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十九 逼问 ...

  •   七月中旬,我被皇太后叫了过去。

      这次我是用蒙古语给她请安,她明显一愣,声音里带着笑:“起吧。”
      “谢太后主子。”
      皇太后笑着说:“乌乐同我说,你很有语言上的天才,我还不相信——怎么在江南那会儿,你总要人翻译?这会子我倒真的信了,凭你这口气,不知道的只当你是咱们草原上的姑娘了。”
      我听懂她的话了——虽然个别地方是靠猜的。我陪着笑回答:“太后主子实在抬举我了,这全赖鄂托姑姑悉心教导。”
      皇太后说:“可见你是个明白孩子。倒不是我夸,乌乐在宁寿宫里这么多年了,论起得体来,就是打小儿便跟着我进宫的这两个老婆子都没有她面面俱到的。我也知道她调教宫女来得严厉,好孩子,你受苦了吧?”

      明知道皇太后只是应个景,我却还是忍不住眼眶发烫,“回太后主子,俗话说,严师出高徒,鄂托姑姑并不曾打错我一下。何况姑姑刀子嘴豆腐心,哪里真舍得难为我?”
      我的身上还有未消散下去的淤青。
      皇太后笑道:“好,好,果然是个好孩子。来,你过来,陪我到后面院子里去坐坐。”
      我急忙站起来,皇太后冲我懒懒伸出手,我小心翼翼地搀着她,向更里面的地方走去。

      皇太后的这个院子里种了好些树,树上大红大红的一片,远远看去就像火烧云,十分瑰丽,夺目得简直放肆。
      没有想到皇太后的院子里会是这样一番盛景。我略微惊叹,皇太后似乎察觉到了,偏头笑问:“是不是很漂亮?”
      我急忙低下头应道:“是的,非常美。”
      皇太后说:“你这个孩子,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也不是吃人的老虎,吓得这样做什么?往日里我就是喜欢你性子不扭捏,好好儿一个活泼伶俐姑娘,学了几天规矩倒束手束脚起来——在苏州的时候,你不是还给我讲解那什么‘香水’?那会儿你可没怕过我这个老婆子。现在是怎么了?难不成回了宫我就青面獠牙了?”
      她这段话说得太长,我连蒙带猜地听了个大概——我知道我一贯不讨人喜欢,从开始做何益暹的情妇起便是如此,我相信不少人在背地里骂我“bitch”,“idiot”,那时候我不在乎。在进宫之前,我也不在乎这些人如何看待我,无论是穿越还是进宫,对我而言都太缺乏真实感了。
      而后来,无论是受伤的躯体,饥饿的胃,还是噩梦的纠缠,都赤/裸/裸地提醒着我,我身处在一个非常残酷的环境里。
      我想要生存,想要活得好一点,就得为之改变。
      而我还不确定未来的走向,我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这条道路。

      “……墨?你在想什么,这样出神?”
      我回过神来,抬头惊惶道:“太后主子恕罪,我刚才听太后主子提到在苏州时为您演示香水,就想到……想到与神父分别,不知日后能否再见,还有容嬷嬷教导照拂我多日,自从回宫也几乎见不到面,便有些失神……”
      皇太后了解地一笑,安抚地拍拍我的手:“我明白的。你这孩子倒是很念旧。”
      我暗中松了口气,搀着皇太后坐到一株开得火红的树下。

      “我一直不记得这树的名字。”皇太后说,“真奇怪,我被告诉了好几次了,却回回都记不住,跟命中注定似的。我其实不爱这些个大红大紫的东西,一辈子都清清静静的,没的被这些颜色衬黯了——你听得很仔细,是不是我说的话你还不能全听懂?”
      “有一点,”我说,“不过勉强可以跟上——鄂托姑姑自从教了我几天后,再给我上课就不说汉语了。”
      “我听乌乐说过,你非常用功。”皇太后说,“乌乐很少表扬人。你有你的长处。”
      我笑道:“您和鄂托姑姑都过奖了。”

      皇太后微微一笑,忽然说:“孩子,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愿意待在宫里。”
      我心里慌张,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她知道?她……会怎么样?这的确是事实,这的确没有错……我苦笑道:“我不适合宫廷。”
      皇太后说:“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自由的女孩子。”
      一瞬间我几乎控制不住我的眼泪。这句话,这句话神父也曾经对我说过……可我并不是个自由的女孩子。

      皇太后带着了然的神情,慢慢说道:“我看得出来,你天真,任性,没规矩,也没心眼。真奇怪,西洋造就的都是像你这样的姑娘么?你告诉我,英国的国王可以是女人,一个女人可以一辈子都不嫁人……真是……”
      她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顺治十一年五月,我嫁给先帝爷,六月立后。顺治十三年……端敬皇后进宫……哦,你不知道她是谁。她是先帝爷在时最钟爱的女子。”
      我知道她是谁,有名的董鄂妃。但我不能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仔细听着皇太后的话。
      皇太后停顿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回忆。她的目光投注在空中,仿佛正透过大片的红色遥望久远的过去。

      “我十四岁的时候嫁给先帝爷……废后是我的姑姑,太皇太后是我的姑奶奶。顺治朝的时候,后宫里地位最高贵的女子都是我们博尔济吉特氏。”皇太后带着微微的笑,“我一早知道我是要来紫禁城里做皇后的……太皇太后喜欢我的姑姑——后来的静妃。皇上喜欢端敬皇后……我也并不愿意待在宫里。
      “七年过去,先帝爷薨了;十二年前,太皇太后也薨了。而我呀,还待在紫禁城里,草原长什么样子,我都记不清了。”
      我没有接话。
      皇太后隔了一会儿,瞧着我笑道:“我老糊涂了,又忘记你原本不懂这些事。你知道蒙古吗?”
      我摇摇头:“不,我对此一无所知。”
      她又笑:“是了。”

      沉默。
      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我和皇太后的沉默。
      我循声望过去,看见容嬷嬷和一个怀抱东西的太监在皇太后身边老人的引领下向这里走来。
      “奴才琪哥恭请皇太后圣安。”
      “奴才梁忠恭请皇太后圣安。”
      我终于听懂了容嬷嬷的请安。皇太后摆摆手,说:“起来吧。你们到这里来,是皇上有什么事么?”
      太监梁忠笑容满面:“太后神机妙算。皇上派遣容嬷嬷和奴才来,确是为了一桩美事。”
      皇太后嗤笑一声:“乾清宫几个脸熟的太监里头,就数你最油嘴滑舌,也不怕你师傅打折你的狗腿子。”
      梁忠笑脸不改:“太后也可怜可怜奴才,平素被打骂得还不够么?奴才想讨个好儿也难得什么似的。”
      皇太后笑道:“快别废话了。容嬷嬷,你来说,皇上有什么事情?”

      容嬷嬷说:“皇上刚得了一幅字,极是欢喜,说是宋朝徽宗的真迹,上面写的‘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皇上便叫奴才们给您送过来。”
      皇太后听了非常高兴:“好,好,皇上有心了。你们待会儿回去,就说我很喜欢这个,管它什么真迹不真迹的,以后就挂在我的床前。梁忠,你把这幅字展开让我瞧瞧。乌日娜,你去把秋真叫过来——还有,天这么热了,给他们端两个冰碗子过来。”
      “嗻。”

      容嬷嬷和梁忠一齐谢过恩。
      梁忠从锦盒里万分小心地打开一幅字,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裱褙的云纹非常古雅,微微泛黄的宣纸上写着十个大字——“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转折处的藏锋明显可见。旁边有好几行小字,和一些盖印。宋徽宗赵佶于政治上失败,在艺术方面的造诣倒是很深,和南唐李煜一样,国破家亡后受尽折辱而死。
      金朝——清朝也曾自号为“金”,也是女真族建立的政权。有意思。

      皇太后说:“好了,梁忠,把这幅字收起来吧。容嬷嬷,才刚暖墨还说道你,你就来了,可见是有缘的。”
      容嬷嬷笑道:“暖墨姑娘念旧。”
      皇太后说:“也是有缘。暖墨才来的时候,就和你侄孙女儿住一个屋子,一会儿你侄孙女儿也要过来了,你们娘仨儿倒不妨好好叙话,宫里也不常见的,人伦常情,我很体谅则个。”
      “谢皇太后。”
      我愣了一下,跟着说:“谢皇太后。”
      其实我和容嬷嬷以及她的侄孙女之间真的没有什么话可说,就算同容嬷嬷有那么点相处之情——也还是没什么话可说,况且有她那个对我颇有成见的侄孙女在,我们还有什么话可叙?真是无聊。

      没过多久,秋真和那个被皇太后叫做“乌日娜”的嬷嬷便一前一后地来了。
      秋真给皇太后请过安,皇太后说:“起来吧。梁忠,把这幅字给她。你把我床前挂的那幅画换下去,挂这个。”
      “嗻。”秋真应道,不自觉地抬起头来,看了容嬷嬷好几眼。皇太后笑道:“知道你想念你姑奶奶,还不快去,办完了让你和你姑奶奶说会儿话,现在她还等着吃我的冰碗子呢。”
      正巧这时,乌嬷嬷端着一个方盘子过来了,盘子上放着两碗看上去沁凉沁凉的冰碗。容嬷嬷和梁忠一并又谢了她,才小心翼翼地端到自己手上。
      乌嬷嬷客气了两句,皇太后说:“你退下吧。”
      于是乌嬷嬷安静地告退了。

      秋真笑嘻嘻道:“奴才替姑奶奶谢太后隆恩。”
      “用得着你来谢?”皇太后嗤笑,“容嬷嬷这么稳重的人,怎么教出你这样伶俐的丫头?”
      秋真笑道:“瞧太后主子说的,我哪里是姑奶奶教出来的,鄂托姑姑的功劳倒扣到姑奶□□上去了。”
      “哎哟,年纪轻轻的脸皮子倒厚得城墙拐角一样。”皇太后笑骂,“你这是损你鄂托姑姑还是在夸自己呢?”
      秋真作着苦脸:“照太后主子说的,奴才怎么样都讨不了好了。奴才不是个厚脸皮的,怎么敢在主子屋里爬上爬下地布置书画?一般太监也没奴才像个苦力呢。还是暖墨姐姐好,人美又讨喜,哪像奴才蠢笨粗鲁,不得主子的青眼呢。”
      扯到我做什么?

      皇太后说:“你的意思是我偏心?”
      秋真嘟着小嘴:“奴才可不敢呢。奴才只说自己冤屈罢了。”
      “秋真!”容嬷嬷呵斥了一声。
      皇太后笑道:“你让她说吧,这丫头一贯是宁寿宫里最会讨巧的,平素也规规矩矩,做事也兢兢业业,不是你来了,她还不稀得同我老婆子耍宝呢。我年纪大了,宁寿宫里又多的是持重老成的,难得有年轻人聪明又活泼,我不怪她,你放心罢了。”
      容嬷嬷千恩万谢:“奴才多谢太后主子垂爱,方才是奴才僭越了,谢太后主子大量。”
      皇太后说:“吃你的冰碗子吧,你再不吃,仔细梁忠要帮你吃了——秋真,你还不去挂字,还待着做什么?要留在这里瞧着你姑奶奶吃完不成?”
      秋真笑眯眯道:“太后主子恕罪,奴才瞧着姑奶奶和暖墨姐姐都在这里,奴才高兴,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
      皇太后忍俊不禁:“你挂完字回来再仔仔细细看吧,我不会吃了你姑奶奶。暖墨,你随她一同去。这丫头,明里暗里唆使我叫你干活,真是不安好心。”
      “太后主子又冤枉奴才。”秋真做出十分委屈的表情。
      我讪笑。

      我陪秋真一起来到皇太后的寝室。
      皇太后的住所自不必说,一切都端庄大气,没有过分的奢华和艳丽,却看得出其中的价值——多宝格上还摆放着一架精美异常的小型座钟,此时它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镶珠嵌宝的金黄色秒针有条不紊地走着。它让我想起现代。
      “那玩意儿有趣吧?”
      我从怔忡中回过神来。秋真的脸上堆着那种天真十足的笑容:“这个西洋玩意儿还会自己报时呢,有趣得很。”
      我笑一笑。
      她说:“要换的就是这幅画。也是皇上送来的,听说是唐朝的一个很有名的画家画的。”
      画上画的仿佛是神仙之类的人物,衣带飘逸……吴带当风?我喃喃:“吴道子?”
      “哎呀,就是这个画家!”秋真小声叫道,“你知道?你真厉害,什么都认得。”
      “没有。”只是恰巧历史课本上提到过,而这个词又好记。

      秋真说:“你太谦虚啦。你上次给我的那支‘唇膏’,从来也没有人见过呢。”一面说,她一面拿自己的手帕垫在椅子上,脚踩上去摘取画像。
      她的动作很熟练,我都不知道自己跟过来傻看着是为什么。
      她把画像放下来,再将宋徽宗的字挂上,然后卷起画像收进了之前放真迹的锦盒里,最后缓缓爬了下来。
      “啊哟。”她转身看见我就站在这儿看她换字画,仿佛吓了一跳,“咱们回去吧。”
      我跟着她,她一面走一面说:“虽然不必你帮忙,但宫里头规矩,宫女都要成双行动的……”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回到皇太后的院子里,太监梁忠已经走了,容嬷嬷果然还在。
      皇太后说:“秋真,你和你姑奶奶自便去吧。”
      “谢皇太后。”
      秋真和容嬷嬷一齐走了。这里又只剩下我和皇太后。虽然知道不远处还有别的宫女太监,但这块不受人打搅的空间里,只有我和皇太后。
      我总觉得皇太后有什么话还没有对我说,心里惴惴不安。

      “暖墨,”皇太后终于开口,“我很喜欢你这个孩子。你不知道,你有一点像静妃。先帝爷曾说静妃‘容止足称佳丽,亦极巧慧’……静妃的性子的确张扬一些,你比她和软,也比她幸运……
      “女人这辈子,总归那么回事,最难得有个好的归宿。听皇上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又是嫁过人的,咱们满蒙自古以来倒不重视这个,不像满肚子酸水的汉蛮子。我虽然不差你这一口饭,但你无名无由地住在宁寿宫里,终究不像话。
      “你和我说实话,你到底愿不愿意进宫?”

      我呆住,半天才说:“我不是……已经在宫里了?”
      皇太后看着我:“你难道不明白?”
      “可是您说过,皇宫不是随便什么人想进来就进来,想出去就出去的。”我愣愣地回答,“我可以出去?我还可以出去吗?”
      皇太后的眼神似乎带着怜惜:“可怜的孩子,皇宫把你吓成这样么?”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追问:“我可以出宫吗?”
      皇太后看了我一会儿,才说:“不,当然不。世上哪有回头路?”
      “可是您说……”
      “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进宫。”她的声音平静得残酷,“你只能选择愿意或者不愿意,至于进宫与否,并不是你说了算。看来你的规矩的确学得不如满语好。”
      我绝望地闭上嘴。
      是的……我早该认清这样的现实。出宫,回家,现在都变成了乌托邦。

      “……那么,我是不是愿意,又有什么意义呢?”
      皇太后慢慢道:“我还是希望你愿意的。”
      “……如果不呢?”
      “我当然会留下你。”皇太后说,“宁寿宫并不差你这一口饭。但你要想清楚了,宫女并不是好当的。看看你的手,你过去洗过一只碗吗?看看你这张美丽的脸,你过去伺候过任何人吗?我听说你的父母只有你一个女儿,你一定是你家里的掌上明珠。你说得对,你并不适合宫廷,但人命是不由人的。何况,你是有大福气的,我才会同你说这番话,否则天下没有皇太后劝解一个宫女的道理。今日我会和你说这席话,但再没有下一次——你如今仍可算作紫禁城的女客,等记过档,就有云泥之别了。”
      云泥之别?

      我心里冷笑。从进宫,不,从我被送给皇帝开始,我和紫禁城的权贵之间就是云泥之别。
      皇帝有皇帝的脸面。他不愿意做个嫖/客,更不愿意被送上门的妓/女主动拒绝——何况他还有几分兴趣,他想等我主动服软,他笃定我受不了做个卑微受气的宫女——这只是他闲暇时的乐趣,就像一只吃撑的猫逗弄走投无路的耗子,它不见得要吃了它,也不见得弄死它——反正那只耗子总归会死的。
      至于皇太后……她根本不屑于针对我,她认为那会拉低了她的档次。她的客气也只是冲着皇帝的面子,我尚且不算她的宫人,也尚且不算她的儿媳——噢,我永远也不会算她的儿媳,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坐上高位。她养着皇帝还未得手的玩物,她觉得这样不妥当,也想早日了结皇帝无聊时的游戏。
      是,我不聪明,但不见得我就天真到了这种地步。我可能不了解爱情,但我了解欲望。

      沉默良久。皇太后很沉得住气,说完便再没开口,似乎只等我给出回答。
      我应该……我会直接说不。
      ——不,我说:“太后,请您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我的头……脑子里很乱,我怕我此时不能给出最合适的回答,我得对您负责。我并不是个优秀的女子,或许不完全符合您的期望……我很怕。我……请您让我回去想想。求求您。”
      皇太后沉吟片刻,缓缓说:“好吧。但是,两天,我只给你两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九 逼问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