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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灵枢(5) 亡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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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大有不把天下亮不停止的架势,一通折腾后几人决定早睡早起养精蓄锐。
牧怿然就这么看着柯归翻出来一张试卷,好像在自己家似地做起来。
许是牧怿然的视线太过明显,柯归抬头,尴尬地说:“别误会,我只是用它催个眠。”
牧怿然的眼神变成“你就不怕暑假作业丢了?”。
柯归的表情转成痛心:“我暑假作业暑假刚开始就写完了。”
牧怿然的眼神变成“这有什么痛苦的?”。
柯归表情更痛心了:“我暑假作业写完了,要死这血亏啊!”
牧怿然收回表情,低声道:“抱歉。”
他下意识忽略了,柯归入画会比他们更困难的事实。
柯归头偏向别处,用右手食指搓搓鼻尖:“没事……咳,我再看几分钟就会想睡觉了,牧哥你先休息吧,等会儿我关灯。”
她对自己的估计很准确,几分钟后,灯灭了。
今日就此结束……吗?
“你咋不上天呢?从此划船不用桨,全靠浪。”
耳边炸开熟悉的尖锐,牧怿然沉沉的睡意荡然无存。
柯归刷地起身,床板的吱呀声在房间内分外尖利。
两张惊魂未定的脸四目相对,窗外依旧是轰鸣的雨声。
有人死了。
天边轰起一声爆雷,将柯归颤抖着伸向开关的手惊回去。
牧怿然冲到窗边,耳边隐隐传来女声更加清晰。
“朱董——朱董——”
来自那名肥胖新人朱董的室友,老成员宁钰。
雨水糊了窗,看不真切朱董冒雨奔驰的身影。
但哪怕相隔甚远,也可以从他的姿态中看出异常的狂热。
他跌跌撞撞,又一往无前地,奔向他的死亡。
方向,是村尾。
宁钰的声音停止了,阴暗的夜晚,漫天繁星荡然无存,暴雨依旧,前途就如道路般渺茫。
柯归不知何时下床,与牧怿然并立在窗前。
他们肃穆地目送朱董消失在视线范围,杂乱无章的雨声就是他的挽歌。
牧怿然立在窗边,半张脸埋没在阴影中。
柯归将自己重重地摔回床上,后又抬起头:“牧哥,又死人了。”
“嗯。”牧怿然依旧在窗边眺望,背影颀长笔挺。
柯归烂泥似地瘫在床上,夜晚,负面情绪的温巢,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牧哥,你不害怕吗?”房间没开灯,她窝的地方几近黑暗。
“我现在一睁眼,就是三条人命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柯归半睁着眼睛,透过手指的缝隙望着远处朦胧的光。
“我爸的,我妈的……”
“还有,我的……”
“我折在这里,中年丧女,他们怎么办?”
“我没折在这里,他们又怎么办?跟我一起进来?”
“那我还不如折了。”丧气,沉重,绝望,一点都不柯归。
牧怿然倏地转身,没说话,只是死死注视她。
他早就注意到了,高压之下,这次入画柯归状态一直不算好。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帮不了。
是了,她说的是实话。
一直被回避的实话。
柯归打开眼帘,窗外的雨点未停,稀稀拉拉地浇在心头。
“不用担心我啦,我会努力活下去的。”柯归牵扯出一道有些勉强的笑容,对视一瞬,眼神飘向一旁,“哪怕不是为了家人,我本身也没活够呀。”
二人无言半晌,柯归调整好心态,比较自然说回本来想挑的话题:“牧哥,朱董就是昨天那句对应的人吧。”
“没想到既然是他,我以为是罗成果和她对象,这诗的指向性不太明显哈。”
牧怿然不答,他对于诗句有别的猜测。
“‘明月在云间,迢迢不可得。’”他的手抚上窗户,玻璃不同于屋内的炎热,冰凉,就像他们此刻的心一样,睨视天边。
“今晚,没有月亮。”
柯归满脑袋问号:“啊?不是一直没有吗?”她昨天特意注意了呢!
她沉吟片刻,灵光一闪:“刚刚那句‘你咋不上天呢?’!”
“今天没有月亮,他就去天上找月亮了?”非常硬核的上天的那种。
“‘从此划船不用桨,全靠浪。’,额……”柯归抚额,不止想起原诗对可爱女孩的追求,还联想了今晚翻出来的那些杂志。
她猜到是啥意思了,但她不是非常想知道。
牧怿然见她明白了,觉得还是跳过这段比较保护未成年人:“去美术室,知道怎么推出故乡小学的校龄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柯归立即正襟危坐,长袖外套不知道啥时候又披上了,拉链直拉到领口,一点没偷懒,“美术室后面最重要的,还是那个从故乡出来的姚姓画家。从照片看出来是位女士,暂且称呼她为姚女士。”
“姚女士2018年出生,故乡小学首届新生,所以学校是2024年建的。上面还说她曾分别在国内与国外知名高校求学,不同时期的画风迥异,以风格多变著称。”
“其他的,我还没看出来……”柯归清亮的声音渐渐虚下去。
牧老师进入教师修改时刻:“联系其他线索,寻找它们的共同点。”
“比如,我们在教师办公室找到的明信片,可能就是姚女士留下的。”
柯归眼前一亮:“她回来拜访恩师,看到学校荒凉,拿出本来给他们的明信片,写下这份感慨后署名离去?”
“不对,那是毛笔字,应该是提前写的,她知道母校荒废后留下这份感慨再走。”柯归兴致勃勃地接着推理,“姚女士又去哪儿了呢?以最近几天的天气,她应该走不远啊。然后那个门怎么又打不开了,还是她有钥匙?”
柯归继续猜:“唔……我猜,她和原住民一起消失了,但是留下了很重要的线索。”
线索……牧怿然和柯归猜的差不多,就是感觉好像漏掉了什么……
他瞥见白茫茫的窗外景色,表情一僵。
白板上的判词!这个天气看不清!
华宗从梦中惊醒,空旷的房间回荡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现在大概是凌晨,雨不知何时停了。
他昨天被尖锐声音打断睡眠,和室友岳英商量不出个所以然,雨声太大,不方便隔天花板交流,又不想在晚上上蹿下跳,干脆先睡下,明天和牧怿然与柯归说说各自的想法。
可他在梦中,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就像,又出了人命……
他一手撑床板,一手捂住额头。
这是怎么了……
华宗翻身下床,天亮之前,他大概是睡不着了。
昨天睡得早,睡眠时间差不离,醒着就醒着吧。
今天的起床挺有仪式感,远远听到了公鸡打鸣。
华宗边穿衣边思考,大清早能做些什么。
室内探索是做不了多少了,昨天他们仨把这个房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把他的脸面摔了个底朝天。
室外天还没亮,他对这黑暗有点心里发毛,在他眼里,这时候出去等于惹是生非。
去厨房做点早饭吃要穿过半开的大厅,跟出去也没差了。
找本书打发打发时间好像还不错,可这里唯一的读物只有……
他瞄向昨天柯归翻出来的杂志。
呸呸呸,在画中呢,想些啥呢!
最后他把自己的包翻出来,就着微弱的光线将为数不多的东西数来数去。
笔、纸巾、小本子、酒精棉、防蚊虫喷雾、没开封的矿泉水、吃了一点的压缩饼干、他为入画换的便宜手机、用不了的相机、防身用的甩棍、变成废铁的手电筒、勉强还能用的蜡烛、根本用不上的睡袋、不知道能撑多久的打火机……
他还在侧兜翻出几袋柯归友情赠送的凤爪,欢天喜地地吃起来。
嗯,就是这个味!
早上就是得吃点唤醒味觉的东西!
华宗嗫的正香,总算想起来他隔壁室友岳英。
吃独食的华宗感到了一丝丝愧疚,他当机立断,前往隔壁探望室友。
如果对方醒着也想吃点心,他不是不可以分出一点。
为了互相有个照应,他们两个房间连着的门是没上锁的。
华宗冒头,房间昏暗,勉强可以看到岳英散落在被子上的头发。
可让他看到头发的光线来源是……开了一条缝的后门!
华宗猛地脸色煞白,冲到床边掀起被子。
空无一人,只有一头长长的假发扔在枕头处。
“我的内心毫无波澜,做人不要太倒霉。”
这次的声音直接把华宗击倒在地。
与此同时,楼上,牧怿然和柯归再次被吵醒。
“这次,又是谁啊?”柯归烦躁地撩起刘海,一天两条人命,他们的调查却毫无头绪,偏偏在这种情况下,部分线索还有可能遗失。
上次入画参加的考试时限是七天,这次没说,但肯定多不到哪去,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
牧怿然拧着眉头,倚在床头思考。
两道声音的内容不一样,白板上的判词内容应该也不一样。
通过今天早上的新判词可以知道,白板上的字迹有覆盖效果,昨天朱董死亡后更新的判词很可能被这次死亡后更新的覆盖了。
昨天天气恶劣,这次死亡对应的判词很可能没被秦赐记录下来。
偏偏他对于判词有个猜想,差一点就能验证了,现在被迫错过了重要信息。
太糟糕了……
两人安静了一会,突然对视。
柯归做口型:雨都停了,楼下怎么这么安静?
牧怿然心想:看来,岳英凶多吉少了。
他顺手抄起之前扔床边桌上的废铁块,敲敲地板,口中问道:“华宗?”
华宗的声音过了许久传来,闷闷的,掩饰不住的低沉:“牧怿然,柯归,岳英失踪了。”
他们无言数秒,柯归低声道:“节哀顺变。”
牧怿然闭上眼,为岳英默哀三秒。
在这个时刻失踪,已经没有别的可能了。
这个没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的新人,入画之旅就此终结。
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呢?
非常巧地,此刻,窗外第一缕阳光正好洒入。
公鸡啼鸣,天光破晓,朝霞蔓延,牧怿然和柯归沐浴在朝阳中。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有人再也没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