通31日，麻烦你带着我们手中的金鹏翔前往31日，按照先前薛殷和陈佳音提供的金鹏翔动手却未亡的时间回来。”
“多抓几个金鹏翔和何至以及他们的手机也更保险，为防止人员分散，今天先由宁钰和贺赵信走穿梭通道，但切记以自身安全为重。”
“其他人留守大厅寻找线索，还有什么异议吗？”
无人有疑，华宗将电脑交给牧怿然，拍拍他的肩：“珍重。”
他又与站在牧怿然身旁边的梅舞对视，互相点了下头。
送别两名队友及三名同伴，华宗带着众人离开房间——今天，他们依旧在为了生存努力奋斗。
甫一落地，牧怿然迅速确认手中的电脑尚在，时间是2018年7月11日7：03。
还是那间熟悉的公寓，牧怿然环顾四周，在客厅餐桌边坐下，用自己手机流量给电脑联网，双手因为激动有些颤抖，被他压下去稳住。
梅舞赶来，进门就看到牧怿然登录v博pc端，她随手拉把椅子，坐到牧怿然旁边，狗狗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电脑屏幕。
加载中图标转着圈儿，吊起怿兼梅的心，心脏不由自主地提起。
他们同时有个预感，这个登陆将会敲开潘多拉的陶罐，给予他们串起一切的线索。
加载停止，登陆成功。
V博中的最新消息是何至自己所发，唯一标签是“知名网络作家灵媒窥世疑似恨国”。
追溯这个标签的来源，是何至以网名“灵媒窥世滚出国门”在某网络小说平台的论坛上发布帖子“《XX》作者恨国，将漂亮国XXX部队反人类实验安到我国头上，历史虚无主义滚出XX网”。
何至将自己营造出一种“正义使者”的形象，又仗着无人查证言之凿凿地罗列一些完全经不起推敲的“证据”，义愤填膺地批评林寐。
他说灵媒窥世，或者说林寐的架空小说中将漂亮国某个魔鬼部队的反人类安在他们国家头上。
但是牧怿然仅凭常识就知道这个部队根本不属于漂亮国，网站上标语也明明白白写着“纯属虚构”，架空小说上升现实，哪怕他只是网络小说外行也觉得荒谬至极。
再去搜索，林寐的小说里确实有一章与人体实验相关，但他们又查了这些实验原型，无一例外，全部不是XXX部队实验。
而且只凭小说截图即可看出，林寐的原意是遣责反人类实验，根本没有针对国家。
XXX部队为某个国家侵略他们国家时设立的生物部队，研究手段无比残忍，且实验对象多为战俘，极易调动群众情绪，挑选它进行诬蔑，阴险目的一览无遗。
其实只要仔细想想就会明白，真正恨国的，是忽略历史将家国情怀用作屠刀的何至，还是遣责反人类实验的林寐？
所有指控牛头不对马嘴，犯下多个常识性错误，究竟谁才是历史虚无？
何至针对小细节无中生有地捏造林寐罪名，关于原文却语焉不详，林寐发文本身的意思被刻意模糊，再加上敏感的话题跟煽动性的文字，很快这个帖子引爆论坛，导致林寐被封号，文章全部被锁。
这不是结束，无数条消息如流水般涌入林寐的ⅴ博账号，网民们隔着屏幕将怒火发泄给这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们好像真的摸透整个事件一样，宣泄他们的正义感，抨击“板上钉钉的罪人”。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场狂欢，留言越来越不堪入目，甚至林寐家中上下十八代都被赋予最恶毒的诅咒，即使他们中绝大多数都不认识林寐，即使林寐没做错什么，但这不重要。
关于真相，他们只看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些与自己想法出入的，要么置若罔闻，要么无脑跳脚。
可悲的是，没有一个人指出何至帖子里面的历史错误。
满口家国情怀勿忘国耻，实际一切跟风愚昧忘本。
国家历史算什么？事情真相算什么？
他们需要的，不过是讨伐“邪恶”的快感罢了。
更可怕的是，这件事在v博上的阅读数不过几百万而已，甚至没有上热搜榜，而那些阅读几千万、几亿的热搜事件，又该承受怎么样的非议呢？
乌合之众宣判一名陌生人的死刑，只需要一条网线。
最轻的犯罪成本，滋生最讽刺的悲剧。
牧怿然看向最初帖子的发帖日期：2021年6月30日，他们“考试日期”的十年前。
这场“考试”，其实是在纪念这场网络暴力。
听说是一回事，真的看见是另一回事。
知道这是虚拟世界是一回事，心里受到冲击也是另一回事。
牧怿然脑海中那滩干涸的血迹一闪而过。
这些人在电脑前得意洋洋时，知道林寐死不暝目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自由心证（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