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之残花败柳》照歌

12、十二 再见 已修~

　　喀。
　　我将铜锁落下。

　　因为没有合身的清朝衣裳，到现在我仍然穿着T恤牛仔裤，外罩风衣。
　　皇太后第一次看到我时，连皱纹都遮不住她满脸的惊诧。

　　皇太后是蒙古人，来自有名的科尔沁草原的博尔济吉特氏。她会讲蒙古话，满语，但不能和说汉语的我交流无碍。
　　我们对话通常需要容嬷嬷翻译。太后对我这个皇帝送过来的身份不明的女人态度还算和蔼。当然，我现在也不算是身份不明的人，我已经有了新的身份，是汉军旗下某户地位十分一般的人家的女儿。
　　这个捏造出来的身份为了和我相称还有着颇显曲折的“经历”——我的“祖父”早年沿海经商，因国内动乱，索性携家带口漂流去了欧洲，一去数年，膝下唯有一个独子长到成年，那便是我“父亲”。“祖父”让“父亲”娶了从小养在家里的丫鬟，生下了我，秉承着古人不长寿的传统，我的“祖父母”和“父母”都相继离世，只留下我一个孤女在国外，“父亲”临终前万般嘱托，叫我一定要回国寻亲，千万不要像他们那样，叶落都归不了根，于是我如同虔诚的传教士一般，从遥远的欧洲漂洋过海地回到了我的祖国。

　　容嬷嬷声情并茂地转述这番话时，皇太后仿佛听得很感慨，偶尔擦一擦眼角，慈爱地看着我。
　　我被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么复杂的身份？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做个平民，而要让我入籍汉军旗？
　　还不是为了进宫？
　　我又想起《金锁记》里的曹七巧来。她最初嫁入姜家尚且是被迫的，而我呢？甘心情愿做一名情妇，现实比故事赤/裸多了。先是金锁拉扯着我，然后是荒谬的命运——从伦敦那一夜开始，一切都变味了。残花败柳忽然急迫地想要为自己“赎身”，金主没有同意，命运也没有同意。
　　我的财物现在尽数在我手里，可是有什么用？我能离开这里吗？我能回到二十一世纪吗？我三年未曾联系的妈妈还愿意接纳我吗？
　　我早就是无家可归的人。
　　好死不如赖活，在哪里混完一辈子不是混？

　　四月一日，皇帝从杭州返回苏州府。
　　我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同李珉道谢。
　　不管怎么说，他是个好人。

　　我没有想到会再次碰到那个男孩。对，就是万寿节那天，像个土地公似的冒出来的男孩。
　　皇太后要睡午觉，我不睡。外面天气正好，我溜出去晒太阳。
　　不管在哪里，晒晒太阳吹吹风，感觉人才是鲜活的。

　　“是你？”

　　周围没有别人。我转身，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一身清朝装束，身形略单薄，微皱眉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他的身后还跟着上次为我引路的少年。
　　路遇熟人，我笑：“嘿，又见面了。”
　　他的眉头皱了又皱：“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连小孩子都开始跟我嚷嚷“规矩”了？我白他一眼：“小弟弟，依我的规矩我才懒得和你打招呼。”
　　他喝道：“大胆！”

　　真没意思。此处不能待自有别处能待，何必同小孩子纠缠？
　　我叹了口气：“小弟弟，我不知道这里有谁叫大胆，反正不是我。你找大胆玩去，我先走一步。”
　　他难得横眉竖眼：“你……你……你真是不识好歹！你竟敢……”
　　我截断他的话：“我怎么不识好歹？你是对我好还是对我歹？别冤枉我啊小弟弟，我一直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难道不是吗？”
　　说完，我掉头就走。

　　“你……你放肆！你给我站住！你可知道我是谁？”
　　听声音他简直急得要跳脚。
　　我无可奈何地转身：“我知道你是谁，你，你们，全都是我惹不起的大boss小boss。不管你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孩子，我都不想招惹。小弟弟，我跟你无怨无仇，你放我一条生路行吗？和你们玩游戏，我不是那块材料。”
　　他愣了愣，一时没有出声。

　　我忽然有些后悔。
　　万寿节那天，这个男孩带我去厨房觅食，我们杂七杂八地说过一些话，那时候我觉得很自在，他也遵守承诺没有出卖我。他还是个小孩，就算有些根深蒂固的毛病，也的确不坏。我不该迁怒他。
　　“对不起。”我说，“我最近心情太恶劣。我搞砸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没有恶意。”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怎么走回去么？”
　　“……”
　　的确忘了。

　　他扑哧一笑。
　　真好看。
　　十二三岁应该算是少年了吧？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收到情书。

　　“你跟我来。”他说，“你是不是私自溜出来的？胆子也太大了。”
　　他领我穿过游廊月门
　　“我只是不睡午觉没事情做，”我突然想起《还珠格格》里的一句歌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出来晒晒太阳。”
　　他顿了一下：“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冷墨，你得懂规矩——不管你从哪里来，你得尽快适应这里。否则……”他笑了一下，“你运气不错。”
　　“我？”我惊诧地瞪着他，“你在开玩笑吗？你不知道我的来历？”

　　他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自欧洲回来，你会说洋文，你如今入了旗籍——我还知道你是杭州知府李铎引荐给……你怎么结识他的？”
　　我冷笑：“我可不敢去结识他。”
　　“怎么？”
　　“我不认识他。”我说，“从头至尾我没见过他一面，我只和他的夫人打过交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从来不晓得一个孤身的女人连长得出众些都错了。他们总说时机凑巧，难道这时机是我盼来的吗？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为自己另谋出路，却不幸落入他们的圈套——我只是奇怪，他们绕这么复杂做什么？”
　　“怎么复杂？”

　　我回想事情的起由：“他们先趁着戒严将我诓回李府，好吃好住，还请师傅来教我弹琴，李家大少爷心善，想帮我潜逃，但没有成功。李夫人忽然把我送到神父身边，叫神父带我去无锡，面……面圣，却又叫神父回到杭州之后把我送回李府，其间命随从对我严加看管。不是很奇怪吗？既然他们的最终目的那么明了简单。”
　　他又看了我一眼，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仿佛在思考：“大约是他们谨慎，怕皇……怕你这样子不招人喜欢。”
　　“那最好不过。”我笑，“怎么样确定是不是招人喜欢？”
　　他说：“你和别的女子相差太多，一眼就能看见。若是你招人喜欢，自然君子好逑，否则便叫人再不想见到你。你随潘神甫面圣，不就是李府的试探么？你自海外归来，会说洋文，是潘神甫的学生，谁又能说你不该跟随他面圣？待你回到杭州，李府自然能再做打算。”
　　我哦了一声：“可那时候我不修边幅，没有人注意到我。他们是怎么下定决心的？”
　　他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你真的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我愣住了。

　　这感觉好像我是砧板上任人鱼肉的某种家畜，叫人愤懑又无力。
　　我连叹气都觉得乏力。

　　“你怎么不说话了？”他问。
　　“没力气。”
　　他皱起眉头：“你真是喜怒无常。”
　　我白他一眼：“我才没有。”我想起过去跟着何益暹，从不曾违逆他的意愿，对父母也没有那么顺从过，堪称第二十五孝，不觉有几分心酸，“公主才有资格喜怒无常。我可没有那么好的投胎技术，我是要讨生活的人。”
　　“什么意思？难道你从前过得不好？我不信。”他快速地说，“我看不出你哪里受过苦。”
　　“什么是受苦？”我觉得好笑，“让你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照顾自己，你认为那是不是受苦？平民百姓认为那是不是受苦？把你关进地牢，你认为那是不是受苦？罪犯认为那是不是受苦？你觉得平民百姓苦不苦，罪犯苦不苦？小弟弟，你看不出来的东西太多了。而且，”我顿了顿，“我也没说我从前过得多么苦。”
　　跟着何益暹的日子仍然是我一生中物质生活最好的时光。凡事有得有失。

　　他终于又被绕晕，愣了好一会儿：“你……你真奇怪。在你以前待的地方，每个人说话都像你一样吗？”
　　我说：“那倒不是。不过说真的，我不太会讲话。你知道……我不够聪明。”
　　“你？”他微微诧异，随后笑了，“的确。”
　　我又白他一眼。
　　他笑着说：“可我喜欢和你说话，也喜欢听你说话。你很有趣，真的，而且……很诚实。”
　　我也笑：“既然不够聪明，就只好诚实了。”
　　他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我叹了口气。

　　“到了。”
　　他停下脚步，“下回别再私自溜出来，被逮住了不是好玩的。”
　　“是，是。”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是唐玄奘吗？这么罗嗦。好像你比我大似的。”
　　“你……”他被堵了一下，却忽然笑起来，“我知道唐玄奘——总算你说出一个我听过的。”
　　他还记得“福尔摩斯”，我的天。

　　“再见。”我挥手，“对了，小弟弟，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好像有些踌躇。
　　我说：“不想说就算了。再见。”
　　谁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再见？相见不如怀念。我拍了拍他的脑袋瓜——真硬，掉头朝皇太后住的院子里走。

　　“我叫胤祥。”
　　他忽然说，“爱新觉罗•胤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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