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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李家 一道亮光照 ...

  •   一道亮光照在我的脸上。有个声音轻轻叫着:
      “冷姑娘,冷姑娘……已经卯时了,您再不起身,陈师傅要等急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床顶,许久说不出话来。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十四岁时喜欢的男孩。那时候我们上初二,他的成绩是班里最好的,擅长数理化,能用英语写上千个单词的流畅文章,无论口语听力都出色,只有语文略微薄弱。
      我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依稀记得他高瘦清秀,戴着银色细边框的眼镜,刘海恰好遮住眉毛,对女生说话温和斯文,不跳脱也不阴沉。很多女生喜欢他。他是真正的好学生,从没人见过他做那个年龄不该做的事情。他顺理成章去了最好的高中,后来又顺理成章保送进了国内最好的大学,再后来他被邀请去了国外一所声名赫赫的学校。
      我和他的距离从始至终都很遥远。漂亮女孩子的生活看上去总是花团锦簇似的一番盛景,其实我没有过。在遇上何益暹之前的二十年里,我的生活单调平凡,美貌为我带来的便利有很多,但不能让我站到那个男孩的身边去。
      我早就不喜欢他了,可心里觉得难过。

      “冷姑娘,陈师傅候您许久了。”云珠轻声说,“您怎么了,可是歇息得不好?”
      云珠是那天帮我解围的女孩子。她是李家夫人身边的近侍,那天碰巧路过,李夫人听到我与几个辫子头官兵的对话,看我是个孤身女人,被偷了财物又被赶出客栈,心里可怜,就让云珠来把我带走。李家在杭州好像很有地位,几个辫子头官兵没有半点为难,就让我跟着云珠走了。
      我跟着她见了李夫人,然后进了李府。李府很大,里面亭台楼阁,山石花木,无一不精。我出身小门小户,后来跟着何益暹满世界的跑,偶尔安定也不在国内,对于这样别致繁复的中式建筑十分陌生。李夫人亲自引着我参观李府,见我看得十分专注,有些忍俊不禁:“冷姑娘怎么看得这样仔细?”
      我慢吞吞地说:“以前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建筑。”
      李夫人说:“那也难怪。听闻冷姑娘自幼长在海外,近日才归国,不知姑娘祖籍哪里,现可还有什么亲戚?”
      我愣住,不知道怎么同她说明。三百多年前的祖籍谁知道?或许我的先人都还不姓冷。我想了好一会儿,决定撒谎:“我听父母说长辈们是为了躲避战乱才漂洋过海去了欧洲的。好像我们家以前人口就少,那时候国内又混乱,亲戚什么的,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反正肯定是再也找不到了。我父母也是长在国外的……他们,他们是表亲。唉,我们都不是很明白……我没有父母之后,也没有别的亲人了,就想……就想回家……回国……”

      天,我该怎么圆谎?我是一个凭空出现的现代人,我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当然没有人会相信什么“穿越”,就算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和斯蒂芬•霍金联手拍摄一部关于“虫洞”的科普片,再附上一篇十几万字的论文,结果也只会是被古人当成妖怪给烧死。
      人类进步的道路是由血肉铺就的,就像每一株小豆芽的成长都需要泪水浇灌。

      所幸,李夫人作为一个身世良好的贵妇,像所有没经历过苦难而又充满爱心的人一样,对我抱以同情。我感谢她,换成我是她,不一定动容,反而很有可能疑虑重重。
      她收留了我。她的目光审视过我的脸,审视过我的手,审视过我身上穿的衣服和怀里抱的衣物,然后叫她身边的云珠来照顾我起居生活。她甚至还请了师傅来教我琴棋书画。
      很难有人会蠢到看不出对方的阶层。我的脸是我曾经优渥生活的凭证,我的手是许许多多奢侈品牌层层防护滋润的重点——即使我根本十指不沾阳春水。她是一个大好人,我只能这么说,她明白我不是个会做事的女人,并且她不用我做事,反而派人来为我做事。
      世上毕竟还是好人居多吧。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我这样好,但我不认为她能从我这里图谋什么。我没有钱,没有权,没有抵得过千金的脑子,唯有皮相骄人——但是,她是个女人,而且上了年纪。
      何益暹养了我差不多四年。人总是如此,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现在一穷二白,还有人来伺候,虽然这里没有抽水马桶、没有空调热水、没有电子设备……我也非常满足了。

      陈师傅是李夫人为我请的琴师,教我弹古筝。
      李夫人一片好意,想为我补充国学,可惜我年纪大了,对琴棋书画兴趣怏怏,对女红手工避之不及,她好一番心意被我婉拒得七零八落,我得了便宜又卖乖,不敢做得太过,只说自己愚钝不堪,顶多学得成一样。最后留了陈师傅,教我弹琴。
      我跟着何益暹之后,除了旅游购物宴会派对别无他事,又不愿继续那没出息的学业,恰好何益暹颇喜欢些风雅事,我就去学了一阵子的琴。何益暹当然愿意我学些古筝琵琶之类的,再不济也是娇贵的小提琴——我学的却是钢琴。
      后来我果不其然地半途而废,何益暹不心疼每小时高昂的教学费用打水漂,只笑我才弹得出一两首能听的曲子,便学不下去了。

      陈师傅是个女子,大概古人男女之防的念头很重,李夫人不敢请男的琴师来教我。说来也让我惊奇,我总以为古代的女人只负责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原来她们也可以凭技艺为生吗?
      “冷姑娘。”陈师傅长得端正,看上去有三十岁了。她的琴技是真的好,就算我不懂,听她弹琴也觉得非常享受。何况她十指翩飞,牛角指甲灵活得像是真的。
      我冲她微笑:“陈师傅,你早。吃过早饭了吗?真抱歉,我起来得这么晚,大冷的天还让你等着。”我心里也郁闷,现在天才开始发亮,真不知道他们古人为什么起这么早。

      陈师傅没说什么,很快就进入正题。
      我学的是杭筝,又叫浙江筝,只有十五弦。陈师傅一面讲解一面对我演示,我心不在焉地听,心不在焉地弹,师傅态度很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上午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古人一天只吃两顿主餐,现在离中餐——或者说晚饭还有段时间,早起之后我在云珠焦虑的目光下吃不了什么东西,学了一上午的琴饿得不行。
      告别陈师傅,我有气无力地往自己屋走去,忽然一个鹅黄色的身影飞奔过来:“云珠云珠,快带我去找太太,哥哥在追我!”
      云珠急忙扶住那个飞奔过来的小女孩。我有些惊讶,从我进了李府还没见过李夫人之外的李家人。那个小女孩看上去只有七八岁,声音清脆稚嫩。云珠蹲下去笑道:“姑娘,您可又淘气了。”
      “李姝!你再跑试试看!你、你居然敢把我的弹弓弄坏!你赔给我!你赔给我!”后面果然追来了一个小男孩。

      我一向不耐烦和小孩子相处,再说这也不是我能管的。
      “云珠,”我说,“我就先回去了,你忙你的吧。”
      小女孩指着我问:“这个姐姐是谁?”
      云珠看了我一眼,拉住两个小孩,柔声说:“小少爷别和姑娘闹脾气了,姑娘是您嫡亲的妹妹,年纪还小,不懂事些,您作兄长的,让让她也是应该的。如今在满院子里追来赶去,没规矩不说,不小心撞上别人可怎么好呢?一个弹弓罢了,回头我叫人再做一个给您送去。别说一个,十个都成。喏,小少爷把姑娘带回去一处玩吧。”
      那个小男孩犹豫了一下,问:“真的可以做十个给我?”得到云珠的保证,他喜笑颜开地拉起妹妹,“妹妹,我带你去看我的蛐蛐。”
      小女孩李姝却不买账,直盯着我问:“云珠姐姐,这个姐姐是谁?她真好看。”

      我不由暗暗好笑,才这么大点的孩子呢,就知道好看不好看了。女孩子就是女孩子。
      云珠柔声说:“这个好看的姐姐是太太请来作客的。姐姐上午练琴练得很累,现在想回房休息了。姑娘同小少爷去玩,下回再来看姐姐,好不好?”
      李姝点点头,和小男孩高高兴兴地走了。
      云珠起身回过头,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

      我没有想到那么快就会和李家小姑娘李姝再见。

      “漂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李姝扒在门边,眨巴着眼睛问我。
      奇怪,她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说:“云珠不在吗?”
      李姝不请自来,小跑进屋:“云珠姐姐去我娘那儿了。姐姐,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冷墨,冰冷的冷,墨水的墨。小妹妹,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李姝说:“冷墨?姐姐的名字真好看,姐姐长得好看,名字也好看。”
      我喝了口茶,哭笑不得。这小姑娘真是爱漂亮,恐怕连我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还好看呢。

      “姐姐,你怎么到我家来了?”李姝对我的无语毫不在意,“你是不是要嫁给我哥哥?”
      “噗——”
      李姝瞪大眼睛:“啊,不是这样吗?”她仿佛特别惋惜,“啊呀,姐姐长得这么好看呢,可比陈家的那个姐姐好多了。”
      我苦笑:“小妹妹,一个人好不好可不是凭长相来决定的。云珠姐姐不在这里,你乖,去找你小哥哥玩,好不好?”
      “姐姐,我是来找你玩的。”李姝甜甜地笑,“哥哥就知道玩他的弹弓,才不陪我呢,我没有亲姐姐,我喜欢你,姐姐你陪我玩吧。”
      我被她一叠声的“姐姐”叫晕了头,无可奈何地应承:“好好好。”
      李姝很高兴:“姐姐,我带你去个地方,走!”

      李姝很活泼。
      她是李夫人最小的孩子。李夫人生育了四子一女,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就宝贝。难怪她这样天真明朗,每天蹦蹦跳跳跑来跑去,也没人管束。
      我被李姝拉到了一个园子里,现在是冬天,园子里的红梅开得很美。两个穿着喜庆的女孩蹲在一棵树边不知在干什么。
      “丽珠,碧珠,把小兔子抱过来。”李姝嚷嚷着。
      两个女孩笑嘻嘻地跑过来,原来她们的怀里各自捧着一只小白兔。她们七嘴八舌地说:“姑娘,小兔子真可爱,它们也知道冷呢,直往咱们怀里钻。”
      李姝小心翼翼地抱过一只兔子,缓缓抚摸着,满脸专注:“小白,我来看你了,我还带了一个漂亮的姐姐来看你呢。”

      天,天,天。
      寒风凛冽,兔子蜷成毛茸茸一团,径自往主人怀里取暖。我暗暗在心底翻了个白眼,看见李姝满脸欢喜认真,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像她一样,爱惨了这些娇弱温软浑身长毛的小东西,心中不觉微微的触动。
      二十一岁的时候,第一次同何益暹过我的生日,他送我的礼物是一匹英国纯血马。那匹马叫咸鸭蛋•冷,是我取的名字。它被养在何益暹的私人马场里,我一年中难得有两次看见它。我还记得何益暹带我飞到欧洲第一次去看它,我欣喜非常,它那双大而温润的眼睛脉脉如诉。事后我这么告诉何益暹,被狠狠笑话了。但我是真觉得,它就像人一样,眼神里充满了温柔。
      而后来的日子,我再难想起这匹曾被我牵挂在心的马。我想起它的时候,只记得它身上流淌着高贵纯粹的血,被娇养在何益暹的私人马场里,失去赛跑的必要,如同黄金笼中的金丝雀。
      其实这没什么不好,名贵不名贵的马种无非都是如此。

      “纯阳。”
      我和三个小女孩齐齐一惊。我抬起头,之前发着呆,没有注意到这里多了一个人。
      “大哥哥。”李姝笑嘻嘻地跑过去,回头指着我说,“这就是娘请来作客的姐姐。姐姐叫……叫冷墨。大哥哥,我没骗你吧,姐姐很好看吧。”
      那人俯身对李姝微笑:“纯阳的眼光最准了,纯阳说谁好看谁就好看。不过照哥哥看来,还是纯阳最好看了,纯阳长大了,一定是杭州最美的姑娘。”
      说完,他直起身对我微笑。这是个年轻男人,面目清隽,穿着文静的棉袄长衫。我盯着他光秃秃的脑门看了会儿,清朝人这种难看的发型,别的不说,大冬天不戴帽子就不冷么?

      “冷姑娘。”他对我点点头,表示招呼,“在下李珉。”
      我笑了笑,又是个李家人:“噢,李先生……李公子,你好。”
      该叫他公子还是少爷?算了,差也差不多。他们一定会谅解我这个海外游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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