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灵枢(7) 地震 ...
-
“哈——哈——”
“你们,都还好吗……”柯归双手撑膝,汗如雨下,在大喘气间隙中说话,“都,甩掉了吧……”
两腿酸软,堆积的乳酸告诉她刚才的情况多么惊险。
“没事,安全了。”华宗颤抖着用弓步式拉伸,小腿肚上了发条似地狂抖,身子一歪,干脆手肘撑地,继续拉伸。
“对了,牧怿然你瓶子里什么。”撑着撑着,华宗想起来,这次脱身牧怿然的贡献。
“免洗头喷雾,配料表第一是乙醇。”牧怿然调试喷头,确认不会漏液才放回包里。
“酒精……”华宗哭笑不得,“我说那些鸡被你喷眼睛后怎么都飞走了……”
休息完毕,三人慢吞吞地挪回房子。
天还没黑,但也快了,华宗估了估时间,肯定来不及找秦医生去验尸了。
算了,大热天的,大老远的,还有野禽出没,不安全,而且虽然那些黑鸡大概率不会食用人肉,但是山里可不止一种动物,遗体能不能保留也是问题。
华宗在心里默默对这名同住二晚的室友道歉,然后上楼帮忙把被子抱下来。
还得整理铺盖,今天他先睡沙发。
本来不是重活,可今天体力消耗过大,他搬完就瘫在沙发上气喘吁吁。柯归塞了颗小番茄,华宗随口吃掉,才觉不对:“你哪来的番茄?”
柯归朝门外一努嘴,又递来一把:“储藏室有番茄种子,今天早上用植物生长剂做实验,在院子里的土地种的,无污染无公害,质量杠杠滴。你还要不?我这还有。”
华宗哑然失笑:“谢谢,不用了。”
柯归把一颗小番茄塞自己嘴里:“嗯,我做的午饭还有剩,放冰箱了,饿了可以去厨房拿。”
“好。”华宗正色道,“对了,今天晚上记得和衣而睡。”
柯归点头:“谢谢,我会的。”
夜幕降临,牧怿然坐在大厅的长凳上,盯着晚霞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
故乡虽然是山村,夜晚却毫无现实山村该有的夜朗星疏,天上只有墨汁一般的漆黑。
他伸出手,可见五指,也仅仅如此了。
身后华宗在叫他回去,他起身,踏入新房间。
他今天要睡的是原本岳英的床位,岳英的铺盖被华宗收起,换上了他在楼上用的那一套。
路上要经过华宗和柯归的房间,华宗斜靠在沙发上拿着小本子阅读,柯归在看她带进来的那张英语卷子,见他进来,两人都笑了笑:“晚安。”
牧怿然点头:“明天见。”
柯归改口:“好,明天见。”
“扎心了,老铁。”
穿脑声响起,华宗倏地睁眼,看向床上。
柯归翻了个身,嘟囔着爬了起来,边揉眼边开灯。
自然,流畅,鲜活,一点异样都没有。
隔壁一通干净利落的声音,牧怿然衣着完整地提着铁块闯过来,然后愣在原地。
华宗在他脸上看到了惊讶和庆幸,想来自己应该也差不多。
当事人柯归对于自己还活着这件事好像有点茫然,瞧瞧两人,起身,边穿鞋边说:“不是我?”
没人回答,也没人会回答。
感觉自己这么躺着有点突出,华宗掀开被子,三下五除二把鞋穿上,牧怿然走到床边,看向窗外。
柯归跳下床,背上包,伸了个懒腰:“再等等?现在外面没声,搞不好等会儿就有事了。”
话音刚落,世界突然上下震荡起来,柯归一时身形不稳,就着冲劲踉跄了几步,还没站稳,牧怿然突然拉着她往前冲:“是地震!快到空旷的地方!”
开锁、推门、冲出、奔向广场,有条不紊一气呵成,一看就知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地震时逃命很艰难,客观条件上的艰难,地面在颤抖,房子在颤抖,腿也在颤抖,什么都在颤抖。
一开始只是上下震荡,深一脚浅一脚也就过去了,后面就是左右摇晃,本来预定的落脚点歪到一旁,重心随时都不稳,这个路程就充满了意外,没有经历专业训练的人稍有不慎就要摔倒在地,甚至被落下的建筑物砸中,再也无法起身。
柯归没有,在牧怿然的带领下,奇迹般地找回平衡,跟上他的节奏,即使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也依然稳稳当当地跑着、奔着、飞着,躲过一个个天上掉下的危险。
身边一直有人慌张逃窜,也一直有惨叫响起,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她这里,只有稳健的步伐和稳当的手臂,就连因极速冲刺而加速的心跳也充满节奏。
她被牧怿然带着,冲向这个村庄最安全的地方。
一路上,毫发无伤。
直到抵达广场,柯归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一摸额头,才发现时间太快,竟然连汗都没来得及出。
即使她的速度足够,也无法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
这次活命,是牧怿然救了她。
周围的房子一栋栋倒下,天崩地裂中,柯归在安全区理了理凌乱的头发,郑重地对牧怿然说道:“谢谢。”
地震只持续了几分钟就消失了,但引起的灾难不是几分钟就能解决的。
有行动能力的基本都在这里避险,哭泣声一直不停,不少人都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纷纷哀求要秦赐帮忙看看。
光线太暗,人数都数不清,更不用说伤口,华宗从附近的废墟中翻出一盏灯,和自己的蜡烛凑了个照明工具递给秦赐。
泥土房子都变成废墟了,村委办公室能抗震,还□□地站着,柯归找角度飞速瞄了一眼现在的判词,暗暗记在心中,默默揣摩。
牧怿然和华宗去帮忙抢救伤患,包都放给柯归保管,华宗回来取酒精棉时低声告诉柯归:“谭慧娟,情侣中女方罗成果的闺蜜,被一根钢管捅穿了,快要不行了。”
“听罗成果说,谭慧娟入画前是名美妆博主,最近到了瓶颈期,一直对于容貌感到焦虑。”
柯归叹了口气,心中有数,小声让他找时间和牧怿然一起回来,她有事要说。
秦赐忙里忙外地给伤患们处理伤口,几乎挨个检查了一次,柯归再一次庆幸她有一个好队友,顺便感慨医生果然在哪里都很重要,然后继续盯梢一个方向。
忙完后,牧怿然二人回到柯归身边,柯归还没开口,罗成果突然撕心裂肺地哭嚎:“慧娟!慧娟!你振作一点啊!”
她男朋友刘池在旁边拍她的肩,华宗抿唇,扭头不看,却发现柯归死死地盯着罗成果,缓缓起身,浑身上下写满了蓄势待发。
华宗心头凉气骤起,尚未询问,一道尖锐的声音率先响起:
“为你们的友谊干杯,集美一起凉凉。”
什么!
华宗猝不及防地瞪大双眼,柯归猛地扑上罗成果,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口中大吼:“大家快来按住她!这声音是她的判词!”
华宗反应过来,刚上前一步,一波余震又起,别说移动的他,柯归都抖了三抖。
罗成果暴起推倒柯归,朝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她在震动中如履平地,而华宗只是勉强站稳,等余震过去,罗成果早已奔出老远。
华宗咬咬牙,追了上去。牧怿然、刘池和秦赐也先后跟上。
最后牧怿然在一处院子的水池里发现了罗成果,几人匆忙七手八脚地把她捞上来,秦赐一刻不敢耽误,清理口腔、胸外按压、人工呼吸,心肺复苏做了七八套,终于瘫坐在地,摇了摇头。
刘池的悲鸣响彻夜空。
几人回来,很多人已经休息了,柯归一瘸一拐地迎接——她被罗成果那一推磕伤了膝盖,看了眼抱着女朋友的遗体的刘池,心怀不忍地偏过头。
秦赐帮忙检查柯归的淤青,所幸没伤筋骨,柯归道谢,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凤爪送给了秦赐。
与秦赐告别,柯归找了块干净地拉着牧怿然和华宗坐下,小声说:“罗成果的判词,我看到了。”
“‘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柯归闭上眼,烛光下的面孔染上悲悯的色彩,“罗成果和谭慧娟,她们两个,可不就是,水中月和镜中花吗。”
牧怿然拳头一紧,又松开。
画推岂止是对她们友谊持戏谑态度,对于他们所有人,不都是这样吗?
“现在更新的那个也好不到哪去,‘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柯归往常清亮的音色低沉,饱含悲痛。
牧怿然默然不语,柯归刚刚说的两句判词来自同一本书,而这本小说,是当之无愧的本国小说巅峰,家喻户晓,无人不识。
前一句,分别指代此书的两名互为闺中密友的女主,其中那位“水中月”,与男主相爱,“镜中花”也照应谭慧娟判词中的“朱颜辞镜花辞树”。
后一句,是男主角为因他枉死的女孩所写诔文中最有名的一句,这句话,“水中月”参与修改,而那名枉死的女孩,一直有“水中月”的影子之称,这篇诔文,被公认为暗祭“水中月”自身。
两句话的指向性明显到恐怖,更恐怖的是,落判词真如他猜想属于触发式,死亡条件几乎一目了然——罗成果是谭慧娟去世,刘池是罗成果去世。
环环相扣,无法避免。
所以,参透了的柯归才没有声张,反而遮掩,减轻刘池的心理负担。
“男默女泪,现在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声刺耳的吐槽之后,天边亮起金光,朝阳再次升起。。
不远处,刘池不知何时带着罗成果一起失踪,谭慧娟的遗体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牧怿然不知道刘池走前有没有看到判词,看到了又是什么表情。
不重要了。
幸运的人们或抱怨或沉默,各自从临时搭成的床上起身。
不幸的人们就此长眠,永远合上了双眼。
牧怿然迎着金光,盯着黑暗一点一点被朝霞取代。
无论这个夜晚多么痛苦,如何悲伤,何等危险,那都是即将尘封的回忆。
现在的他们,必须重新走上征途。
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的处境一如既往,甚至更糟。
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