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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再回李府 “我得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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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把你送回去了。”
神父的脸色十分难看。
而我的脸色一定比神父的脸色难看二十倍,就像Richard Fuld在心底宣布雷曼兄弟破产时那样。好歹他的夫人还能拿名画拍卖,我拿什么赎身?
对,我有珠宝有黄金,问题是这个世界还有我无能为力的强取豪夺!
“Damn it!Holy fucking shit!”我爆粗口/爆得就像美剧里荷尔蒙旺盛的青少年,“confound it! What a mess!Go to the devil!”
神父瞠目结舌。
“Il mio dio(我的神啊)……”
过了一会儿,神父才缓缓感叹了一句,安慰我:“我的孩子,你不要太担心,原本李夫人也是说过要接你回李府去的。”
“可我们今天才刚到杭州!”我恨恨地说,“这几天我老老实实什么都没做!万寿节那天我也只是出门去找点吃的——难道他们想把我饿死?难道我还能长一双翅膀飞出去?我可比他们更不想被人发现!”
四天前,我目送少年离开,随即被李府派来“护送”神父的人抓了个现行。
他们一直在暗中监控着我的行踪,或许我溜出门的那当口轮班的人恰巧去上了趟厕所,或者去拿了盒饭,反正没有人看见我私自出去,只是等暮色四合的时候,他们发现我的房间里一丝亮光也无,才起了疑心——我当然不是在睡觉,那时候我可能还待在小厨房啃包子。他们一面派出人暗中寻找我,一面留人守在门口——后面的事情就不言而喻了。他们发现我在别人的指引下回到房间,认为我“很不老实”,于是加强了监控力度。
三月二十二日,康熙驾幸杭州,而我则被带回了李府。
我是在三月十一日的时候被送去教堂的。十一天,从地狱到天堂,再到地狱,时间不长,我却感觉过了好久,前世——如果可以这样称呼的话,在我的记忆里都不再那样清晰如昨。
来接我的仍是云珠。
“这些日子不见,姑娘瞧着像是憔悴了,真真叫人看了心疼。”云珠笑着说,“回头太太见了不知有多怜惜呢!把姑娘送到神甫这里本是一番好意,瞧姑娘这样子,倒是咱们做得欠妥当了。也罢,姑娘这便跟我回府吧。我真是羡慕姑娘这样可人疼,姑娘这一走,太太可记挂了好久,如今总算是把姑娘给盼回来了。”
我冷笑:“你们不是说把我托付给神父了吗?我在这里吃得好,睡得好,住得好,心情也好,什么都好,唯独见到你们就觉得不好。你们既然那么心善,那么体贴,那么照顾我,就麻烦永远消失在我眼前吧。至于我被你们扣压的财物,你们用不上的烦请还给我,剩下的权当我垫付了食宿费,顺便给你们李府每个人的小费。不用客气。”
云珠难得哑口无言了。
外面有人在催。云珠仿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冷姑娘,我一贯知晓您伶牙俐齿,只是多说无益。请。”
我压抑着怒火,冲她笑了笑:“我当然知道多说无益,但我就是高兴一逞口舌之快。You all sons of a bitch!”
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再挂上虚伪的笑容,径直提起装着我的衣服鞋子的藤条箱子朝门外走去。
我直挺挺地跟在她身后。
“Arrivederci,Il mio bambino,Potremo presto arrivederci.(再见,我的孩子,我们很快能再次相见)”神父送我到教堂外面,对我轻声道别。
我看着他的眼睛:“Father,你一定不要忘记我。我愿意跟着你学习,请求主保佑我平安。”
神父点点头:“主会保佑你,我的孩子。”
云珠在旁边笑道:“神甫,太太叫我替她多谢您对冷姑娘的关照。您是仁慈明白的好人,杭州的天主教堂有您这样的人主持,实在太令人信服了。”
神父笑了笑,微微含颌。
我洗了个澡。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洗过澡。我使劲搓着脖子,锁骨,肩膀,手臂……没有沐浴液,我也不想用他们给我的香皂似的东西。泡在热水里,我感到了久违的惬意。
虽然,这惬意并不长久。
待宰的猪羊是不是会吃得好些?临刑的囚犯是不是有顿丰盛的最后的晚餐?丢失警惕心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然而有的时候,即使万分警惕,也保护不了自己周全,那又该怎么办呢?
那就继续好好洗澡吧。
我觉得自己快把全身的皮都洗下来一层,差不多满意了,便没有惊动旁人地爬出澡盆子。我的旅行箱里有一条大浴巾,一条长毛巾,两块小毛巾,牙刷牙膏,都是用来以备不时之需。我先用大浴巾裹住身体,再拿出长毛巾包住头发,然后开始翻我的衣服堆。
终于找到了,压箱底的T恤牛仔裤。
三月下旬,用公历算不知道是几月了,但天气还是挺冷的。我解开浴巾,迅速穿好内衣裤,然后套上紧身牛仔裤、羊毛袜子和马丁靴,才开始穿T恤、毛衣和大衣。
果不其然,还是弄散了包头发的长毛巾。
“姑娘,水还够热吗?”从房门外传来云珠的声音。我懒得理她,反正她终究会进来。
“姑娘?姑娘?冷姑娘?您怎么了?冷姑娘,您在里边吗?您出什么事儿了吗?……冷姑娘,请恕我失礼。”
她果然推门而入。
看见我安然无恙地坐在屏风前的桌边擦头发,她向来带笑的脸上明显出现了怒容:“冷姑娘……我瞧您这么久都没叫人进来加水,担心水不够热了。惊蛰过了没多久,天气还冷着,您仔细着凉。”说着,她来到我身后,“让我帮您擦吧。”
忍耐力不错。
我把毛巾给她,她接过去,时而轻柔时而有力地帮我擦头发,只过了一小会儿,感觉头皮明显没那么湿了。会伺候人的女佣就是不一样。
“您这身衣服真奇怪。”云珠忽然说,“您穿的是裤子吗?在您原先住的国家,女人可以穿成这样吗?可以穿这样的衣服,这样的裤子,这样的鞋子?”
“不只如此。”我懒洋洋地回答,“女人热衷漂亮,有许许多多穿搭衣服的方法,也有各种各样各有特色的衣饰让她们穿着打扮——T恤,连衣裙,短裤,风衣,长裙,衬衫,短裙,开衫,毛衣,牛仔裤,抹胸,比基尼……数不胜数。”
云珠默然片刻:“那……男人呢?”
我嗤笑:“男人可能比女人还风骚呢。”
“真的?”她很惊讶,“他们也喜欢打扮?”
“不只是打扮。”我回想起那时候认识的一些男生,“他们还很注重保养。出个门比女人还麻烦,要保湿,要防晒,要化妆,要搭配衣服和装饰品,对各种瓶瓶罐罐如数家珍了如指掌,比你还懂得怎么美白,怎么去角质,怎么画一道漂亮妖媚的眼线,怎么涂出跟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美的嘴唇颜色。”
“天!”云珠惊笑,“真难以置信!不过,您说的那些都是什么呢?角质?眼线?电……什么女主角?”
“……那些是在我原来生活的地方的特产。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我沉默了下来。
云珠也跟着沉默下来。
再次见到李夫人,已经是我被重新带进李府的第二天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姑娘,看上去还是那么庄重,那么气定神闲。
我淡淡瞟了她一眼,依然保持着靠在椅子里,把腿搁在凳子上的姿势,低头继续修剪指甲。
“昨儿我听云珠说,姑娘去了一趟无锡回来,气色差了许多。我还吓了一跳,想着都是我的过错,冷姑娘这样精致的可人儿,怎么经得起路途颠簸?如今瞧着,倒比去之前更美些了。果然女孩儿家的就是该在屋子里娇养着,风呀尘呀,都不沾染,才能出落得跟朵白莲花似的。”
白莲花?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我皱了皱眉头,拍掉身上的指甲屑,开始往指甲上涂橄榄油。
李夫人坐到我的对面,默了片刻,说:“冷墨,你想要什么?”
我抬了抬眼皮:“我的东西。”
李夫人笑了笑:“李府不会要你的东西。”
我也笑了笑,低头涂着橄榄油:“不会么?我的人身自由难道不是我的东西?”
李夫人说:“冷墨,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找上你。”
我涂完一只手,晾着,抬眼看她:“奇货可居?”
李夫人又笑,仿佛赞叹:“奇货可居!你长得美,穿得也美,你不像我们,不像这里的任何女人,你足够特别,足够吸引男人的注意,你天真,但还算不上愚蠢,不至于让人厌烦——最重要的是,你出现得那么巧。想要讨好皇上的官员缙绅不止李家,全江南最美的女子也不会归于李家。冷姑娘,我早说过,你有这样好的人才,何必让明珠蒙尘?”
蒙你大妹子!
我哐当一声把搁脚的凳子踢开,去他/妈/的教养!去他/妈/的受制于人——又不是我自找的!我抱着胳膊站起来,直直盯着李氏的眼睛,简直气得想笑:“李夫人,是不是全天下所有长得有点姿色的姑娘都该把自己卖了,才不叫做明珠蒙尘?你脑壳是被门夹过,还是你妈从小就这么教你,然后把你卖给你老公的?我看你做事这么有心计,也不像个脑残啊,你这思维方式是怎么长得,是不是没有朝阳,才这么扭曲阴暗?你想讨好上司,想给你们家谋福,关我什么事?我跟你们有什么利害关系?难道我欠钱不还以身抵债了?难道你是我主子、你有我的什么劳什子卖身契?弄弄灵清好伐,你以为我是妓/女么?就是妓/女也不见得有你那么想得开啊!”
“啪”!
“太太!”
我愣了一会儿。
我咬牙切齿地吸了口气,耳中嗡鸣不停,眼前金星直冒。左手小心翼翼地抚上脸颊,脸上很烫,口腔里有股铁锈味。
狠,太狠了。我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被扇过这么狠的耳光。
如果她的力气再大一些,说不定我就要像伟大的发明家爱迪生一样,耳朵失聪了。
这算是我的另一种幸运吗?
我用尽力气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李氏。她的手缓缓垂下,还在微微颤抖。
我努力朝她龇牙咧嘴地笑了笑。
嘶,好痛。
她的表情像是受到了惊吓,居然掉头就走。
“太太!”云珠和李氏带来的两个姑娘又同时叫了一声,不约而同地追向李氏。冲到门口时,云珠回头看了我两眼,犹豫地停下脚步,把门关上,来到我面前。
“冷姑娘,”她说,“您别乱动,我去给您拧张帕子来冷敷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