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二一 胤祥 ...
-
我被关押起来。
后来也有人来审讯我,我还是那套说法。他们没有滥用私刑,谢天谢地。
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的隐情应该有超出我认识范围的关系。
否则皇帝不会将我关在宁寿宫里,皇太后也绝不会容忍我在她的地盘上。那天他们离开大殿之后一定说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什么呢?
是谁想陷害我?
在偌大的宫廷,我根本不知道几个人,又从来足不出户,何况宫里到处都是人,连那次去皇太后的寝室也和秋真成双去的……
秋真……
她怎么会为我说话呢?她现在在哪里?
我回想她说的每一个字,她的每一个表情。
她很害怕,很慌张……她说我的好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曾经听到她对容嬷嬷发表的关于我的高见,我始终觉得她对有关于我的一言一行都透着古怪。
至少,当她在皇太后盛怒时说我“见多识广”“慷慨大方”,我就觉得刺耳。而且,皇太后果然更加愤怒了。
是我感觉中那样吗?她不安好心?还是我自己想多了?
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有一天,我忽然发现给我送饭的宫女头上戴了白花。宫廷里忌讳大,尤其宫女要求朴素喜兴,我因为穿着皇太后在江南时送给我的衣服,还被鄂托姑姑好一阵指教过。我想起皇帝那次说“章佳氏病重,胤祥还小”,皇太后说“到底自己母亲和别人不同”,我头一回拉住那名宫女,小心地同她搭话:“这位……姐姐,请问,宫里头出什么事了吗?”
她虎着脸甩开我,恶声恶气地说:“吃你的饭。”说完径直出去了。
又过了几天,我还没被放出来。
但也应该快了,因为那名送饭的宫女这天忽然主动对我说:“前儿,也就是二十五那天,章小主薨了。”
“啊……”我虽然有所预感,还是忍不住惊叹,“怎么……怎么会这样。”
“唉。”她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最终什么话也没说,端着盘子出去了。
当天晚上,我又见到了十三。
比起上一回碰面,仿佛过去了好久好久。他无声无息地走进来,我被吓了一大跳。关押的房间里没有灯火,窗户也不能打开,但今夜大概因为没有云,月光格外清亮,透过薄薄的窗户纸铺洒了一地。他就沉默地从门口阴暗处缓缓走到窗户边,让月色包裹着他。
他好像高了些,瘦了些,黑沉沉的眼眸愣愣看着我,让我想起某种动物。我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是你呀。”
他没有说话。
我感到非常尴尬,忍不住挠了挠头。
“这个……”我说,“给十三爷请安?”
他终于有了反应,“……不用。”声音很低。
“你还是先请坐吧。你一个人过来的吗?”我给他搬了张凳子,“记得早点回去,不然又有的烦了。”
他顺从地坐下了,又发了会儿呆,才开口道:“我……我很……我很伤心。”
我点点头:“我明白。”
他又沉默一会儿,“祖宗规矩,皇子到了进学的年纪,是要抱到阿哥所里抚养的。我母亲并不是位分贵重的妃子,我也很早就离开她住到阿哥所去了。”
又一阵沉默。
“皇父……曾经很喜欢我母亲。不过……”说到这里,他突然看了我一眼,“不过,母亲不能常常见到……我,她还是很孤独。
“我母亲是个温柔安静的女子,难得见一面,只会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上学有没有听师傅的话,和弟兄们有没有好好相处……说来说去,永远是那几句话。我还记得小时候刚离开她,见不到要哭要闹,见到了还是要哭闹,晚上不睡觉,吵着要母亲来拍我睡觉,还抓伤过照顾我的嬷嬷。她总是叫我听话,叫我乖一点,下次再来看我,可是下一次又要等那么久……我那时候太小,不大懂事,只以为她不想要我了。”
他停了好久好久。
“我真后悔这样问过她。”他低声说。
沉默中爆发出一声呜咽,“我真后悔,她以为我曾经恨过她。她病重的时候说不出话来,偶尔清醒,就望着我和妹妹们流泪。有一回我陪在她身边,她难得清醒过来,她和我说……她和我说,‘不要怪妈妈’,我说我没有,她说‘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一直都很思念你,我不舍得把你送到别的地方去,可是我没有办法’……她瘦得皮包骨头一样,每说一句话,就要花好长的时间和力气。她以前很美丽,也很健康,我听她宫里的人说过,‘章小主老嫌自己丰腴得过了’……她病得只剩下一层皮了。”
他用满语喃喃着,双手紧紧捂住脸庞,月光下能看见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沁出来。
我感到隐约的心痛,很想给他一个拥抱。但我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等待他平复心情。
多年前,我也曾像他一样,然而那个时候,没有人给过我拥抱。
我轻轻地问他:“这些,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隔了一会儿,才低声回答:“妹妹们……和我不同。其他人,我不想同他们说。在他们眼里,薨的不是十三阿哥的母亲,而是皇父的庶妃。但母亲对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
我又点点头:“明白了。”
他说:“谢谢。”
我无声地笑了笑,“我能带给你安慰,是我的荣幸。”
“你从西洋来的,你不像我们。”他低低地说,“你身上没有任何压迫。你从来对我们没有图谋。我不怕在你面前丢人——你还以为我是个孩子。”
“你本来就是。”我温和地说,“而且,这没有什么丢人的,你还这么小,你能做到现在这样冷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受了这么大的冤屈,还这么冷静,你比我更了不起。”他闷闷地说。
我几乎要笑了出来。我感觉自己的心变得像羊胎皮毛一样柔软,我说:“你当然了不起,我失去父亲的时候已经十八岁,但远远比不上你。你现在甚至可以出色地完成师傅的考试,对不对?”
他先愣愣地点了一下头,接着说:“父亲!我不敢想象……冷墨,你从来没有说起过你的父母,是吗?”
啊,这个久违的名字,几乎叫我泪水盈眶。
“是,我没有说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