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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见驾 我很高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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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高兴我们在帝王面前必须低头。
一大清早,天都还没亮透,我就被叫起来,凭感觉换上神父昨天晚上给我送来的这套灰扑扑不打眼的清朝男装,因为穿错而被指教过之后又回房更正了一次,然后紧张兮兮地跟随着神父去往行宫。
我的神经紧绷得过分。
水上的夜晚安静异常,而我不出意料的失眠了。
我即将得到自由,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振奋的事?法律上保护每个公民的人身自由,没有人可以限制他人,可世上无形的枷锁那么多,《金锁记》里的曹七巧到底被什么捆绑住了?这真是报应,何益暹没有答应和我“好聚好散”,即使我穿越到清朝,也仍然受人挟制。
只不过,何益暹算是我的大老板,李府却又算什么?他们的功过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们之间有共同利益吗?不,他们的利益建立在损害我的利益的基础上,从这一点来说,我们是敌对方。
而且,我恨透了受人挟制!
神经紧绷得太过分,以至于经历过失眠的我不久就开始晕晕乎乎。我跟在神父身后,他走得不紧不慢,我却开始感觉到累了。
眼睛很疲倦,头也在痛。
神父忽然停下来,转身问我:“孩子,你还好吗?你好像走不动了。”
我的声音很低:“没事。”
“你要吃点东西吗?我忘了你还没有吃过早饭。是我太疏忽了!我想你昨晚大概睡得很迟,所以没有早点派人叫你……”
我点点头:“谢谢。”
我们一边走,我一边吃东西。
菜包已经凉了,但我的肚子也饿了。我机械地一口一口吃掉菜包,想起读大学的时候,早上赶课,通常会在路边小摊上风风火火地买俩包子接着脚步如飞地朝教学楼走,然后在教室里解决掉早饭。老师在讲台上说些什么我全没兴趣听,只顾着啃包子和看手机。大学里人情淡薄,我没有什么朋友,相熟的只有室友,也不像中学时那样亲密要好,最后学业中断,我竟然没有多余的牵挂。
人总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可惜,这句话听得耳朵起茧,俗不可耐,但却是普世真理。
我在这个陌生世界的清寂黎明里,昏昏沉沉中,疯狂地思念起那个被我埋怨了十几年的二十一世纪。
会见一国元首,自不必说有多么繁琐的步骤。我跟着神父走走停停,终于等到一窥终极boss真面目的时刻。
我低着头,生怕露出蛛丝马迹,不由把头再低了一点,又怕低得过分,反而引起注意,于是偷瞄斜前方的神父,调整了一下头颅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把自己藏得更边上一点。
皇帝驾临,万众膜拜。
我没有看见皇帝长什么样,我连他的鞋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给我一万次机会我都不想看见。
“神甫,请坐,一路辛苦了。”
皇帝的声音听上去是温和的,不粗粝,却十分的男性化。有人搬了张凳子过来,神父十分官腔的同时也十分诚恳地谢过皇帝,坐了下去。
他这么一坐,令斜后方几乎完全暴露出来的我产生了十分强烈的危机感。
我不由得想要把头再低下去一点,但立刻止住了。我不能把我强烈的不安从肢体动作上传达出来,我的敬畏的程度得和所有面见皇帝的普通人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不可过轻也不能太重,否则都显得可疑,都招人注意。
我实在太怕了,真的太怕了。
我好害怕与假设可能的自由擦肩而过,我好害怕一不小心就踏入不可预测的万劫不复,我好害怕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湮没于历史的朝代,存在于这里的我难以想象的法理与规则。
一个像我这样无亲无故、无权无势、毫无自保能力的“黑户”,是不是随时都有被利用、被出卖、被践踏的可能?
我的神经紧绷,然而身体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求求你,不要再抖了,不要动,不要怕,最好不要呼吸。
放松……别怕……别动。
“……神甫,你身后的这个小侍从,怎么抖得这样厉害?”
我的身体一僵,终于停止颤抖。
我低着头,脑袋一片空白,却又混乱得无从抓到头绪。这时,我听见神父从容的声音:“我尊敬的陛下,请您原谅这个胆怯的孩子,您的威严吓坏她了。”
皇帝“呵呵”一笑:“朕的威严?他连朕是什么样子都没看到,怎么就被吓坏了?莫非朕连声音都如此可怖?”
神父笑道:“陛下,您又说笑了。天底下还有比您更仁慈的君主么?不过是她上不得台面罢了。您是上天之子,是真龙,您的正义和威仪都是与生俱来的,上帝的使徒也愿意来到您的土地上撒播真理的种子……”
我的脑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耳朵却仿佛在嗡嗡作响。
他们之前说了什么,之后又说了什么,我一点也没有听见。
皇帝没有再提到过我,我也没有感觉到任何视线停留在我的身上。我微微放心,却不敢彻底松懈。
神父和皇帝谈宗教,谈信仰,谈科学,谈见闻,我一点没听进心里,好像有一块无形的钟表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我的脑子里只有时间,不断过去的时间……
时间可不可走快一点呢?
我僵硬得快要麻木了。
这一天终于结束,我大大舒了口气。
明明没有做什么,却感觉像跑完一千五百米似的脱力。我趴在桌子上,气息奄奄:“Father,谢谢你帮我解围,我今天快吓死了。”
神父笑了笑:“等回到杭州之后,你就不必天天担惊受怕了。”
我忍不住长叹了口气:“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回杭州?我感觉再多一天我都撑不下去了!我从没走过这么久,站过这么长时间!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痛!”
“细胞?”神父喃喃,接着宽慰道,“我的孩子,你想要得到什么,就先得付出点什么,这很公平。别忧心,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后天就是万寿节,想必陛下会在万寿节后启程前往杭州,不会太久了。”
说罢,他忽然冲我笑道:“况且,从明天开始,你也不必跟随在我身边了,留在你自己房间里吧。”
我一下子就振奋起来:“太好了!”下一秒却又疑惑,“为什么?”
神父解释:“我可以带别的侍从。我答应过李夫人要带着你去觐见陛下,我已经做到了我的承诺。”
我又焉了回去。
我们本来可以不用搞这么复杂。李夫人可以直接把我打包成礼物送给皇帝,神父可以直接帮助我潜逃……人们总是喜欢兜兜转转七弯八拐地做事。
有的是因为计策,有的是因为原则。
唉。
我躺在床上,感觉像高中参加军训时那样疲惫,很快就陷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