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十五 好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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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终于都走远了。
我不痛快得很，看也没看十三一眼，径直掉头。
“哎哎，你怎么又不理我？”十三追上来，“你生气了？”
我无奈：“十三阿哥，您到底想怎么样？您要是起先不叫住我，我早就走了。”我越想越怒，“我天天跟闭关修行似的躲在屋里就是怕撞见你们这些人！见鬼，只要一出门就倒霉，我是得罪谁了吗？”
十三愣住：“你怕撞见我们这些人？你觉得你倒霉？为什么？我——我们这些人，这么让你讨厌吗？”
他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我于心不忍，只好老实说：“我不讨厌你。可是我也不想接近你，更不想接近你的亲属们，比如你的兄弟什么的。”
“你没有接近我们呀——不过，为什么呢？”
“因为我很笨，也不想从你们身上得到什么，我怕自己一个不谨慎一个不聪明，就栽倒了。”我说，“简单讲，就是伴君如伴虎——对我来说伴虎崽子也差不离。你听了可能会生气。我没有恶意，这只是我个人的意愿。我不想同你们这样身份地位的人打交道，最好连看都别看到。”
十三没有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你可以笑话我，因为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怕有人觊觎我的美貌，而我无力自保。哈哈！”
十三果然笑了一下：“你还真是——”
“我的确因为这个栽倒了。”我认真地说，“虽然非常荒唐。但有的时候，女人的美貌和男人的权势一样，都是上等的春/药。”
“你，”十三梗住，“你真是……太敢说了。”
我笑：“那是因为我规矩学得不到位，所以才怕看见你们这些尊贵的皇子皇孙呀。”
“真的吗？”他反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真的，但也不全是真的。我的确很害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怕的不只是规矩没学好，犯了什么不敬之罪，还有对这一切的未知，以及在命运面前的无能为力。从前最怕以后过不上舒坦的好生活，可以随意奢侈挥霍的时候又怕一切都是镜花水月，现在则是怕我的渺小——巨大的渺小。生死，自由，未来，全都在别人手中——你甚至不能确定到底是在哪一个人手中。我的过去好像成了一场笑话，亲人朋友也好，笑过痛过也罢，都成了虚幻的，连人都不真实起来。”
十三愣了好久，“……你每次不理我便罢了，一开始长篇大论，我就要头晕好久。”
“哈哈。”
“你好像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十三嘟哝，“可是你一直不愿意告诉我。”
“惊人的秘密？不不，我没有。”我温和地笑了，“我唯一的秘密是我的经历，我的记忆，但这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不告诉你，因为这是我的隐私，而我不认为有任何必要让你知道，也不认为你有任何兴趣了解它——即使你有兴趣，也不是合适的时候。”
“那么玄奥？”
“一点也不玄奥。”
告诉他我是穿越过来的，和他解释“时间”、“空间”以及“虫洞”？跟他讲述我的生活历史？我的情妇生涯？算了吧，这又不是《茶花女》，我又不是玛格丽特·戈蒂埃。
说不定我连“冷墨”都不是了。
“好吧，我不会勉强你。”十三说，“但我听不太懂你的话。冷——暖墨，你不用那么怕我们。”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冷墨。”我说，“你上次并没有改口。”
“我想应该改了。皇父已经为你更名，谁都不该再叫你‘冷墨’。”
“你看看，”我苦笑，“我连自己都不是了。”
他不解：“只是改一个名字。”
“有人可以随便为你更名吗？”我问，“你活了多年，人人叫你这个名字，你愿意和你毫无关系的人莫名其妙给你改名字吗？”
他十分严肃：“你不能说这样的话，这是大不敬。”
我举手投降：“好的，从现在起我一句话都不说。”
他啼笑皆非：“冷墨，你怎么这样……这样无赖？这样放肆？”
“你看，”我说，“这就是我。冷墨就是这样的，我就是冷墨。有一天我连‘冷墨’都不是了，我整个人都像不真实的。难道我现在在梦境里？到底是周公梦见自己化成了蝶，还是蝴蝶在梦中变成了周公？”
他夸张地叫道：“别和我说你的大哲理了！我头晕死了。”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老实说，这个小土地公是这鬼地方难得让我有好感的人之一。李珉和神父帮助过我，虽然没有成功，但总是有心；云珠照顾过我，虽然是李氏的人，但她是个佣人，还能怎么样？小土地公可爱在为人和善，有点傻里傻气的执着，心肠也还不错。
也许我的态度应该更好一点，毕竟他还是个皇子。
“给你说个故事。”我说，“从前……嗯，对，从前有个女孩，有一天她和父母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迷路了，他们穿过一条神秘的隧道，误闯了鬼怪神灵的世界。那里有着难得一见的自然风光，街道上没有人，但是却有美味的食物，女孩的双亲抵挡不了食物的诱惑，不顾女儿的劝阻开始大吃大喝。女孩很不安，在小街上游荡，遇到了一个好心的少年，他叫她在天黑前赶紧离开。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女孩非常害怕，她赶紧往回跑，想叫自己的父母一起离开。可是当她跑到父母所在之处时，却发现他们都变成了猪。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可是没有路了，她所看见的只是一片汪洋大海。她难以置信。而这时，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逐渐变得透明。好心的少年又出现了，他安慰她只要吃了这里的食物，她就不会消失。
“少年告诉女孩，在这个世界不工作，就会被它的一个大佬——汤婆婆，变成动物。汤婆婆的乌鸦仆人想要抓住女孩，女孩在少年的庇护下躲了过去。后来少年不得不离开，女孩沿着他指引的路找到了锅炉爷爷，想为他工作，可是锅炉爷爷拒绝了，他说自己的人手已经足够。
“女孩去见汤婆婆——那是一个自私吝啬贪钱爱发脾气又极端物质的老巫婆，非常宠溺自己的孩子——一个巨大的宝宝。女孩和汤婆婆签署了合约，开始在这里工作，并被汤婆婆拿走了自己的名字，只留下一个简称。好心的少年告诉女孩，名字一旦被夺走，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他把女孩的朋友给她的临别纸条交给女孩，让她好好保存。
“后面还发生了很多故事，最后女孩找到了回家的路，和变回人类的父母一起离开了这个奇怪的世界。她的父母仿佛做了一场梦，什么也不记得了。”
“……这就完了吗？”
“没有啊。”我笑眯眯地说，“我不是说后面还发生了很多故事吗？不过年代久远，我也记不清了。”
“……”
他的表情很别扭。我打了个哈哈：“哎呀，不过是一个故事，再说你也知道结尾了。”
十三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说的那个女孩，是指你自己吗？”
“不是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虽然穿越了，但是还没有到鬼怪神灵的地步吧？
十三继续：“那个女孩失去了亲人，来到陌生的地方，被迫工作，还遇上一个好心的少年——不是你？”
“……我的中心思想只是她被夺走了名字，而已。”我无语，“而且你说她遇上一个好心的少年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的意思是我像她一样遇到了一个好心的少年——你？”
他果断地否认：“不。”
“噢，那是谁？”
“……”
“是谁？”
他的脸微微红了，说：“你说歪了。你不是在说名字吗？”
“对啊。那你说是谁？”
“……我。”
“哈哈哈哈哈。”我忍不住揽着他的肩膀，“你真是太可爱了！”
他红着脸没有说话。
我又忍不住继续调侃：“其实我以为你想说的是李珉，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滚。”
他打开我的手，冷着脸，好像真的生气了。
“别这样嘛。”我拉拉他的袖子，低声下气地哄道，“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的确是个好心的孩子，你忘了我们第一次碰见，要不是你领我去厨房，我都快要饿死了吗？”
“胡说。”他轻叱，“不要把‘死’挂在口边。而且，我说过了，我不是小孩子。”
“是是是，是我有眼无珠，你已经是个翩翩少年。”他这样纠结年纪，看来的确不小了，“我也不知道你十四岁了呀，我一直以为你才十二三岁。”
他说：“我看上去有这么小？”
“是我没有眼力。你什么时候出生的？”
“丙寅年十月初一。”
听不懂。“丙寅什么意思？”
“康熙二十五年。”
“二十五……三十八，十月初一……等等，你还没有满十三岁？”我叫道，“明明你就才十二岁！我没有估错嘛。”
他解释：“我们算年纪按照虚岁，何况我今年确实满十三周岁了。”
我竟然足足大了他一轮！想起五阿哥拿我调侃他，我简直啼笑皆非——这么小的孩子呢。
“好了，多谢你送我这一程。我自己会找路了，你也赶紧到你兄弟那儿去吧。”我说，“你再不过去他们可能又要开玩笑了。”
“哦，我没有想到……对不起，五哥并无恶意。”
“干嘛对我道歉？”我怎么会在意这个？“你还小呢，叫你五哥等你长大了再打趣你吧。不过，就算到那时候，我也不会脸红一下。”
“是，你与众不同。”
“那倒不是。”我笑，“是‘众与我不同’。”
十三失笑。
告别难缠的小土地公，我不敢再在外面闲晃，摸索着原路返回。
现在临近傍晚，残阳如血，霞光似锦。天空美得如此旖旎。我缓缓走近门口，感到难得的神清气爽。
“……到底是图个新鲜。”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杭州那位知府大人未免弯弯肠子太多了，不过是想讨皇上好儿，还藉着一个洋人从中周旋，若不是那暖墨实在是个美人儿，处处都别致，与满人汉人家的姑娘都不同，哪里能容她这样无礼放肆。我听说她连如何行礼都不会，言行忒没规矩，还同十三爷有些不清楚——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的声音，清脆又年轻。
“秋真！还不住口！”
屋里传出容嬷嬷的呵斥声。我从没听到过她这样严厉地呵斥过别人。
“姑奶奶，这里又没有外人，就咱们娘儿俩，您就别这么小心嘛。”
“饭可以混吃，话岂能乱说？在宫里待了也有些时日了，你怎么还是一点不长进？也是你跟着皇太后，当不打紧的小差，若是分到东西六宫去，凭你这口无遮拦的性子，只怕被吃得骨头也不剩了。阿真，你还小，姑奶奶到底年纪大了，你再不乖觉些，日后我怎么能走得放心？”
“呸呸呸！好好儿的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姑奶奶，您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阿真，我就是不放心你——你还小，经不起事儿，容易被迷花眼……千万别再非议主子了。”
“她算哪门子的主子？”女孩的声音极为不屑。
“阿真，你提到她就牵涉到了皇上和皇太后，何况你方才还说起十三爷。宫中最忌奴才非议主子，你有几颗脑袋，就敢这样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就算她现在不是主子，怎么知道她以后不是？再者，她怎么样同你我又有什么相干？”
女孩没有说话。
容嬷嬷长叹一声：“罢了，我知道你们小姑娘爱说些闲话，多少老婆子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也不要你多沉得住气，好歹放聪明些，也让我省点心吧。”
“对不起，姑奶奶……”
“说这些话做什么？你是我亲兄弟唯一的血脉，我只把你当自己亲孙女儿一样看待，你好了，我也就安心了。”
“姑奶奶，我知道您是对我最好的了。诶，姑奶奶，这瓶子真好看，是玻璃的吧？”
“快别动，那是暖墨姑娘的东西。”
“哎呀，到底是从外边儿回来的呢……长得又美，新鲜玩意儿又多，也难怪十三爷喜欢。”
“叫你别再口没遮拦的，你还不听。主子爷也是你能随便挂在嘴上的吗？”
“嘻嘻，姑奶奶，您别生气嘛，您又不是外人，我才敢说的，真换做旁人，我岂会多说一句？我也不是真傻。”
“唉，你呀。”
她们说的话对我没什么影响，但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正在犹豫，忽然听到那个女孩好奇地问：“姑奶奶，您说，她进宫之后，真的就一直待在皇太后身边吗？”
“这不是我们该管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笑嘻嘻地说，“可是皇上从江南带了这么一个美人回去，不知道六宫的大小主子们心里怎么想呢。”
“秋真！”
“姑奶奶——”她拖长声音撒娇，“我时刻记着您的教诲，心里藏着话不能说，不晓得有多闷，宁寿宫的姐妹们都不爱和我说话，在您面前我才敢放肆呢，您老人家就容谅一下吧。”
“阿真……唉，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姑奶奶，您说她和十三爷这样成吗？我真奇怪，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人，您还念叨我呢，她才是现成的傻子。皇上把她放到皇太后身边，说穿了就是要带她回宫的，这是什么意思，连我都明白，她却还敢和十三爷走得那么近。章小主①若是知道，只怕要气得不行呢。”
我呆呆站着，浑身冰凉。
“阿真，我再告诫你一次，这些话万万不要再说了。我告诉你的话，你也千万别告诉任何人。皇上信赖我，是我几辈子修来的天大的福分，你是我最亲的亲人，是旁人拿捏我的软肋，别的人怎么样咱们不管，咱们只管自己不要出错就成了。”
“我知道的，姑奶奶。不过，皇上未免也太耳聪目明了。那位暖墨姑娘深居简出的，连我在皇太后身边伺候也鲜少听过跟她有关的料子，若不是您告诉我，我还不知道这女人竟然蠢到这步田地呢。她平时和你讲话也是那个样子吗？没大没小，疯言疯语？”
“你这样说她未免太刻薄了，你和她从没打过交道，怎么好像和她有过节似的？她也不是真的蠢。虽然没规矩，但是坦诚，非常坦诚。她的坦诚甚至让皇上也惊讶。”
“也是她幸运，有一个百说不烂的理由，又有一张狐媚子脸，我们这样的人，倒是愿意坦诚，只怕没那个运气。”
我到底哪里得罪这个叫做秋真的女孩，她竟然对我有这么大的成见？
“阿真……你平时从来不这样。你是不是起了什么不该起的念头？”
容嬷嬷的声音变得异常的平静，也异常的有压迫力。
“哪里？我……我不过是讨厌她。我讨厌她这样好命，分明是六亲无靠的孤女，没规没矩，出身也不好，偏生靠那张脸和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讨了上面的好儿。您是什么身份？她也配叫您来伺候她教导她？我，我真是想着就气！”
“阿真，你这么懂事的一个孩子，怎么倒钻起牛角尖来了？她已经入了旗籍，真要光明正大进宫也未尝不可。她长得美，又会说洋文，皇上对她也有几分意思，难不成她倒会来伺候我？她人却不坏，你不要想偏了才是正理儿。”
里面没有动静了。
过了一会儿，容嬷嬷又说：“时候也不早了，皇太后虽放你们出来，还是要在天黑前回去才好。暖墨姑娘可能也要回来了。你一定记着我教你的，在宫中切忌乱说话，祸从口出，隔墙有耳，都是现成的例子。”
“我记着了。”
听到这里，我急忙往后退，找了个遮蔽物躲起来。等到一阵声音过去之后，我才小心翼翼地往房间走。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五 好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