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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万寿节 皇帝的诞辰 ...

  •   皇帝的诞辰,被称之为万寿节。
      一个人的生日都能变成节日,这样至高无上的地位和权力多么令人胆寒?

      外面好像挺热闹,依稀能听见音乐声。
      皇帝真的喜欢这样“过节”?

      我忽然想起何益暹来。
      何益暹为人低调,并不喜欢参加宴会派对,遑论操办。奈何身份地位不比寻常,总有人挖空心思地找各种机会接近他讨好他,他的生日自然也变成一个“隆重的节日”。
      何益暹是个看上去教养极好的生意人,即使他完全有能力让所有他不耐烦应酬的人从他眼前消失,他也不会这样做。当然,事实上,我不认为这是因为他有什么见鬼的包容力——而是因为他不在乎他们,他根本懒得对这些人投资一点点情感——哪怕是小小的情绪波动。
      他只要把他们争先恐后献上的向往、敬畏、乃至崇拜和各种好处照单全收,就已经足够让他们感激涕零。
      还有比他更吝啬更精明的人吗?他就是个赤/裸/裸的大资本家,剥削阶级,吃肉不吐骨头。

      我和他不同。我年轻虚荣,那时候其实很喜欢那些衣香鬓影的场合。我的身份尴尬,在那个圈子里也没有朋友,即使想要举办生日party,也不知道该邀请谁。何益暹知道我的心思,特意把自己的生日宴会延迟举办。应邀而来或者不请自来的人大都心知肚明,礼物总是多备一份,却不作说明。
      这样的事情只发生过一次。我对何益暹说,总是这样满世界跑,参加拍卖,参加派对,太累人了,难得生日就应该过得放松。何益暹甚至因此连自己的生日宴会也不办了。
      而我知道那是因为他心存愧疚。
      他可以带着我去参加拍卖,参加派对,旅行玩乐,但永远也不会和我一起出现在正式场合,永远也不会以我的名义办一个生日宴会,把我曝光在所有人面前——包括和他地位相当的商业合作伙伴、他的家人、他敬重的朋友。即使他分居十几年的太太对我的境况了如指掌,即使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对我和他的关系心知肚明,但我就是见不得光。我可以在所有人的视线下躲在阴影里,这不违反他们的规则,可我永远也别想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何益暹的遗嘱上。
      我和何益暹,都有这样一种莫名而默契的“廉耻”。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我会跟着他那么久。

      古人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有些错误就像烙印,除非剜肉剔骨,否则永远存在;而有些错误则像炸弹,一旦犯下,就是死路一条。
      我想,我应该是前一种。
      幸好。

      今天日子特殊,神父或许没空给我打包食物。桌上的点心非常少,大概只是用来装装门面,我从来不碰。但今天我从醒来就没有吃东西,实在饿了,终于忍不住全抓来垫肚子。
      茶也是昨天的,味道浓得发苦,喝进嘴里又冷又涩。
      好歹胃不那么难受了。我愁眉苦脸地爬回床上,希望神父能叫人给我捎点吃的。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睡意终于被培养了出来。但愿我醒来之后今天已经过去了。
      Amen.

      饿着醒来真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我果不其然地梦见自己在吃大餐,却不是米其林三星餐厅里那精致、麻烦且昂贵的菜品甜品,而是老家过年过节时请厨师上自己家做的酒席。卤鹅,炖猪蹄,清蒸甲鱼,凉拌折耳根,宫保鸡丁……五花八门、又熟悉又陌生的菜,一碟碟、一碗碗、一盆盆地端上来;男人的划拳声,女人的调侃声,小孩子不听话的吵闹声,在耳边一直响个不停;烟气酒气冲进鼻腔里,味道又刺又令人怀念。一道又一道的菜端上来,我坐在桌边,不说话,只吃东西,一口一口,吃完了有人又给我夹来新的,叫我不要急,慢慢吃……
      我怔怔坐在床上,口水大量分泌的同时,泪腺也酸涩不已。
      好饿。

      我把头发胡乱挽了个发髻,戴上奇怪的小帽子,穿上那件灰扑扑的男外套,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探出头去。
      外面没人。也是,如果在这里还有人把守房门,未免太过奇怪。我轻手轻脚地跨出去,合上门,再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我饿惨了。这几天情绪起伏太大,神经绷得太紧,我累得饭也不想吃。古人一日只用两餐,我吃得又比猫还少,昨天统共就吃了三个包子一个馒头——天,我现在可不需要减肥!
      我得去找点吃的,一定得去找点东西吃。

      跟着何益暹快四年,除了有意为之,我几乎没有自己走过路。日子久了,我就忘了自己是个不辨东西的半路盲——最重要的是,我竟然忘了给自己留个路标。
      我回头看着走过的游廊和四四方方的屋檐,试着原路返回。不行。刚走过的地方尚且有印象,一旦没有明显标志或者记忆模糊,我就会绕进另外一条路。我的方向感不好,而这些带有装饰感的亭台游廊加大了我认路的难度。
      “咕噜噜……”
      肚子又开始叫。我两眼一闭,烦躁得直想踹什么一脚。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悲惨世界》正上演到让观众眼泪决堤的高/潮时周星驰突然带着如花一脸猥琐地比着中指出现了,叫人哭也哭不下去,笑也笑不起来,憋得心里发慌。
      “Shit!”我忍不住低声骂,“Damn it!What a fucking day!”

      一边骂,我一边寻着热闹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我只要找个人问一下厨房的位置,或者拜托一个下人给我拿两个馒头,然后问路回去,或者在某条不起眼的神父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他……反正我现在也没办法回去了。
      我又饿又沮丧。

      “你在说什么?”

      “……”
      我的表情一定跟白日见鬼一样。
      事实上,我的感觉真的就像白日见鬼。

      我不知道那个男孩从哪儿冒出来,跟土地公似的,而做贼心虚的我被吓了一大跳,此时都有种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
      男孩穿着清朝的服装,身形略微单薄,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
      “你是谁?你刚才在说什么?你为什么在这里?”他瞪着眼睛连连发问,表情好像一个大人,小模样挺有趣。可惜我现在没心情同一个小孩子牵扯。我没再多看他,径直掉头。
      “站住!”他吼道,有些气急败坏,“哪里来的没规矩的奴才!好大的胆子!”
      “……”我白了他一眼,实在没力气跟他一般见识。
      我现在很饿,找吃的才是首要任务。
      等等,找吃的?

      我转过身,换上一个微笑的表情:“小弟弟,你知不知道厨房在哪儿呀?”
      男孩愣了一下:“不知道。”
      白费力气。
      我叹了口气,继续掉头。
      身后忽然又传来男孩的声音:“喂!喂!……喂!叫你呢!前面那个!站住!……等等!我可以带你去厨房!”
      我笑眯眯地转身:“说实话的孩子才是好孩子哦!”
      男孩皱了皱眉头:“我才不是小孩子!我真的不知道厨房在哪儿,不过我可以找人带你去。”
      管谁带我去呢?反正不是皇帝就行。不过……我看着那个男孩:“小弟弟,你找人带我去厨房……不会被人说什么吧?我的意思是,不会有人认为这件事很稀奇,然后多嘴多舌地议论吧?我只是想去厨房找点包子馒头什么的充饥——今天万寿节,我一整天都没空吃东西……可是现在已经过了饭点……所以……”
      小男孩不耐烦地挥挥手:“谁敢多嘴?”
      那就好。

      我一口咬下三分之一个包子,一边卖力地嚼,一边同那个小男孩大眼瞪小眼。
      他对我毫无形象可言的饿死鬼行径颇为不屑,却莫名其妙而又坚持不懈地守在旁边看我啃包子。
      我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你叫人找的这间厨房不错,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很方便作案。”
      “什么?”他又皱了一次眉,“你吃完再说话。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谁,之前你说了什么,为什么你在那儿。”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一脸不可思议:“你那是……什么意思?!”
      我打了个嗝,又冲他翻了个白眼:“就是……噎住了。”

      我一口气吃完五个肉包,坐着时没察觉,站起来才发现撑到不行。我捂着肚子又坐了回去。
      这个房间大概是为主要的大厨房服务的,我们来的时候里面没有一个人,熟食也很少,倒有一些成堆放置的食材。天已经黑了,门窗都是打开的,我从这里可以窥见外面的月色。今天的天气不错。人吃饱之后心情也变好起来,连带着看我一贯不喜欢的小孩子都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你是谁?”
      这小孩真固执。我只好回答:“我叫冷墨。冰冷的冷,墨水的墨。”
      “奇怪的名字。”他给出评价,接着问,“你只说了你的名字,但你没有告诉我你是谁。”
      我错了,这个固执的小孩比一般小孩难缠,也比一般小孩更讨人厌:“我说了,我是冷墨。冷墨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冷墨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人,那我也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人,一个普通人。”
      他大概被我绕晕了,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可你不像……”他第三次皱眉,“普通人?”
      我说:“我们可以直接进入下一题吗?还是你想和我探讨深奥的哲学问题——什么是‘我’、‘我是谁’、‘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普通’的定义?我劝你不要这样做,因为哲学就是会把你绕来绕去最后绕进死胡同的一个玩意儿。最基础最实用的哲学不需要去探讨已经存在在你的身体里,就像当你意识到自己重心不稳的时候脑子还来不及细想身体就已经为你调整好了平衡,就像你要先能生存下去,才会考虑怎样去生活——至于那些系统的、深奥的、学术的玩意儿,算了吧,真的需要我们普罗大众去考虑吗?每个人都在思索,那谁去耕种田地呢?与其想这个我不如多背一课的单词,这才是实际的东西。手上有实际的东西,才有资格去想那些缥缈的,才不会害怕一脚踏空。”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那个固执的小孩已经彻底被绕晕了。他目瞪口呆的表情比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可爱多了,我忍俊不禁。

      “那……你说的是什么?”
      我故作思考状:“嗯,我说的是我的哲学,冷墨的哲学。”我揉了揉肚子,“唉,我吃得太撑了。你怎么不提醒我少吃点?一整天没吃东西,不该一下子塞五个肉包子进去。话说回来,这儿的师傅馅可放得真足啊!”
      当年在路边买的包子甚至有要吃到中心才见馅儿的,皮厚料少,味道也不如今天吃的肉包这样好。我咂咂舌,觉得十分心满意足。
      “你还没回答我第二个问题。”固执的小男孩不愧他讨人厌的程度,“你之前说了什么?那不是汉语,也不是满语……也不是蒙古语……难道是洋文?”
      “宾果!”我懒洋洋地说,“你答对了。”
      他十分惊奇:“你怎么会说洋文?!”
      “因为我博学多才。”
      “……”
      他又瞪着我。
      我举手投降:“别瞪了。你眼睛比我大行了吧?”
      他继续瞪。
      我手举高了:“我大言不惭行了吧?下一题下一题。”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就先开口:“我为什么会在那儿呢?因为我迷路了,我分不清东南西北。等会儿你最好把我送回去——我住在潘神父的隔壁,我是他的侍从。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说洋文了吧?”
      他惊讶极了:“可……可你是个女人!”

      我一定第二次露出了白日见鬼的表情。
      我明明套着不显身材的男装,戴着小帽子,长发也挽成发髻全包进了帽子里,前天特意在脸上做的修饰到今天都没弄掉,一副不修边幅、肤色晦暗、五官不清晰的模样,个子也较这个朝代其他女性高,他怎么还会知道我是个女人?
      他看见我的表情,有些疑惑:“难道你不是吗?”
      我果断地摇头:“不,我不是。”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也摇头:“不,你一定是。你的声音太明显了,太监也没有这么……这么女人的声音。长相也是。虽然你穿着男人的袍子,长得高,但你肯定是个女人。”
      我居然忘了这么大的一个弱点,天!幸好今天没碰上别人。
      “你是清……康熙朝福尔摩斯吗?”我没好气地说,“不要告诉别人我是个女人,女人行走在外不方便,你知道吧?不,不对,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今天遇见过我,你就当从来没看到过我这么个人,后面什么事都没发生。你只是来小厨房找了点吃的,没找到又回去了。”
      他严肃地看着我,“你叫我撒谎?”又好奇地问,“福尔摩斯是谁?”
      “吐火罗语对探案者的称呼,这个不重要。”谁管福尔摩斯?我急着和臭小子达成共识,“我没有叫你撒谎,但是你没事为什么要提起我呢?你不提起我谁会问起来?没有人问你,你为什么不帮我保密?你说过没人敢多嘴的,你向我保证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你不遵守自己的承诺?”
      他再次皱眉。我敢肯定他又被我绕晕了。

      “我的确说过没人敢多嘴。”他说,“但你说的是……认为这件事很稀奇的人……那应该是……看到我们俩的人……可是如果没有看到我们俩的人问起来……”
      我简直气急败坏:“既然那个人没看到我们俩,他怎么可能向你问起我?”
      他说:“谁说那个人是向我问起你来?也有可能他问我这段时间去做了什么,为什么这样晚才回去。难道你要让我不说实话?”
      我瞪着他:“你可以不说谎话,也不说实话。你只需要告诉对方你去小厨房找吃的不就行了?你的确来了小厨房,也的确来找了吃的。再说,你既然能一个人溜达出来,谁还会细问你这段时间干了什么?你又不是小孩子,你可是男孩子。”
      他摇摇头:“我是告诉他们我出来醒醒酒的。”

      “醒酒?”我凑近他闻了闻,的确有股淡淡的酒味,“那就更好了,没人会多问你。
      “小弟弟,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可不要害我。我虽然还不算懂法,也知道你们这儿有一条大罪叫欺君之罪——潘神父是个大好人,他不想在皇……上面前失礼,才把我打扮成男人,你要是说出去了,我们可能都会被扣上欺君之罪。原本这是件小事,无非关于‘是否失礼’和‘是否方便’,但有的东西用别的方式说出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我相信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不是吗?就这样吧,咱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顺便,神父住的房间该怎么走?”
      他愣愣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我叫人带你过去。”
      我闻言大喜,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竟然觉得十分可爱,趁他还呆愣愣的,伸手摸了他的脸蛋两把:“乖,真是好孩子。”
      他脸红了:“我不是小孩子!”
      好吧,好吧,anyway,who cares?

      引路的少年十分安静,打着灯不紧不慢地走在我前面。夜色朦胧,我偶尔抬头望天,只觉得这一切恍然如梦。
      我成功地抵达房门口。
      “谢谢你。”我笑眯眯地同这个少年道谢和告别,“太感谢了。路上小心,再见。”
      少年微微含颌:“您言重了。”然后犹犹豫豫地低声说,“……再见。”
      出于礼貌,我觉得我应该看着他离开。

      他离开之后,我吁出一口气来,正准备打开房门,却突然被人挟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万寿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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