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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泄底 四月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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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一日,抵达扬州府。
四月二十九日,舟泊夹沟。
除了为皇太后演示我穿旗装的样子,陪她讲“外国”的趣闻,我照旧足不出户,和容嬷嬷朝夕相对。
容嬷嬷的身世挺有趣。她的母亲来自满蒙混血家庭,她的父亲却是一个汉人。她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哥哥们都幼年夭折,唯有弟弟和她一同长大,所以感情格外深厚。她的弟弟结婚之后只生了一个儿子,在儿子五六岁时,他就因病去世了。
那时候容嬷嬷已经进了宫。她的嫂嫂改嫁,把儿子留在容家,容嬷嬷爱惜弟弟的独生子,虽身在宫中,却时刻不忘尽力给予这个亲侄子照拂。后来侄子长大成人,也讨了老婆,老婆也只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他女儿出生没几年,他也因病去世了。容嬷嬷悲伤之余,把对弟弟和侄子全部的关爱和思念都倾注到了这个侄孙女身上。
挖掘出容嬷嬷的家庭史,我下意识的反应是:“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家族遗传病?”
“什么?”
“你们家的男性寿命不长,这可能是伴Y染色体的遗传病。冒昧问一句,你父亲高寿?”
容嬷嬷十分茫然:“我父亲去时大约五十六岁。”
“I’m sorry to hear that.”我说,“抱歉。但在这个地方……你父亲去世的年纪,应该算是正常的……那么,这可能是与X染色体结合有关。我猜你的侄孙女不会遗传这个病,她应该会像你一样健康长寿。”
容嬷嬷虽然还是一脸茫然,不过听到最后一句,她仍然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我哪里说得上长寿?借你吉言,但愿那丫头不要像她祖父和父亲那样罢了。”
好姑奶奶。
“暖墨姑娘,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什么?”容嬷嬷问,“我一个字儿都没听明白。”
我读的理科,高中最喜欢的一科就是生物。生物非常有趣。虽然学得不精,但那也是当年难得让我得意的一门功课。
如今学过的东西几乎忘光了,但还能记得自己用涂改液修正生物笔记本上一个错别字时的认真谨慎。
我的眼眶微微发热。
“暖墨姑娘?”
我回过神,眨眨眼睛:“那是……那是一门science。”
“啊?”
“说不清楚。我在国外学到的知识。”“国外”真是万能胶。
容嬷嬷惊奇地“啊”了一声,没有追问下去。
有时候看着容嬷嬷,我会想起她的宝贝侄孙女秋真的话。
皇帝的态度很暧昧,我一直抗拒揣测他的用意。也许我在他们眼中是不折不扣的idiot,但我并没有蠢到太把自己当回事。对皇帝来说,我的功能简单,地位卑微,抗力弱小,他手到擒来,完全不必费心。之所以扔在一边,却又不彻底丢弃,或者因为他尚有几分兴趣和征服欲——男人不外如此。
他想看到我主动臣服,实在很可笑,我为什么要讨好他?
至于十三——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流言杀得死阮玲玉,却杀不死鲁迅。
二十一世纪,有几个在社会上厮杀的女孩子在乎什么见鬼的“清誉”?学校里有点风头的女学生恨不得和所有上得台面的男孩扯上关系。背后的议论我听得多了,只要皇帝耳聪目明,没被猪油蒙了心,管她们说什么,我才不在乎。
有一天,皇太后又召见我。
皇太后对我还算客气,也许因为我是皇帝派来陪她聊天的,而且暂时不算她的直隶下属——或者说奴才。我们对话需要翻译,我不会使用的敬语,自然有容嬷嬷替我修正好之后加上去。陪她说话,算得上是一个轻松的活计。尽管如此,我仍然不太想和她接触,老实说,我没有这份讨老人家欢心的才干。
往常我去皇太后那里,基本只有她和她的仆人。皇太后本来也只有一个人无聊了才会想起我,这次我以为不例外,没想到却看见了一个重磅人物。
是的,终极boss——康熙皇帝。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每次我都不敢多看一眼,充其量只注目一下他的衣服,就把视线老老实实地转移到地上。
皇帝在位三十八年,压迫力不容小觑。上位者通常不怒自威,尽管从未看过他情绪起伏,他的语调也总是温和淡漠,可我却十分的怕他。
这种怕好像当初跟着何益暹,十二万分的心虚和不安,却又不同于对何的怕。跌落谷底虽然会粉身碎骨,尚可从头修炼,法律不会给我判刑——而永锢宫廷——人命微贱,前途渺茫,这一生几近看得到头,偏偏毫无希望。
“奴才恭请皇上圣安。”容嬷嬷行礼道。接下来她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我赶紧跟着行礼:“民女暖墨恭请皇上圣安,恭请皇太后圣安。”
“起吧。”皇帝说。
皇太后也跟了一句,一样的意思。
“谢皇上,谢皇太后。”
我和容嬷嬷一并垂着脑袋站起来,除了最后一句她用蒙语我用汉语,我们的频率一模一样。
很好,皇帝应该挑不出刺来了。
我和容嬷嬷垂头站着,皇帝和皇太后没有理我们,自顾自地用方言讲着话。听得出来,皇太后心情很好。
站了不知道多久,我的腿都开始发麻,皇帝终于离开了。
满屋子的人恭送走皇帝,我暗暗松了口气。皇太后叫人给我搬了张凳子来,慈眉善目地说了几句话。容嬷嬷依然当着翻译。
其实皇太后想问的已经差不多问完了,现在再叫我过来无非是排遣无聊。但是皇帝刚才已经陪她聊过天,估计她也不想再和我废话,只象征性地讲了几句,便说自己要休息了。我和容嬷嬷退了出去。
这些贵妇真是很烦。我又不是陪聊小工,她又不付我工费,这样无聊了把我叫去,叫去了让我干站着,站完了把我撵走——实在太讨人厌了!
我烦躁地想着,一个没留神撞到了容嬷嬷。
“哎呀!”
我愣了一下。容嬷嬷没有回头看我,仿佛也愣住了。
“暖墨姑娘。”
我们面前不远处站着一个笑眯眯的白净辫子头,我认得他,他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叫李德全。
他对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容嬷嬷立刻往边上让开,微微低头,什么话也没说。
从三月底跟着皇帝一众南巡以来,我只看到过皇帝两次。
我想,他应该很忙。
此时看到他,却是他一人坐在一座亭子里,给自己斟茶。他的目光定格在茶壶和茶盏上,神情淡漠。四周草木葱郁,衬得整座亭子格外宁静,仿佛出离人世。
李德全把我领到亭子那儿,自己站在阶梯边,对我比了个手势,叫我独自过去。
我迟疑了一下,见他牢牢盯着我,眼神近乎凌厉,只好无奈地进了亭子。
皇帝这时看了我一眼,说:“坐吧。”
我不由愣住。皇帝问:“怎么?”
我紧张极了:“我……还没有行礼。”
皇帝静默片刻,说:“不必了。”
我乖乖坐到他的对面。
他把斟好的茶轻轻推到我面前,我受宠若惊:“谢谢,谢谢。”
他微微含颌:“尝尝。”
我喝了一口——我哪喝得出所以然来?但是皇帝泡的茶,就算泡成可乐的味道,那也是顶级的好茶。我陪着笑:“好茶。”
皇帝轻轻嗤笑:“朕的茶道不行——茶叶倒是好的。”
我无语,唯有讪笑。这样风雅的事,我当真不在行。
他自己喝了口茶,说:“你今天的话少了很多。”
“呃……”我该说什么?“这个……多说多错……我反正也没什么话好说。”
皇帝哼笑:“你还是不说话的好。”
我于是果断地闭嘴。
空气闷得像是凝固了,我的头也越垂越低。
皇帝忽然说:“你是想把头塞进茶盏里么?
好冷的笑话。我干笑了一声,赶紧抬头。
皇帝看着我:“你不必如此紧张。朕还是喜欢你有话直说,虽然没规矩,好歹诚实。”
诚实,真是好大的一个美德,忽然间人人都说我诚实——到底是诚实还是愚蠢?我讪笑道:“是。”
皇帝问:“你多大了?”
他是第一个问我年纪的人。二十四岁在这里大概要算作二十五,二十五岁对于他们来说应该是很大年纪了。这样的话……我答道:“我已经很老了。”
皇帝“哦”了一声。
我说:“真的,我今年该满二十五周岁了。”
皇帝的表情明显凝滞住了。他怀疑地注视着我,微微挑眉:“看着不像。”
我说:“是真的!而且……我已经结过婚——不,成过亲了。”
皇帝没有说话。
我完全不敢看他的脸,“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的——丈夫,已经把我给抛弃了。”
我感到心跳如擂。我有过男人,那不是罪过,我已经成年了,早就超过婚龄……虽然,我根本没有丈夫,我连男朋友都没有交过。我只是别人包养的情妇。
残花。
败柳。
皇帝如此尊贵,怎么会捡人家的破鞋?
隔了许久——或者只是片刻,我听见皇帝“喀”的一声,轻轻放下茶盏。
“你的丈夫……”他的语速有些缓慢,“为什么抛弃你?”
为什么抛弃我?因为我们的关系全由利益驱使,只要他高兴,他就能把我当扔垃圾一样扔掉。
但我不能这样回答。我说:“因为我们没有孩子。”
他的声音很困惑:“那么……你们曾去就医没有?”
“看过。医生说是因为体寒,不易受孕。”我随口瞎掰,“他是独生子,三代单传,怎么可以后继无人?所以我们协商过后,和平分手。”
皇帝的声音仍然很困惑:“和平分手?”
我点头:“嗯。我手上不是还有些珠宝黄金么?都是他送的。”
“他倒算得宽厚。”
我忍不住微笑:“他算得清楚。”
“你已经犯了七出。”
“那不是古……这里。没有七出这种说法。我为我们的结合付出青春,他用物质作为补偿,很难说这是否公平。我并不是没有男人就无法生存,不是他也会有别人……等等,”我笑着看向皇帝,“陛下,我的美丽不值得他为我的青春埋单吗?即便我跟他时并非豆蔻年华,但那才是我人生中最光彩照人的时候。”
轻风掠过,皇帝微微眯起眼睛:“你不怕了么?”
“怕的。”风微凉,我感到尴尬,“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就放松下来了。”
皇帝忽然笑了。
我看着他,手足无措,耳根也开始发烫。
“对不起,陛……皇上,”我十分尴尬,“我……”
不知道怎么说。
皇帝慢慢收了笑,又给自己斟茶。
我忽然好想上厕所。
皇帝喝了一口茶,说:“照你所说,你在英国待了多年,与英国相比,我大清如何?”
大清,又来了。老实说,清朝绝对遏止了中国的发展,他们是从奴隶制度过渡到封建制度,但在他们之前,中国已经封建了上千年。我觉得清朝可以说是满族融入汉族文化的一个过程,是落后的一方融入相对先进的一方,这个过程没有带来什么进步,相反……我想任何上过历史课的人都不会忘记以《南京条约》为代表的种种不平等条约吧?清末的衰微不正是种种积弊的累积爆发?当然,我不通历史,也不懂政治,很难分析出这个结果的所有诱因,也许我对它的认识存在误解,anyway,我真的讨厌这个朝代。
话又说回来,无论意外落到哪个朝代,我应该都会讨厌的。
但是——怎么回答皇帝呢?
我并不了解欧洲史,现在的英国……我记得上一次神父提到过“伊莉莎白一世”,有名的“童贞女王”,都铎王朝最后一位君主,她在位的时期被称为英国历史上的“黄金时代”——此时的英国,应该远远先进于受到某种隐性压迫的中国吧?
我斟字酌句地回答:“英国……欧洲的统治极大地受到宗教影响,和清……我国的制度差异巨大。地理环境、民俗民风也差很多,实在不好比较,只能说各有所长吧……我倒是很喜欢我们国家多民族多文化。”最后一句是真的。
“多民族多文化?”
“是呀。”我想起一首歌来,“您没听说过这样一首……诗吗?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支花,五十六族兄弟姐妹是一家,五十六种语言汇成一句话,爱我中华爱我中华爱我中华。”我差点要唱起来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问:“五十六个民族?”
“那只是寓意吧,实际上哪里只有五十六个民族?”我笑,“我过去有一位老师,很爱旅行,去过许多地方,他说他曾在云南边陲看到过这样一个种族的人,他们行事说话都非常非常缓慢,如果你向他问路,他会这样说明,”我比划了一下,“再慢悠悠地说出来。老师说,这个民族并没有得到记载,但的确是存在的。所以书上的很多东西以及固有的认识也会有谬误,就像这首——诗。”
“……你的老师?”
糟!我怎么把大学的老师给托出来了!
“呃,是啊,是一位年迈的传教士。”我紧张地喝了两口茶,“他是英国人,信奉天主教。我小时候去教堂做礼拜,他问我是不是中国人,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是一位学识渊博的老好人,教过我一些杂七杂八的知识,只可惜我学得不好。”
茶水下了肚,感觉越来越想上厕所。
皇帝说:“你怎么了?”
我哭丧着脸:“皇上,恕我失礼……我想上厕所。”
“……”
皇帝终于挥挥手:“去吧。”
“谢皇上,谢皇上,我……民女告退。”我急急忙忙地站起来,正打算转身跑掉,忽然想起不能背对皇帝,于是趔趔趄趄地倒退出去。
噢,见鬼的规矩!害我差点摔一跤!
“暖墨姑娘,这边。”李德全微微笑着,在前边给我引路。
上完厕所,我在李德全的带领下顺利回到自己的房间。
到了晚上,容嬷嬷给我端来一碗甜品,说是皇太后的赏赐。赏下来的时候,我人并不在,她替我谢了恩。
我一边拿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东西,一边问:“容嬷嬷,你看得出我几岁了吗?”
容嬷嬷诧异道:“你不就十七八?”
十七八!我哭笑不得:“我哪里有那么小?”
“十七八可不小了。”容嬷嬷正色道,“你的意思是你比这个岁数还大?那你怎么从没来过葵水?”
“葵水?是……”
月经!
我一愣。对啊,从我穿越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例假,我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竟然把它完全忘记掉了。
怎么回事?
难道我的身体在那场车祸中出了什么问题?
可我明明是安然无恙地在清朝醒来的——还是说,这是穿越造成的?
“……姑娘?暖墨姑娘?”
“啊?”
容嬷嬷关切地看着我:“你怎么啦?发什么呆呢?是不是身上不舒服?”
“没,没什么。”我愣愣地说,“我只是在想……对啊,为什么没有来月……葵水呢?”
容嬷嬷问:“你到底几岁了?”
“……二十四。”
“什么?!”容嬷嬷十分吃惊,“你?你已经有二十四了?”
我苦笑:“对。”
“可,可是看着……真的不像。”容嬷嬷难得这样错愕,“那你怎么会还没有来葵水?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没有。”
想了想,我又道,“可能最近没有休息好,内分泌失调了。你放心,我很早就来过初潮了。”
容嬷嬷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暖墨姑娘,皇上知道你已经有二十四岁了吗?”
我点头。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叹了口气,“你早点休息吧,赶明儿找个大夫给你看看。女人家的,最忌这些个……可不能不当回事儿。”
“好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