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 潘国良 事实证明剧 ...
-
杭州的天主教堂是罗马圆顶式建筑，听说原址始建于明代，顺治年间，意大利耶稣会的神父卫匡国在浙江巡抚佟国器的支持下另建新堂。
如今是康熙三十八年的三月十一。昨天康熙已到达镇江金山，而今天我被带到了教堂。
这些都是神父潘国良告诉我的。
潘国良是意大利人，有些年纪了，长得很普通，在我眼里外国人都长得差不太多。神父或许不知内情，或许知道却无能为力，他见到我们时很和善，用带着杭州口音的中国话说：“早上好，我的孩子们，愿你们有美好快乐的一天。”
我翻了个白眼，神父明显愣了愣。
云珠笑道：“潘神甫，太太可将冷姑娘交托给您了。冷姑娘在国内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我们太太舍不得冷姑娘随便做个小丫鬟，但这么在府里养着也不合适，可巧冷姑娘会说洋文，又是从那西洋回来的，放在您身边帮忙可再合适也没有了。太太说了，您最是宅心仁厚，冷姑娘又聪明又乖巧，您肯定不会不收留她。”
神父哈哈大笑：“李夫人这样一说，我就是想拒绝也没办法拒绝了。好吧，好吧，我的孩子，代我向李夫人问好，上帝保佑你们。”
云珠甜甜一笑：“借您吉言。”
押送我的人走了一部分，留下了一部分。
神父温和地问我：“我的孩子，听说你是从遥远的彼岸回到这个国度，你从前居住在哪里？你读过圣经吗？”
我想了想，决定这样回答他：“Love suffers long and is kind;love does not envy;love does not parade itself,is not puffed up;Does not behave rudely,does not seek its own,is not provoked,thinks no evil;Does not rejoice in iniquity,but rejoices in the truth;Bears all things,believe that things,hopes all things,endures all things.Love never fails. ”
这是我很多年前在某篇文章里看到的一段话：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我知道它出自《圣经》，后来在网上买了一本中英双语版的《圣经》，把这一段背了下来。
“你……你来自大不列颠？”神父皱了皱眉，“噢，你说话的口音有点奇怪。”
Received Pronunciation是我二十岁之后才学的，显然我说得并不纯熟。神父饶有兴趣地问：“这是出自《新约·哥林多书》第十三章第四至八节，使徒保罗关于爱的颂歌，你还会背什么？”
我想了想：“Mr... Will you give yourself to this girl, to be her husband, to live with her according to God’s word?Will you love her, comfort her, honour and protect her,and,forsaking all others,be faithful to her,so long as you both shall live?”
神父傻眼了。
我喜欢这段台词。它听上去很美妙，忠贞热烈，不离不弃，生死相依。每个女人都希望男人真正的“I do”。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神父来自欧洲，我的谎言应该是难以蒙混过关的，但我的表现——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都和这个世界实在相去甚远，好在他从前没去过、今后也没打算去英国，无从考证我的身份。
噢，我差点忘了，如今我的身份是不是虚假的已经不重要。
我想起李氏那贱/人，自从三月七号过后，我就再也没看见过她。我也不想看见她。我的人生凭什么由她拿捏？就因为她是杭州知府李铎的老婆？就因为他们想献点“好货”讨好皇帝？真是可笑可恨，荒诞至极！
可是我居然逃不掉。
不，我已经出了李府，我有机会。
我可以趁外面那些人不注意，偷偷溜出教堂——不过我得知道怎么出城，从哪儿出城，下一步去哪个地方，怎么掩人耳目，怎么拖上行囊……只怕我还在乔装打扮的过程中就被搜出来了！
该死！
我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无能来。
转眼间到了三月十四日，康熙将至苏州，潘国良准备带着我和几名随侍前往无锡境内。
这两天他倒是真的叫我帮他干活，整理书籍，誊抄外文，学习教义——我可听不进去，诸如此类。我有些疑惑，神父会不会真的不知情？如果他不知情，我是不是可以向他求助？
我们上了行船，随侍把手着船上要塞。我抱着一本厚厚的拉丁文圣经，走进神父的厢房。
“我的孩子，你有什么事吗？”神父见到我时，显得毫不意外。
我说：“神父，我有事相求。”
“你说。”神父温和地笑了笑，“你一直都心神不宁，而且益发严重。我的孩子，上帝叫我们向他坦白一切。”
我往门外看了看，为了不引起怀疑，神父的房门是敞开的。我翻开圣经，说：“神父，我不是被李夫人好心收容的，她将我放到您的身边，是为了把我送给皇帝。”
神父微微皱了皱眉，却不说话。
我低头看着圣经，继续说：“我不知道您是不是知情，但是神父，既然您信教，您应该是个好人，您怎么能助纣为虐？李夫人这么做根本是违法犯罪、有悖人性！她不顾我个人的意愿，强行限制我的人身自由，还要决定我的命运——神父，请您救救我！我不想被人当作物品一样赠送！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神父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的孩子，”他说，“虽然李夫人没有同我坦白交代，但我隐约明白这件事情。你们中国有两句古话，一是男女授受不亲，二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像你一样娇贵的姑娘，都生活在大宅门里，轻易不会露脸，更别说跟着一个洋神父在教堂里出入——你又不是女佣。然而我不能拒绝——事实上……李夫人并没有要把你送给我，或者说送给皇帝，因为她私下里交代我，等你跟随我觐见御驾之后，就要把你接回李府。
“李大人三年前到任，并不是贪官污吏、鱼肉百姓之流。我听说李大人原本是京官，因为见罪于江宁织造曹氏，而被外放杭州，处处受到辖制。李夫人此举，我不太明白，但恐怕是有些狗急跳墙吧。
“我并不愿涉及隐晦肮脏的政治纠葛，相信你也如此。人要怎样在污浊中保持清白？孩子，唯有你的心能够做到。”
我简直欲哭无泪：“神父，我只是想拜托您帮我逃走啊。”
“我帮不了你，孩子。”神父遗憾地摇摇头，“我的随侍里有官府的人。我不能说谎。请原谅，我的孩子，你得靠你自己，向主祈祷吧。”
跟神职人员沟通真是太他妈痛苦了，从古至今都是！
我坐在床边。现在是十五号的晚上，听说船很快就要靠岸了。
我的房间里只有一个行李箱，中等大小的藤条箱子，是李府给我准备的。他们把我的衣服鞋子都塞进去，扣留了别的东西。有人愿意出高价买下Chanel的连衣裙吗？我确定我很难碰见这样的人。他们断了我的财路会更加安心，没有钱举步维艰，从古至今都是。
可即使钱财在手，我也守不住它们。我做了何益暹快四年的情妇，结果得到了什么呢？不知道是命运太可笑，还是我坏得不够彻底。
叩叩叩。
我恹恹抬头：“请进。”
是神父。
“晚上好，我的孩子。”他手上抱着书，先合上门，转头对我微笑，“噢，你怎么坐在地上？我的孩子，快起来。”
我耸耸肩：“懒得动。”
神父微微皱眉：“我知道你很烦恼，我的孩子，无论如何，你先坐到凳子上。我们这样对话合适吗？”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不合适，当然不合适，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神父，您可是学贯中西的人啊！中国有两句古话，一是男女授受不亲，二是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您说我们这样对话能合适吗？”
神父明显愣住，张口结舌：“你……”他仿佛有些气恼，又有些无奈：“上帝作证，我把整个生命都奉献给了主，怎么会是那样的……不入流的卑鄙小人！我不怕别人对我的诽谤……现在，请你坐到凳子上去，我的孩子。没有人注意到我来了这里，我发誓。”
我无奈地撑起身来，踢踢踏踏地走到唯一一张凳子边：“这船太次了，房间里连张椅子都不给准备。”
神父十分的不赞同：“生活应当简朴。”
好吧，好吧。
我问：“神父，您有什么事吗？”
神父说：“我估计明日黎明我们即可前往行宫。我给你带来一套男子着装，你尽量不要引起周围人的注意。等返回杭州之后，我会亲自向李夫人交涉。”
我怔怔望着他：“您要帮我？”
神父摇摇头：“也不能那么说。李夫人并没要求我向陛下引荐你，无论如何，带一名无关紧要的女孩子觐见御驾总是有失规矩——想必李夫人也知道这样太过勉强了吧。”
我感激万分：“神父，谢谢您，谢谢谢谢。天，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
神父笑了笑：“不必感谢我，孩子。”
我真是太高兴了。
虽然不太懂李氏的做法为什么如此曲折，但是，管他呢，能逃走就好。
如果一切顺利，我可以继续跟神父学习，等到能够独自生存，再另寻去处……
重新开始人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潘国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