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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江宁织造 四月十日, ...

  •   四月十日,我们抵达江宁府。
      我知道这个地方就是南京。我看过《红楼梦》。
      真神奇,有朝一日我竟然会来到曹雪芹的祖父家。

      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第一次看《红楼梦》,是删改过的少年儿童版,就后来读的原著而言,当年我看的版本并不太离谱——除了弄不大懂的地方,其余内容基本没有造成误会——至少那时候我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贾宝玉和林黛玉是相爱的。
      不过我最喜欢的姑娘是史湘云,出身豪贵,烂漫可爱。我就喜欢这样从里到外都利索的姑娘。

      皇帝御驾亲临,自不必说是多么的隆重。我躲在马车上,不到最后一秒都不想下去。
      当然,最后我也不得不下去,毕竟这不是房车,我总不能在上面吃喝拉撒。最重要的是,皇帝和皇太后都下车了,作为随侍人员,我怎么敢赖着不动?
      下了车,我紧紧缩在容嬷嬷身后,低着头,恨不能和车轮子融为一体。皇太后有自己的近侍,我作为一个陪客不必跟她到前面去接受朝拜。很好。
      最初四周非常静,大概清过道,我只能听见风的声音。后来从前面传出了人声,伴着阵阵大笑。我和容嬷嬷随大流进了江宁织造署,并分配到了一个类似套间的房间。

      接下来的五天,皇太后没有找过我。我使劲回忆了一下《红楼梦》,曹家是望族,家眷多,女眷自然也多。兴许皇太后早就忘记掉我这号人。好得很。
      于是我足不出户,宅得快要发霉——以前我几乎从没在家待过一整天,空落落的大屋子,太清静太孤独,让我心慌意乱。现在情况不同,但确实很无聊。

      终于连容嬷嬷都看不下去:“暖墨姑娘,天气这样好,你不稍微出去走走么?怎么赖在屋子里动都动不了似的。”
      我懒懒应付道:“哪里?我还去上了洗——茅厕呢。”
      容嬷嬷哑然一会儿:“……这也算?暖墨姑娘,你这样每日歪在榻上也不是个事儿啊。”
      人们说话常常喜欢在最后一句才道明本意。我爬起来:“好吧,我这就换凳子坐。”
      “我不是叫你坐到凳子上。”容嬷嬷仿佛有些叹息,“你还这样年轻,何必如此颓废?日子总要朝前看。”
      我笑:“我只是太懒。”
      “你不是为了离开杭州难受?”
      我诧异:“为什么难受?”足足一个多月我都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离开杭州,难受?“你是指……神父吗?的确,我有些难受,但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严重。我不出门不是因为他。我的穿着太招眼,也不会梳头,我不想这个样子在别人家乱逛。”

      “哎哟,瞧我,怎么竟把这事给忘了!”容嬷嬷忽然惊呼,夸张地一拍心口,“前两日皇太后着人来给你送了几身衣裳,可巧你如厕去了,他说不用报回去,我便替你谢了恩,后来我有事出去,再见到你都是第二日了。皇太后没有召见你,你又见天儿赖着不动,我老糊涂了,竟把这茬给忘了!”
      衣裳?好吧,总是要穿的。我说:“没事儿,我记性也不好,常忘东忘西。”
      容嬷嬷兴致高起来:“我去给你把衣裳拿来,你换上,就活脱脱是咱们大清朝的姑娘啦。”
      大清朝,哈哈。我笑:“有劳你了。”

      皇太后送给我的衣裳质地很好,图案雅致,颜色多清新明亮,什么粉红湖蓝鹅黄水绿,样式也和影视剧里的旗装差不多,长袍罩马甲,圆领右衽,镶滚彩绣。我还从没穿过古装,一次都没有。过去看前朝的旧照片,里面的女子总是微缩肩膀仿佛佝偻的模样,穿着一身显不出身材又照不出色彩的圆筒直长袍,看上去要多麻木就有多麻木,简直令人发怵!
      不过,真正看到这样一身衣裳,却又是另外的感受了。女孩子爱美,对漂亮衣裳总有好奇。我拿起一件雪白底上印着水墨山河图案的长袍抖了抖:“嬷嬷,我来试试这件。”
      说完我就扒掉身上的T恤,准备套长袍。容嬷嬷赶紧制止我:“暖墨姑娘,你还没穿上亵衣裤和中衣。”
      噢,我没注意到,我的目光全被那几件招眼的牵走了。

      我在容嬷嬷的帮助下穿上雪白的亵衣裤——文胸当然是要穿的,再穿上中衣和外裤,最后才套上长袍马甲。我的身材一下子就不显了。
      “要是个稍微丰满些的女人穿上这一身就可以直接迈进胖子的行列了。”我喃喃,“连我穿着都觉得胖。”
      “胖?你?”容嬷嬷夸张地叫道,“暖墨姑娘,连你都叫胖,别说我这样的老婆子,就是十四五的姑娘听了也要自觉没脸。你还不够苗条?这几身衣裳可是皇太后特特吩咐他们给你赶制出来的,比照着你的身量改得又长又瘦,也只有你能穿得出来。你还嫌胖了?”
      女人永远不嫌更瘦,我又不是没胸,自然也不例外。但话不能这样讲,仗着身材好便睁眼说瞎话,太讨人厌。我笑:“我并不是说自己胖,只觉得穿旗装不如穿我自己的衣服那样显瘦。”
      “你穿自己的衣服的确漂亮,”容嬷嬷赞同,“穿这个也是不差的,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下回见了皇太后切记要谢恩。皇太后赏赐的衣裳,退一万步讲,就是差得连乞丐都嫌弃你也得千恩万谢地接下来穿上,何况皇太后赏赐的怎么会不好?也不怕告诉你,我说这些话都是大不敬的,你是率真心善的好孩子,我才愿意教你。”
      我立即千恩万谢:“谢谢,谢谢,我绝不会乱说。”

      幸亏以我的个子在清朝的女人当中实在要算是高的,不必穿花盆底。套上一件白底红碎花的马甲,随便挽了个发髻我就出门去了。
      在被容嬷嬷说教和出门之间,我果断地选择了后者。
      怕什么呢?反正我也不是异类。

      我想起一个笑话:大象被蛇咬了,去追蛇,蛇钻进水里。不久,水里冒出了乌龟,大象把乌龟打了一顿,乌龟问:“为什么打我?”大象说:“小样,你个小蛇,你以为你穿了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吗?”
      不知道我看的这一版是不是原始版,反正还有很多延伸版……我出神地想着。当时一点感觉也没的笑话,现在回想却莫名好笑。人总归在变。

      天气的确很好,空气也好。古时的望族就是考究,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有惊喜,处处不落俗。
      我就是个大俗人。像现代游客游览历史景点一样,囫囵吞枣地看了一路,忽然看到前面花木扶疏,山石掩映,人工凿出的河流边上游廊曲折,顺流居然飘来一只只古代酒器——那应该是觞吧?
      我的天,竟然让我亲眼看见这么风雅的一幕。

      何益暹喜欢“中国味”,我跟了他四年,最厌烦他这样仿佛刻意附庸风雅的癖好。凡是古典的、有气质的、有文化底蕴的,除非迫不得已,我都拒绝接触——好像一种别扭的反抗。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我没有办法不从心里折服。

      我好奇地走到流水边,蹲下/身去,探手去捞一只离我最近的酒觞。可是它离我的手还有一小截距离,我不自觉地朝前挪动,直到发现自己涉水,才终于捞到了它。
      它的外观造型很古朴,拿起来能嗅到一股清浅却甘醇的酒味,里面竟然还放着一只冰种的翡翠扳指,水头极足,一看就是上等的货色。
      我愣住了。

      “……快看看漂到哪里去了?——咦?”
      一个轻快稚嫩的声音传过来,我茫然转身。
      从游廊那头窜出一个小孩,看上去大概十到十一岁的样子,装束华贵——也许是曹家的孩子?我有些手足无措。
      正在这时,不远处又冒出了好些人,当先一个小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十四阿哥,十四阿哥,你看到了吗?”
      噢——不会吧!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简直头晕目眩,脚发软。不不,我得离这些权贵远些,越远越好。真是糟糕透了。
      我果断地掉头往回跑,刚跑两步——真的是两步,就忽然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咦”了一下,叫道:“冷……暖墨?”
      “……”
      我无言地停下来,缓缓转身,也不看那群人,垂着头轻声说:“呃,民女——暖墨给诸位……爷,请安。”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一时间四周仿佛静得阒无人声。
      “……起来吧。”
      说话的声音十分温和,有种玉一般的质感,让我想起那只在觞里的翡翠扳指。
      觞!

      “你手里拿着什么?”
      那只觞一直在我手中,刚才慌了神,我竟然没有察觉。此时问话的是另一道声音,也很年轻。我低着头回答:“是一只觞。”
      “十三弟,这人是谁?”又一道声音问,“不是曹家的人吗?”
      “这是……那位从海外归来的冷姑娘。皇父后来为她更名为暖墨,现在皇祖母身边陪侍。”
      “哦?就是那个……你抬起头来。”

      我缓缓抬头,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最先入目的是刚才看到的两个小孩,他们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他们身后是几个年轻的男人——或者男孩,再往后则是一些随从样的人。我不敢细看,很快把视线移到面前的泥土上。
      “哎呀,这只酒觞里有扳指,是八哥的!”被另一个小孩称为“十四阿哥”的小孩从我手里毫不客气地抢走觞,笑呼,“哈哈,八哥的酒觞漂得最近,都被人拾去了!八哥要自罚三觥!”

      “十四弟。”
      是那个有着玉一般质地的声音。我不自觉地望上去。
      说话的人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留着毁人不倦的辫子头,却出乎意料的不受分毫影响。他穿一身缥色,负手立在那里,眉目微含笑意,活脱脱就是“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的现实投影。我一时有些看怔。
      他极快地皱一皱眉,说:“既然找出了输者,我们便回去吧。剩下的酒觞叫奴才去收拾。”
      我反应过来,急忙收回视线。
      “果然是好没规矩的丫头。”叫我抬头的那个声音说道,“你适才看到爷们跑什么?”
      谁愿意看到你们?我低声回答:“我……被吓到了,所以……”我老实交代,“我也不知道你们是谁,若不是十三阿哥叫住我,我还不知道诸位……爷的身份。”
      “那你为什么一直攥着八弟的酒觞?是不是瞧见里面的扳指,想私吞?”

      去你妈的!我用玻璃种敲核桃的时候,你他妈还不知道断奶没有呢。
      然而我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回答:“不是这样的。我当时被吓到,已经忘记掉自己手里还拿着酒觞了。”我真是气糊涂了,竟然忘记掉这些人在我那个时代已经作古好多年。
      那人轻哼一声:“是么?”
      “得了,五哥,我们走吧。一个丫头也值你审问?”另一个人说,“反正八弟的东西也没丢。走走走,回去喝酒。好容易出来一遭,见天儿不得闲,前日还去祭奠了明太祖陵,累得我够戗。理会这些杂事做什么?反正也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说得太对了!
      谁知五阿哥那个讨人嫌的,居然又哼了一声:“我看我们小十三可是还有些念念不舍呢。”
      “五哥!”
      十三的声音。
      “十三弟才多大?哦,我倒忘了,十三今年也有十四岁了——你别拿十三打趣,他还未经人事,脸皮薄,怎么经得起你调侃他?”
      “七哥!”十三的声音已经有点气急败坏。
      我倒诧异他的年纪,已经十四岁了?男孩子上初中那会儿个子长得快,还记得我读初一的时候,个头比我高的男孩全班找不出几个,等到初三再看,不知不觉中他们就噌噌噌的比我高出半头来。十三尚且比我矮得多呢。

      “哈哈,十三弟果然急了。”五阿哥笑道,“这有什么可臊的?你都十四岁了,早该破身,再过两年指不定福晋都过门了。”
      “五哥!你还说!”
      我不用看都能想象出十三此时恼羞跳脚的模样。
      “好了,好了,五哥,十三弟,”八阿哥淡淡道,“都别闹了。让这位姑娘自便吧。时候也不早了。”
      “就是啊,在这儿干站着做什么呢?”十四阿哥叫嚷起来,“八哥,你那扳指真好看。”
      八阿哥的声音带笑:“等你长大点,我把它送给你。现在你还戴不上去。”
      五阿哥哼笑:“十四弟,难得有样好东西,你都要过去了,也是八弟和善,不看重这些个,换做四哥,可不一定那么大方。”
      十四阿哥仿佛有些委屈:“我也没说我要啊,我只是觉得特别好看。”
      “行了,五哥,今儿你是这儿年纪最大的一个,怎么老和小的开玩笑。他们才多大,知道什么,你和他们闹着玩,仔细他们哭给皇父听去。”七阿哥说,“暖墨——是叫这个吧?你不用怕,请自便吧。八弟,收好你的扳指,咱们走了。你们不喝酒,我可要喝它几杯的。”
      “我也要我也要!”十四阿哥迫不及待地欢呼。
      “嚷嚷什么?你还小,顶多给你吃一口两口。”七阿哥说,“闹一闹也差不多了。”
      天,我真是太喜欢这个七阿哥了!趁着他们终于还没人来得及接话,我见缝插针地说:“谢七阿哥,民女告退。”

      “等等!”
      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这个小土地公!
      “你们先回去,我还有些……问题要问问她。”
      依然是五阿哥讨人嫌的声音率先响起:“哎哟,十三弟,什么问题要问一个女人?”
      十三沉默了一会儿,“……我想问问她上次教我的洋文是什么意思。”
      “什么洋文?”
      十三又沉默了一会儿,“……暖墨,你上次教我的那些洋文是怎么念来着?我只记得……什么‘特’?”
      我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地说:“What a fucking day.”
      “什么意思?”
      “‘多么美好的一天啊’。”
      七阿哥惊奇地说:“你会讲洋文?我倒忘了,你是长在外国的。十三弟,你怎么同她认识?”
      “有一次偶然碰到,刚好听见她说洋文,我就好奇问了她几句。”十三回答,接着说,“你们还不走?”
      五阿哥哈哈笑道:“看看,这就催咱们走了。十三弟,美人虽妙,只怕你无福消受啊!”
      “五哥!”十三简直暴跳如雷。
      五阿哥笑道:“好好好,看把你臊得,不说你了。咱们走,总行了吧?说起来,你要问的问题也问完了,你还不走,还想同她说些什么呢?”
      “五!哥!”
      “哈哈哈哈哈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 江宁织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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