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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康熙 三月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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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六。
我穿着黑色的高定礼服,踩着鲜红色的手工高跟鞋,长发披肩,梳得极其顺直,上面还别了一朵Chanel的珠宝山茶花——是真正的珠宝,不是那些合成物。
我整个人好像一个身处暖房的富贵小姐,或者不怕冷的神经病似的。
房间门窗紧闭,我面前放着一个取暖器似的玩意儿,里面的炭火烧得哔哔剥剥。可这种天气穿一条裙子和高跟凉鞋,除非我的身体每秒钟自动产生三倍于气温的内能,或者失去了知觉,否则不可能不冷。
我把裹在身上的毛毯又拉紧了一点。
这个房间里除了我还有三个女孩子,小女孩,看上去都像春天初绽的鲜花,十分娇嫩。我打赌她们的平均年龄不超过十五岁。
都只是小孩子,放到二十一世纪还在上初中——不上不行,这是义务制教育,除非她们生长在山旮旯,那么李府也不太可能找到她们了。
谁敢确定山旮旯里是否也有“奇货”呢?
小女孩们都在偷偷打量我,我不用睁眼都知道。
我已经二十四岁,按照三年一代沟的说法,我和她们最起码隔着三条沟。三条!我确信她们跨不过来,我也没必要过去。
所以,即使同为天涯沦落人,我们也没什么值得探讨沟通的——我们的脑部结构一定不一样,逻辑调频也完全不在一条道上。
就让她们盯着我看吧,反正也看不出一个窟窿。
房间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来人脚步很轻。
“冷姑娘。”
我缓缓睁开眼睛——果然是云珠。
我咧嘴笑了笑:“嗨。”
云珠看着我微微皱了皱眉:“您是不是觉得冷?我叫人再给您生两个炭盆——他们怎么做事的,才给您放了一个。”
我说:“我外面裹着毯子,谁想到我穿得这么凉快呢?一间屋里统共就两个取暖……炭盆,其中一个就放在我跟前,他们大概也是不想做得太偏颇吧。”
“话是这样说,到底热起来的时节还没到……我真怕您伤寒。”云珠一面说,一面往外叫人给我生两个炭盆来。我懒懒地闭上眼睛,什么话也不想说。
等她把炭盆张罗好了之后,才又来叫我
“姑娘,我把您的筝带过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我,“太太的意思,虽不指着您弹出什么来,总归还是要有些样子。皇……那位爷不喜官员笼络。”
我心里冷笑。不喜官员笼络是一回事,收纳江南美女又是另一回事了。
云珠很快就出去了。
有三个炭盆围着我,的确比刚才暖和许多。
我闭上眼睛,继续小憩。
“姐……姐姐?”
我知道这是在叫我。三个小女孩彼此间已经认识,有时候小声交谈,这么犹豫地扬声叫人,只会是叫我。
我的确是她们中间当之无愧的“姐姐”。
我在眼皮底下翻了个白眼,她们只要不是近视,一定能看到我的眼珠子晃了个大圈。
叫我干嘛?加入她们的未成年少女团体?
我不耐烦地睁开眼看向她们。
叫我的人是三个女孩中看上去最大方的一个,长得漂亮,一双大眼睛尤其有神采。见我面无表情地瞪着她,她还冲我友好又羞涩地笑了笑:“姐姐……打搅了你休息,真是抱歉……我想你应该还没睡着……我姓刘,是萧山人。在船上待了也有小半日,我们还不曾和姐姐说上一句话,这样张口委实冒昧……”
我无奈地望着她。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还要留着精神头对付大boss。
“……姐姐,能借你的筝一用么?我,我有些怕……”
废话半天就借个筝。我眼一闭,说:“用吧。”
“多谢,多谢。”她急忙道谢,“不知姐姐怎么称呼?本处是哪里人?”
“不客气。冷墨。外星……国人。”
“啊?”
俗话说事不过三,当我第四次睁眼的时候,所剩无几的耐心已经消耗成了负值。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盯着那个女孩。
她露出微微瑟缩的表情:“姐姐,我……”
我打断她:“没什么,你拿去用吧。”
我不至于恐吓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
我再没心情装睡,索性裹着毛毯起身,从放在角落的藤条箱子里翻出一件Burberry的风衣。此刻我最懊恼的事情是当初出发伦敦前没有往行李里塞一件羽绒服。
当然,那时我绝料不到会有今天。
带行李这件事,说来也算是因为我安全感匮乏。其实何益暹的房子里什么没有准备?他是周到的有钱人。
有钱多好,缺什么买什么。青春这样美好,却不值钱。凭借好相貌找个金龟,多么困难,一般的金龟又怎么能同何益暹相比?如意郎君太难寻。我也曾那样喜欢过一个干净优异的男孩,只是君子爱人以德,那时我于才华品德上已经十分平庸,唯独容颜骄人,他却又不放在心上。
嘶——
好冷。
我打了个寒颤。血液好像凝固了似的,我全身发麻,站起来都费力。
找件衣服居然可以联想到这么多,我不禁暗笑。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大概两个月,想起何益暹的时候越来越少。你以为这件事已经足够糟糕,早着呢,后面还有更糟的。
与我自愿做个五十多岁的半百男人的情妇相比,被迫像比妓/女更廉价的物品一样被送给一个储备着无数女人的男人,从此连生死都掌控在别人手里,不是更糟?
活着不比死了好上许多吗?我不能让自己走上绝路。
姓刘的小姑娘弹得一手好琴,不,好筝——随便什么吧。与她向我借筝时表露的忐忑浑然有别——我原本以为她同我一样是紧急受训。我的两只手从毛毯里钻出来,举在炭盆上方。刚才不该发呆,好冷。我半弓着身子,想离散热源更近些,整个人毫无形象可言。
我看着自己的手。如果不是要弹筝,我会把那双连同裙子一套的手工黑色镂空嵌珠宝蕾丝长手套一并戴上,这样更好看,也更暖和——哪怕只暖和一丁点。为什么不?
我想起我的脸消肿后,他们想给我包装个好扮相再卖出去时,那犹犹豫豫的样子。他们怕我不配合,怕我反抗,而装扮这件事情,是最容易破坏成功的。一个人想变漂亮多不容易,想丑却多么简单?在他们意料之中的是,我拒绝了他们想要在我头上脸上身上动手的意图,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我自己动手了。
是的,我自己给自己配好了衣饰,自己梳头,自己化妆。我不想亲身尝试他们会不会用含铅的粉末把我涂成恐怖片里的女鬼,或者让我穿上奇奇怪怪的衣裳——我恐怕会连怎么走路都忘记。
他们大概以为李氏的一巴掌终于扇醒了我。
不,不,我只是不想在无谓的事情上做无用功。
无论我今天打扮成什么样,除非我让自己毁容了——那么我可以直接game over,都不会阻碍他们将我打包送给皇帝。不化妆,不穿这条黑裙子,我仍然是美女——别说我自恋,这是我活了二十四年唯一有把握的一件事。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委屈自己“扮丑”?我还是喜欢自己漂漂亮亮的,anyway。
“诸位姑娘。”
琴声戛然而止。我抬头,看见云珠站在门口,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时候差不多了,大家都去准备准备吧。今儿的贵客非同寻常,万望诸位小心行事,切记不可殿前失仪,否则……便是李大人出面,也保不了诸位性命。”
小女孩们顿时紧张起来,一张张娇嫩的脸蛋吓得煞白煞白的。
他们作兴在表演节目之前先行恫吓?
我忍不住暗笑。就算是有十二分的才华,被这样一吓,也怕只能发挥出七八分了。她们都还是这么小的孩子呢。
“冷姑娘,”云珠突然叫我,“太太担心您冻久了着凉,让您最先准备。”
那个贱/人!我冷笑:“可是我现在连琴弦都没摸一下,就怕到时候慌得怎么放手指都忘记掉了呢。”
“您没有练过么?可奴婢明明一直听到……”
“云珠姐姐,是,是我。”姓刘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开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回到了另外两个女孩子旁边,“我瞧着冷姐姐没有用,便向姐姐借用了……都怪我……”
云珠无奈地叹了口气:“您可以再叫人搬一张进来呀。”
“算了吧,”我说,“关她什么事?白放在那儿我也不会用的。你难道不知道?”
云珠看着我微微摇头,走上前低声说:“冷姑娘,太太怕您冻久了手指僵硬。原本尚且可以蒙混过关,若不然,到时触怒龙颜,反而累人累己。太太说,您要是不愿意,只记着这句,您不是施夷光,世上也早没了夫差,空负美貌往往是祸端。”
三月二十六,皇帝赐宴湖舫,游览西湖。
湖光山色难道还不够美?非要画蛇添足,送几个女孩去传递龌龊心思。
我缩着脖子坐到古筝后面。在此之前,我跟着领路的侍者向高座上的皇帝磕头行礼三呼万岁。天,我踩着一双十公分的高跟鞋,差点就站不起来了。
我能感觉到各种各样的视线,明目张胆或者偷偷摸摸地投递到我身上,灼人得像要把我烤成焦炭。可惜,我现在太冷了,皮肤就像吸热机器,凡是有热量的东西触摸到我,就会跟它相互抵消,好像把热水和冷水加在一起冲兑成温水一样。
我面不改色地开始弹起《将军令》,心脏怦怦直跳。
我的礼服是露肩抹胸长裙,裸露的颈项上围着一圈蓬松的貂皮围脖,那上面嵌着光彩熠熠的工艺宝石。
我渐渐展开肩臂。
怎么没人往我这儿搁个炭盆什么的?
我想着,弹得越来越心不在焉,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终于发现自己已经弹到了不知所谓的程度。
怎么办?
我咬咬牙,想起云珠说的“蒙混过关”,决定把这首曲子乱七八糟地弹下去。要是有谁质疑,我就说这是我混合了爵士蓝调如此这般的改编版。
我就不信他们也有穿越过来的!
一曲终了。
船上鸦雀无声。我面无表情地站到一边,规规矩矩地行礼,说:“我……民女献丑了。”
我该自称奴才,奴婢,还是民女?该不该说这句话?算了,I don't care a fucking shit.
“抬起头来。”
又是那个声音。听上去是温和的,不粗粝,却十分的男性化。
大约十天前,我还为自己不用抬头而窃喜,早知道怎么都躲不过,当时又何必那么心惊胆战?我心里苦笑,缓缓抬起头。
皇帝的位置非常醒目。他应该有三四十岁了,面皮白净,我的视线对上他的眼睛,看不出里面有显著的情绪。他的下首还有一些人,我的目光略过他们的时候,发现其中有两个陌生的外国人,以及我熟悉的神父。
他也在。
我微不可见地冲他笑了笑。
“你方才弹的是什么?”
皇帝问道。
“《将军令》。”我回答,加上一句,“启,启禀陛下。”
空气好像冻结了。
“……朕怎么不知《将军令》是这样的曲调?”
“回——陛下,这是我改编过的《将军令》。”
他顿了顿。
“……既然经你改编过,又怎么能叫做《将军令》?”
“因为……因为我没有得到原作者的授权,不能私自将他的作品改编成我的作品,而且我修改的内容没有超过全部的三分之一……所以也不能算是一个独立的新作品……吧。”
我目光放空,完全不敢看任何人。
“胡言乱语!”
皇帝忽然哼了一声:“哪里来的女子?”
一时间没有人回答他。
我咬咬牙,正视着他的脸:
“回陛下,我是从遥远的英国漂洋过海而来。我的祖上是中国人,许多年前为了生计远渡重洋。我们家人丁寥落,到现在海外已经没有我的亲人。我失去了所有的家人之后,再也没有依傍,决定回到故土。
“我的父亲曾教我,不论你说着哪国的语言,不论你走到哪里,不论你身边是英国人、普鲁士人、还是法国人,都不要忘了,你是中国人。父亲一生没有回过中国,这是他最大的遗憾。他临行前教我如果在英国已经没有牵挂,无论如何都要回中国。
“因为这里是我们的根源。
“陛下,我不擅长古……杭筝,这是现学现卖,不成敬意,请您多担待。音乐上我只会一点钢琴,这个在国内暂时还没有。我的国学不好,才到这里大概两个月,礼仪律法都不通,你们有句俗话,不知者无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希望您海涵。”
隔了片刻。
之前还冰冷的后背现在已沁出一层薄汗。船上仿佛悄无人声,我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怦怦、怦怦的心跳声。我努力保持抬头正视皇帝的姿势,视线正对着他的眼睛,膝盖因为跪地而发麻。
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如果我的窗口没有蒙尘,他一定能看到那里面伸出了无数双祈求的手,就像恐怖片里的场景。要是他为难我,它们就会把他拖到地狱里去。
片刻时间好像半生那么长。
皇帝终于淡淡地说了一句:“是么?”
我愣住,这是什么意思?他究竟是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
没人接口。我硬着头皮说:“是的。”
神父忽然跨出来一步,行礼道:“我最仁慈的陛下,以主的名义,我可以为这位无辜的姑娘作证。她是李知府大人家的客人,擅长英文,会说简单的拉丁文,曾为我短暂工作过数日。
“我确信她来自欧洲,也理解她的坦率,即使是为上帝传播福音的使徒,在面对漫长而未知的旅途时,也不免会感到恐惧和孤寂,何况是一个独身一人的柔弱的姑娘?如果没有诚挚强烈的意愿,她怎么会远渡重洋,回到完全陌生的故乡?
“陛下,您是真龙之子,有这样的不惜千万里路程都要回国的子民,正是上天的意志的体现,正是上天赐予他的孩子——您,的福祉。”
他深深地叩拜下去。
我怔怔望着他,忽然反应过来,也跟着叩拜下去。
心脏怦怦直跳,可我耳朵里好像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微微的嗡鸣。
手心都是汗。
“潘神甫,请起。”
皇帝的声音听上去依然温和:“朕明白你的意思,不用紧张,朕只是有些惊奇罢了。”
“谢陛下。”听声音神父慢慢站了起来,“请您原谅我的鲁莽,尊敬的陛下,这个孩子曾做过我的助手和学生,虽然时间不长,可我已经能清楚地了解到她是是一个天真而又直愣的孩子。说谎者必将受罚,陛下,实不相瞒,我很担心她不合时宜的性格招来祸端,尽管那不是她的本意;然而幸运的是,您是这样一位仁慈明智的君主。”
“朕完全能理解你的爱护之心,神甫。”皇帝说,“从英国来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低着头:“冷……Merle•Len,中……汉语名是冷墨。”
“哪两个字?”
“冰冷的冷,墨水的墨。”
“这个姓不好。你以后就叫暖墨。”
我愣住。
他要改我的姓?就算我不在乎,可他有什么资格?我的身体发肤受之于他?
“暖墨姑娘,皇上赐名,你还不赶紧谢恩?”
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是谁?
我条件反射地抬头,说话的仿佛是皇帝身后的一个辫子头,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十分怪异的模样。我猛然想起自己不该抬头,急忙又伏地作叩拜状。
“你不说话,是不乐意么?”
皇帝的语调清淡,听不出喜怒。我咬牙切齿地笑了:“怎么会呢?陛下,我这是激动啊,我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你太没规矩。”他说,“下去。”
我的身体已经跪得僵硬,双腿又酸又麻又痛,堪比军训第一天。我撑起了上半截,挪来挪去,却怎么都爬不起来。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我像只可笑的蠕虫一样。我忽然觉得悲凉,索性不再挣扎起身。
“搀她下去。”
皇帝蓦地命令。立刻有两个人上来把我搀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