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十八 学习 ...
-
隔了好些天,我又见到容嬷嬷。
是在皇太后的宫殿里。短短一瞥,少了路途颠簸,水土不服,皇太后看上去精神不少。我给她请了安,她带着笑叫我起身,接着说了一大段话。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时容嬷嬷的声音响了起来:“太后主子说,你虽是从外边儿来的,既进了宫,再不能什么都不懂,也不能什么时候都带着个翻译——论理,容嬷嬷是皇上宫里的人,没有给你行方便的道理。只是你进宫却不合规矩,全因着皇上欢喜,现在宁寿宫里住着,档上也没个记录。按祖制,宫里的宫女都是从包衣里头挑出来的,你是汉军旗下的小姐,原不该让你在宁寿宫里当差——这也还说得过去,凡事总有点进退的余地。只是宫里人虽然多,却不是什么人想进来就进来,想出去就出去的,你是明白孩子,不要把外边儿的陋习给带了进来。这么吧,你就暂且留在宁寿宫,叫个姑姑来教你规矩,即使蒙语学不会,满语总还是要通的。”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讷讷说:“是,谢太后主子恩典。”
皇太后最后说了一句,这句我听得懂,是“下去吧”。
才和秋真搭伙没几天,我又换了个地方住。
还是在宁寿宫里。这是一个小套间似的居所,我是半路盲,也搞不清楚这里到底位于宁寿宫哪里,只知道地理位置比较偏僻,平时来往的人很少,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住。每天教我规矩和满蒙语的鄂托姑姑会到这里来。
我起初觉得很不好意思——我没有付她钱。中学时流行补习,上过大大小小各种补习班,也试过请家教——教了昂贵的学费,才敢心安理得叫补习老师辅导。成绩却鲜有提高。没意思。
鄂托姑姑非常凶。她带着戒尺来给我上课,几乎没有骂过我,但出了错势必要挨打。戒尺不打脸,也不怎么打手,打的是身上肉多又不易受伤的地方。她是真的下足了劲,常痛得我龇牙咧嘴。
第一次挨打是因为穿花盆底走路的姿势不对。她跟在我后头,一声没吭地给我腿上狠狠来了一下。毫无预兆。我当即摔倒了。
我还记得她冷漠的语气:“谁教你这样走路的?”
我疼得眼泪直冒,说不出话来,只好瞪大眼睛,直直盯着她,咬牙切齿地盯着她。
她冷笑一声:“你这样瞪着我做什么?你只管记恨我罢了。我手下调理过的宫女少说也有一百个,你还是头一个我单独来教的。宫里头不比外边儿,你那性子还是收敛些的好。等你当上主子的一天,自有功夫来收拾我——现在,你最好给我乖觉些。就是在太后主子跟前,我也没有错处可挑。你便是找我拼命,也没有你的好处。哪个宫女不是这样过来的?有能耐你便不要叫我挑出你的错来!”
我深深地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好恨!
“你还躺在地上做什么?还要我去请你不成?”
因为摔倒,我几乎全身都在痛,尤其是腿,她打的那一记火辣辣地疼着,好像血液在燃烧。
我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她只是在旁边漠然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拉我一把。见我站起来了,她说:“我最后给你示范一遍。”
从此以后我学规矩便异常小心。
我可以跟她搏命试试,不一定我打不过她——但是我的下场呢?
我怕痛,怕死,不想成为紫禁城万千冤魂当中的一缕。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除了妥协还能怎么样?
我的满语蒙语倒学得很不错。
鄂托姑姑不是真的老师,也不会像现代外语老师那样系统授课,事实上她根本不识字。她教我的都是口语。我的旅行箱里还放着一支Dupont钢笔,和几根针管式墨水,她上完课,我就把所学的内容尽可能记在我的日记本上,以防忘记。
起立,“伊立”。
宫室,“鄂尔多”。
头,“察喇”。
平安,“额森”。
饭,“布达”。
大麦,“木齐”。
……
我背得非常勤奋,堪比备战高考,不为别的,只怕她罚我。
语言学不好她不会动手,更不会骂人,但她不给我饭吃。我本身并不是食量大的人,一两顿不吃可以熬过去,但是一两天呢?我开始跟她学满语的时候,很不习惯这样纯口语的教学,没有文字,没有音标,纯粹靠联想中文记忆,她教得也极其死板,我根本记不牢,于是我在累了一整天之后,连一粒米都沾不到。只有喝冷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才睡着,很早就被饿醒了,坐起来呆了好久,才下床去翻出我的日记本和笔墨,就着微弱的天光,开始做笔记。
我的努力没有白费,鄂托姑姑对我的态度逐渐好了起来。
可是,我学规矩的进度明显慢于学习语言,虽然我没有再被饿过,但仍然时不时会挨打。
不知道是不是被打得习惯了,我没有感到第一次那种烧心般的疼痛——也或者,鄂托姑姑下手没有那么重了。毕竟她对我的态度明显好转起来。
有时候她会直接用满语和我对话,她说:“我看错你了,你并不是我想象中那么蠢笨,你很会学习我们的语言。”
或者,“我对你比对寻常宫女要求得更严,因为你一点规矩也没有。”
每到此时,我便唯有讪讪笑着,用满语应道“哪里,你过奖了”,或者“是”。
转眼间到了七月。
我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大概有半年了。放在半年前,我绝对想不到我会像古时候的深闺小姐一样足不出户,当然,我更想不到,有一天我会为了生存而接受这样的局面。
最初的日子里,我几乎夜不能寐,每一天浑身上下都疼。有时候睡着了也不停地做梦,一时梦见陪何益暹出入宴席,一时梦见初中喜欢的男孩,一时梦见小时候爸爸骑着自行车载我去上学——最后总是会看见自己血淋淋的头,看见鄂托姑姑冷漠的面孔,看见无数陌生的人恶毒讥诮的眼神,然后大汗淋漓地惊醒。
这样仿佛比睡不着更加的累。
那些日子我好像一下子就老了很多,黑眼圈重得吓人。而鄂托姑姑对此完全视而不见。她还是那么严苛,那么冷漠,一天一天地教训我。背不出来要挨饿,做不出来要挨打,上午学语言,下午立规矩,晚上则是失眠和噩梦。
我感觉自己被逼仄的境况压得喘不过气,就快要崩溃了。
然而我毕竟没有崩溃。
人的韧劲有时候出乎意料,只要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光,慢慢就能适应下来,就能重新掌握呼吸的节奏。
我忘了是从哪一天开始,我不再失眠,也没有做噩梦。累透的我昏睡在一片黑甜之中,等睁开眼时,恰巧晨曦初露。
不知道为什么,心脏上沉重的负荷似乎一下子轻了许多。那天我第一次对鄂托姑姑露出笑容,主动向她问好。
如果一切无可避免,如果再也没有人为我遮风挡雨……那又能怎么样呢?我毕竟还是要继续生活。
无论怎么憎恶这个朝代,这个地方,这里的法制,一切的一切,既然我没有死于车祸,现在也不应该轻易放弃自己的人生吧。
这几年来,我太习惯于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竟然忘记,我原本比自己想象中坚强。
人都应该比他们想象中更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