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三 告别神父 出门遇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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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遇贵人。
这是什么样的一种破运气？
我给皇太后演示Bijan香水，把号称“液体钻石”的一小滴香水弄到丝绸的刺绣手帕上，很快，甜椒、依兰、佛手柑、橙花……前调的香味开始弥漫。一个宫女把手帕从我手上接过去，转交给皇太后身边的老嬷嬷，老嬷嬷先仔细嗅过了，才递给皇太后。皇太后靠近手帕，仿佛闻了闻，微微惊奇地说了几句话，又把手帕递给旁边的宫女。
宫女笑着应了一声，接过手帕，轻轻一嗅，说了一句话。
她们交流都是用民族方言，我听不懂。
皇太后这时正看着我，微笑着说了几句话。侍立在旁的容嬷嬷翻译道：“太后主子很是欢喜你的这个‘香水’。主子问你，老拘在屋子里，是不是觉得闷？”
我急忙摇头：“没有，没有。”再闷也比出门撞见“贵人”好。我是怕了这些巧遇的贵人。
容嬷嬷又翻译道：“太后主子说，你要是感觉闷，可以自己出门散散，只不要走得远了，万一冲撞上哪位贵人就不好了。”
我连忙剖白：“不会不会……呃，”我看了容嬷嬷一眼，“回太后主子，我觉得陪着主子聊天挺好，一点也不闷。”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容嬷嬷的神情和软了一点，对着皇太后翻译起来。
“太后主子说，听说潘神甫今日来行宫谢恩，你是他的学生，不去见他一面么？”
神父也来了？我一愣。
要去见他吗？可即使见到他又有什么作用？他当初趋赴无锡时不肯帮我离开，后来也没能把我从李府救出来，现在就更不必说了。我有什么理由冒险去见他这一面？难道我们是爱侣，要为即将离别而惺惺作态一番？
但是……
“我可以去见他吗？”我问，“会不会不方便？”
皇太后慈祥地看着我，说了几句话。容嬷嬷翻译：“太后主子说，你尽管去吧，若是皇上问起来，自有主子替你说话。”
我急忙道谢，正往外走，忽然想起来：“我往哪儿去？”
最后自然是容嬷嬷给我引路。
容嬷嬷一贯话少，我也没什么可说，我们俩这样一路走去，不像会见熟人，倒像奔赴刑场。
所幸，刑场终于到了。
神父的长相穿着在一群辫子头当中相当容易找。他那边的人很多，皇帝也在，我不敢过去。
今天是四月四号，距离我上一次看到他，已经过去了八天。
八天，一个十一长假多出一天，不算长，对我而言却像过了八年。谁料到有一天我会穿着valentino的裙子像美容院的店员一样给满脸起皱的老太婆演示护肤产品香水精油？真见鬼。
“暖墨姑娘，您不过去么？”容嬷嬷问。
我叹了口气：“那边人这么多，除了皇……上和神父我一个也不认识。我不敢过去。”
容嬷嬷笑了笑：“太后娘娘叫您来的，您怕什么？跟我过去吧。”
我仍然有些踌躇。我并不想出现在这样一群人面前，即使不能永远藏在皇太后的院子里，也不该是此时此地，这样出现。前途如此叵测，我为什么还要往枪口上撞？
我有些后悔。或许我今后与神父再不相干，我为什么还要来见他？只为了倾泻我的怨愤不满？他又能帮到我什么？早在十八岁我就已经不同朋友诉苦，二十岁后更甚——自有何益暹为我解决那些烦忧，而我只用应付他一个——虽然，他很难应付。
“暖墨姑娘？”
失神不过片刻，容嬷嬷已经走到前面去了。神父那边似乎有人张望过来，我暗自叫衰，有些不安地跟了上去。
“奴才恭请皇上圣安，给直郡王爷、诚郡王爷请安，给五贝勒、七贝勒、八贝勒请安，给十三爷、十四爷请安，给诸位大人请安，郡王爷、贝勒、爷、大人们万福。”
我正准备依样画葫芦地重复一遍，然而蹲到快稳不住身体了，都还是想不起刚才容嬷嬷说了一串什么，只好结结巴巴地说：“民女给陛……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静了片刻。
“……起吧。”
皇帝淡淡道，“你们怎么在这？”
“回皇上，太后娘娘听说潘神甫今日来行宫谢恩，思及暖墨姑娘同潘神甫曾为师生，叫奴才带暖墨姑娘来见潘神甫。”容嬷嬷回答，“太后娘娘说，日后进京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如今既在外边，规矩松些，不如叫他们师生趁便多聚一聚。暖墨姑娘从洋人的地方来，潘神甫恰巧又是一个洋人，在这里就像她原来家乡的人，虽然暖墨姑娘的根源在这里，到底是那边长大的，潘神甫比别人更亲切一些。”
皇帝微微含颌：“既然是太后见怜，潘神甫——”
神父越众而出，恭敬地弯腰：“微臣在。”
“你同你的这个学生好好叙一叙旧吧。”皇帝吩咐，“李德全，你留一个人下来，待会儿去为潘神甫带路。”
“嗻。”
过了一会儿，这里只剩下我，容嬷嬷，神父，还有一名小太监。
“我的孩子，你最近过得可还好？”神父的声音仍旧是那么温和安宁。
我这才敢抬起头来，望着神父微笑的脸，忽然有些哽咽：“Father……”
“你看到那边的牡丹了吗？真是漂亮极了，我们到那边去，好吗？”神父笑着说，“你真是个孩子，为什么一副要哭的模样？谁都会离开家，谁都会有迷茫的时候，坚强一点。”
他一面说，一面领着我朝一处花团锦簇的地方走。容嬷嬷和那名留下来的小太监并没有跟上来，非常识趣。
“告诉我，孩子，你最近过得可好？”
神父执着地问。
我摇摇头：“不。”
“他们对你不好？”
我望着他灰绿色的眼睛：“也不算……但是，这不是我想要的。Father，你当初答应过我，要帮我离开。”
神父露出愧疚的表情：“对不起，我的孩子，我曾同李大人提起过……可是，”他苦笑了一下，“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何况我只是一名传教士？就连皇帝也没有因为他的臣子想通过美丽女孩子来笼络他而不悦，我还能做些什么？”
他又恢复了慈祥温和的模样，“我天天为你向上帝祈祷，我的孩子。我希望你平安快乐。”
我还能说什么？毫无希望了。
“谢谢。”我苦笑，“愿主保佑。哈，如果他愿意保佑我这个异端。”
神父微一挑眉：“噢，不，你没有释怀——我真的很抱歉。”他语气诚恳，“我已经尽力……”
我终于克制不住压抑已久的怒火，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神父，那是我最好的一次机会！你不愿意帮我，而我这么相信你能办到……我这么相信你！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离开！你以为用你所谓正直的方法去做了，那么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不用愧疚——你只是自私！难道抱歉能解决问题吗？能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吗？能让时间倒流吗？能吗？！你骗了我，神父，你还敢说你是虔诚的教徒？你是个骗子……骗子！”
我的胸口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我不敢哭出声，不敢让他们发现我和神父起争执——我努力地深呼吸，想要缓解自己的情绪。
“克制，克制。”神父把住我的肩膀，力气很重，“听着，我的孩子，你冤枉了我，那绝非我的本意。我的确想要帮助你，然而没有成功——这是我们都不愿看到的。但你不能因此就说，我是一个swindler（骗子），这是很大的罪名。我对上帝发誓，我没有为了自己而罔顾你的请求。并且，我为此感到非常的愧疚……我希望我还能对你有所帮助。”
“你还能帮我什么？”我喃喃，“你听到容嬷嬷说什么没有，我要跟着他们一起去北京了。我要去一个稀奇古怪的地方，处处受人挟制……”
“你为什么这样悲观？”神父问，“你总是想离开，你到底想要去哪里？这里不正是你的根源之地？不正是你真正的故乡？你离开遥远的大不列颠，不正是为了回到这里，成为一个真正的中国人？”
放屁！
我勉强止住眼泪，却说不出话来。
神父又说：“我知道皇宫里有着苛刻的规矩，你是个很自由的女孩子，一定不想受到约束，但哪里又没有规矩呢？你总要学会适应它。何必把一切想象得太糟糕？好了，好了，镇静一点。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等你的眼睛不那么红了，我们就过去。”
“你才不知道。”我反驳，声音听上去怪怪的，“即使我必须得适应这里，我也不会去皇宫。为什么去那儿？他给的年薪比别处高？也许是的，但成本也太高了。而且，我去那儿是什么性质？以什么身份？你知道清朝……清国的旗籍地位不同于一般百姓的户籍吗？皇帝会安好心？他就是赤/裸/裸的剥削阶级，才不会无缘无故为一个外来的平民做善事。”
“Il mio dio……”神父感叹了一句，严肃地说，“我的孩子，这样的话千万不要再说了。你真的是从大不列颠过来？这样的话无论在哪个国家说出来，都是重罪。真难以置信，你是从那儿来的，他们还有‘血腥玛丽’——当然，从某种角度，支持新教的伊丽莎白一世更糟糕。”
他最后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他竟然离题了，我无奈，“我早就说过我真的不合适去皇宫。你们为什么都要求我去适应它？这又不是我自找的！”
神父仿佛有些好笑：“噢，你除了悲观，还很容易钻牛角尖。难道回到你的故乡不是你自己的意愿吗？为什么要埋怨这里和你想象中不同？难道世上还有什么地方如你想象中一样？”
我无言以对。哪里都不完美，当然，可至少科技和制度在进步。即使新中国弊端再多，除了环境和人品——算了吧，我也还没遇见多少好人——又有哪里不比三百多年前的清朝好？
——难道说是这个时代的男人可以合法拥有三妻四妾，我不必再为自己曾经见不得光的身份而自惭形秽？
哈。
“你现在看上去好些了。”神父和蔼地说，“我们过去吧。我的孩子，我很遗憾没能帮到你，但事已至此，唯有向主祈祷。一切都会过去的，你总能够重新认识到这一点。不要那么悲观，事情或许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糕。”
我叹了口气，不想说话。
我们向容嬷嬷和小太监的地方走过去。
“潘神甫，现在过去吗？”
神父点点头，对我慈爱地笑道：“我的孩子，我每一天都会为你祈祷，祝愿你的心愿早一日达成。你一定要记得。别太悲伤。说不定我们还有再见的一天。”
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我有些难过：“抱歉，father，我刚才太激动了……很抱歉，请你原谅我。希望我们还会再见。”
“当然，我的孩子，当然。再见。”
他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望着他们越走越远，感觉今后的道路就像他们离去的方向一样充满了未知。
“暖墨姑娘。”容嬷嬷提醒，“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在外边耽搁得这样久，不知太后娘娘会怎样担心呢。”
我回过神，勉强笑道：“不好意思。我们走吧。”
容嬷嬷看了我一眼，走在前面，说：“跟我来。”
我默默地跟上去。
还是那样无声地走了一段路，容嬷嬷忽然说：“暖墨姑娘，你也不必太伤心，缘分都是天定的，你们这样老远都能成为师生，怕什么呢？我进宫这么多年，都还没回过一次家呢，也就这样过了。日子是有一日过一日的，想得太多，太深，伤心又费力，何苦来？左右天下苍生也不是系在咱们这样人的裤腰带上。”
我被她最后一句话逗笑。
容嬷嬷偏头瞟了我一眼：“你别嫌我大老粗。”
我忙否认：“不不，怎么会？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我还以为你不屑理我。”
“你跟我们不一样。”容嬷嬷说，“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我从没看到过那些瓶瓶罐罐，还有好些不认识的东西——你——你还是得赶紧学好规矩。宫里毕竟不比外头，贵人们就是宽容得了你一时，也不会宽容你一世。”
听到这里，我又有些黯然。
而容嬷嬷也不再开口。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 告别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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