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之残花败柳》照歌

5、五 真相 我出生在十

　　我出生在十月，十月十一日。
　　1011。

　　喀。
　　密码锁解开了。我拿下那只刻着我的名字和路易威登logo的铜锁，缓缓打开这只我再熟悉不过的旅行箱。

　　里面有卡地亚的收藏级珠宝，有布契拉提的Anthology腕表，有从苏富比拍回来的辜青斯基项链，有我的一件高定礼服，爱马仕铂金包，意大利手工鞋，iPad，Macbook Air，娇兰的“帝王之水”，VII眼霜，Natura Bisse钻石面霜，希思黎隔离霜……五条9999黄金。
　　我当初就是看中这只箱子，够大，够结实。

　　我跪坐在地上，一层层翻检这些失而复得的东西。
　　忽然，我看到一本深色牛皮的笔记本，上面烫着小小的美丽的Prada标志。
　　那是我的日记本。我拥有它是在三年前，从那一天起，即使我去南极也会带上它。写日记是我保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矫情的习惯之一。
　　我捧起这个笔记本，手控制不住地轻颤，几乎要拿不住它。我一页页翻开它，里面是黑色蓝色的字迹，不太好看，记录的东西也杂七杂八，常常有几页密密麻麻，有几页只言片语。

　　“今天非常冷。
　　气候反常，都三月份了，居然还下雪。
　　到今天，爸爸离开我，已经整整五年了。
　　——03.25”

　　我顿时心中大恸。
　　笔记本从我的手里滑落，我跪坐在地上，紧紧捂着脸。

　　天已经彻底黑了。
　　摊开的箱子里，那些华光熠熠的东西看上去仍旧璀璨如昔。我看着它们——它们身上泛起的冷光也晦暗地看着我。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代。它们都在这里，它们是那个世界的产物，难道我不在那里了吗？难道我还在那里吗？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冷姑娘。”
　　我迷茫地看向那个挎着食盒进来的女孩，我认识她，她叫云珠，是这个世界陪伴我时间最长的人。

　　“冷姑娘……”云珠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您这是何必呢？”
　　我不明白。
　　她是个有见识的女孩子。她静静地放下食盒，看着我说：“二月初三，皇上御驾启行，整片江南戒严，杭州是浙江省会，您不早不晚闯上这个时候，不是天意，是什么呢？您身份不明，装扮奇异，却不知收敛，招摇过市，行为开放，早在您第一天出现在城内，就已经被注意上了。”
　　我知道，当然，可我早就习惯众人的侧目。
　　她过来搀扶我：“您长得这样美，穿戴也美，江南的美人没有像您一样……夺目的。”
　　我浑身无力，被她扶到桌边。
　　她说：“难得您会说洋文。天主教堂的潘神甫是个洋人，您跟在他身边觐见御驾，再合适不过。”
　　“太太看重您的资质，特意将您带回府中教导，这也算您的运气。只是您不要以为因此您便贵重起来，摆谱儿使小性儿的。我说句不中听的，左右您也不过是进献的美人。死一个美人，或者有几分可惜，却不是什么大事。况且您六亲无靠，若真到了那一步，下场好些也不过是一卷草席抬走罢了。”

　　我浑浑噩噩，食不知味。
　　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间一切都不对了？

　　我想起两天前，三月七号，李姝过八岁生日，李珉趁着热闹掩人耳目地过来找我。
　　他试图劝服我离开，我犹疑不定，而这个时候，李夫人带着大批人赶到。

　　我从没见过她那样凌厉的表情。
　　“李珉！你要做什么？你想做什么！”她高声喝道，额角青筋暴起，完全不像当初领着我进李府时温婉和善的李夫人，“你读的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你眼中可还有父母？忤逆不孝！给我出去！到书房见你父亲去！”
　　李珉梗着脖子，面色难看，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是。”
　　他低着头走出去。

　　李夫人挥退了一帮仆人，只留下云珠和匆忙赶回来的小芹。她缓缓踱到我的面前。
　　这还是她第一次驾临我的住处。
　　李夫人看上去大约有四十几岁了，不美，但庄重。她以前对我和颜悦色，我并不觉得她带给我任何压力，可是今天她这样凌厉地注视着我，让我的背心都渐渐起了冷汗。
　　“冷墨，冷姑娘，”她笑了笑，说不出的阴阳怪气，“我当初看重你长得美，还真是没有看错。”
　　我明白她讽刺我什么，天，我可没有勾搭过她的儿子！
　　她坐到一张椅子上，云珠和小芹侍立在她身后。我望着她们，心里的情绪排山倒海，惊异不安又愤懑，却倾泻不出，憋得发慌。
　　我说：“李夫人，我在这个国家虽然还没有合法的身份，但也不是来路不明。你收留了我，我很感激。我是个人，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请你不要把我当作手中的棋子。”
　　李夫人冷笑一声，好整以暇地睨着我。

　　我后来回想，当时讲这话真是可笑得不行，好像乔布斯对李时珍讲解苹果的功能，跨行跨界跨时代。
　　那时候，我并没想过要融入这个陌生的世界，潜意识里固执而无力地抗拒着来自这个世界的一切。我连每一天的日期和时间都搞不明白，也不清楚具体的朝代，明知未来一片迷茫，不可能永远寄居李府，却还是逃避着什么都不去想也不去做。
　　来到这里之后，我最初的倚赖是那只旅行箱里的东西，财富能给我巨大的安全感。有了钱在哪里不一样？
　　可是失去它之后，我好像被抽光最后一丝力气。
　　在二十岁以前，我也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子，和千千万万人一样骂骂咧咧却又朝气蓬勃地生活在金字塔的底端，四年过去，我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灰败了呢？

　　“冷姑娘，”李夫人慢条斯理地说，“我看你并没有搞灵清状况。棋子？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你不是施夷光，世上也早没有了夫差。锦上添花虽是件美事，那花却不定要是芙蓉芍药，梅兰竹菊、水仙月季，都未尝不可。甚或没有那花装点，锦缎也总是锦缎。”
　　我被她这一激，消失已久的气性和毒舌忽然一并冒了出来：“哟，照您这么说，我还得感激您把我当成一株名花浇灌培育呢？您老哪根筋不对啊？我是签了传说中的卖身契给您？你大不了将我赶出去，我大不了去趟公安……衙门备案，反正清者自清，我又没有违法犯罪，好歹也算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总还不至于把我给关进牢里不放出来了。我瞧这世道不至于黑白颠倒吧？噢，那倒也不一定，要不然您凭什么拐卖人口？”
　　李夫人从来没见过我这样牙尖嘴利的样子——也许她从没在这样的事情上遇到过一个牙尖嘴利的女人，她明显愣住了，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太太！太太！”
　　突然从外面闯进来一个慌慌张张的男人：“太太,不好了，您快去书房看看……大少爷……大少爷和老爷吵起来了！”
　　“什么！”李夫人拍案而起，急忙走出去。
　　云珠一面跟上去，一面吩咐小芹：“看好她。”

　　我眼看着所有人都退出去，小芹关好我的房门。现在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我们又两个人安静地待在这个地方了。
　　我越想越气，颓丧已久的情绪都被怒火给焚烧殆尽了。我仍然踩着那双手工小牛皮长靴，噔噔噔，噔噔噔地朝门口冲。
　　小芹急忙赶上来拦住我：“冷姑娘，您要去哪儿？”
　　“你管得着么？”我怒火中烧，“怎么，现在你要限制我的活动区域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们是谁？你们家太太算什么东西，也敢随便拿别人不当一回事，她凭什么对我人身限制？她凭什么买卖人口？她凭什么决定我的去处？她也不怕报应！”
　　“太太怕不怕报应我不知道。”小芹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却还是冷静地说，“我只知道，您在这边破口大骂，对您一点好处也没有。如果您有什么不测，谁会知道？谁来为您做主？谁敢替您报官？何况太太也没有对您怎么样，您怎么就知道太太要拿您如何？您怎么就知道这不是您自己的胡乱猜测？大少爷素来孝顺恭谨，从没违逆过老爷太太，如今因为您竟然同老爷顶撞争吵，我若是您，这当头绝不出去招人眼目。冷姑娘，您的命已经不在自己手中了，我不知道从前在您生活的地方是如何，但在这里，您的境况大不相同。”
　　我怔怔看着她。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只不过是寄居在李家，什么叫‘我的命已经不在自己手中’？我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

　　小芹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怜悯：“冷姑娘，您怎么就不明白？”
　　是的，我不明白。

　　后来我被强行带到了更加僻静的地方，在我住的房间里，我看到了我的旅行箱。
　　我忽然间明白了。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全城戒严，我自从刚刚穿越到这里便引起了注意，阴差阳错，李夫人看见了我，认为我“奇货可居”，通过种种手段将我诓回李府“寄居”，而后……
　　而后大约是要待贾而沽。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电视剧般的别扭桥段，竟然会在我身上上演！
　　到底是人生如戏，还是戏如人生？

　　那日云珠将其他人遣散，对我说：“冷姑娘，日后还是由我来照顾您的饮食起居。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瞒您，当初太太将您带回来确是别有用心，只怕您刚自海外归来，一时接受不了，才没有告诉您。其实您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她为我倒了杯茶，鞠躬退下，临到出门忽然说道：“恐怕您还不晓得，我们老爷是杭州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