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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密谈 我被闲置了 ...

  •   我被闲置了起来。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之后的几天里,我没有再见过任何人:云珠,李氏,神父……皇帝,都没有,除了女佣和……年老的女佣。

      “暖墨姑娘,走路不是这样的姿势……”这个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的老太太大概有五十岁上下。因为古人命短,我也是保守估计。
      从二十七号她出现在我面前开始,从早到晚,她像复读机一样不厌其烦地教我如何走路,如何吃饭,如何行礼,如何作出端庄仪态——仿佛我是一位本土的深闺小姐。去他/妈/的吧,谁理会这个世界的男人怎么想?

      “暖墨姑娘……”
      “停,停。”我摊开手,“咱们消停点,行不行?容太太——噢,不,容嬷嬷,”见鬼!她怎么会姓这个?那种感觉又来了——《悲惨世界》的高/潮转瞬被切换为周星驰的《大话西游》,“容嬷嬷,正如我一再强调我叫冷墨,不叫暖墨,而你无视我的话一样,我们存在着严重的沟通隔阂——但是,听我说,我并不想耽误你的工作,可我也完全没有兴趣伪装成一个……一个你们眼中合格的淑女。我不是这样的人,从出生,到现在,都不是。我不明白我有什么做这件事情的必要,或许你可以告诉我?”
      “暖墨姑娘,我只是奉命行事,您问的我一概不知。您是聪明人,何必来与我计较?”
      原来我是聪明人?好,真好。我伸个懒腰,说:“我累了,我去睡觉。”
      不能吃还不能睡觉吗?

      “暖墨姑娘,您还没有学会……”
      我打断她:“容嬷嬷,你忘了,我是聪明人,我这么聪明,学这些东西还不是眨眼的功夫?别急,我就是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她被堵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但仍旧面无表情:“暖墨姑娘,我有命在身,请您不要为难我。我虽然愚驽,不指着几天功夫能把您教成名门闺秀,但一点底子总要有。”
      “放心,我不为难你。可是你也不要为难我呀,让一个累坏的人休息一下都不行?”我耸耸肩,“不行也得行。等我睡起会乖乖听话,绝不闹脾气。我们何必像现在这样僵持不下呢?”
      “暖墨姑娘,您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没有,但是我高兴。
      从穿越过来,我没有一天顺心过,现在我什么也不奢求,就只想高兴。

      就像当年军训时那样,我以为我要永远站在烈日下一动不动地站军姿,直到站成望夫石,结果没过多久便可以上课了;我以为我要这样受训到地老天荒——那还不如睡到地老天荒,结果没醒一会儿,皇帝就来了。

      我醒来的时候,容嬷嬷已经不见了。
      我斜靠在一张榻上,思考我的将来——如果我还有将来。
      房门忽然被推开,我懒得挪动视线,反正该来的总会自动过来。
      只是许久都没有动静。直到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对。
      容嬷嬷走路不是这样的声音。
      我缓缓偏头看过去。来人穿着浅色的长袍马褂,衣服的质地非常好,光泽柔和,上面或绣或印着繁复的图案纹理,色彩纯正。他身后跟随着一个白净的辫子头,是那天提醒我谢恩的人。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看皇帝——康熙,我是理科生,历史很烂,但也耳闻他的大名已久——拜少年时看的某些小说所赐。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上去不凶,也不软。直到他距离我大概三步远时,我才回过神来,从榻上一跳而起,慌慌张张地行礼:“那什么……陛……民女给皇上请安,皇上吉……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是不是这么说的?

      皇帝看着我皱起眉头:“容嬷嬷教了你几日,你仍旧连如何向朕行礼都不会?”
      “不不,不关她的事。”我忙解释,“是我驽钝,是我冥顽不灵,是我孺子不可教也——皇上息怒,皇上恕罪,动火伤肝,保重龙体,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规矩也不是几天就能贯彻的,咱们慢慢来,别急别急……哦,天!我在说些什么!”我沮丧地抓了抓头发,望着皇帝,“陛下,您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毕竟是个二十几岁的大人了,记忆力和接受能力都不如小孩,您要我在几天之内学习熟练你们国家的礼仪规矩,对我来说实在太困难。我又不是天才,我的三观也已经基本建立健全了。”
      “三观?”皇帝问了一句,自觉地找了张椅子坐下,“你懂佛学?”
      天,我居然忘了请他入座!我真想抽自己两巴掌——我该有多蠢?要想死得快些还不如当初直接跳湖来得痛快。
      “不是,我……民女说的三观是指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我苦着脸说,“陛下,我是不是又坏了什么规矩?请您千万千万要原谅我,我真是无能为力了。我本来也不会你们这一套,您一来我就慌神,一慌神就更不会,我知道你们的法律非常严……严厉,我很害怕,陛下。”

      我一把捂住眼睛:“我感觉我现在说的话都惨不忍睹……不,耳不忍闻……
      “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或者哪里又将做错;我不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是否合乎标准,我只是在说实话,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实话转化成标准的格式,我只是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说实话。陛下,您位高权重,或许没办法明白处于我这样的位置的人的胆战心惊——事实上就连我也不太明白。我从前所在的地方并不是这样,我不知道我来到这里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放下手,缓缓跪到他面前:“陛下,我一直想要请求您——您能不能让我安全离开?大概两个月前,我来到杭州,住进一家酒……客栈,叫来福客栈。没过几天,我忽然财物尽失,客栈不肯负责,将我赶了出来。我走投无路,到了大街上,被几个警……官兵截住,他们怀疑我的身份,想把我带到官府审查。我很害怕,那个时候,李夫人救下了我。她对我很好,供我吃供我住,还找人教我弹琴,可是有一天,她的儿子突然趁没人的时候偷偷过来叫我离开,他说如果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没能走成,被关到了别的地方,而在那里,我发现了我遗失的财物。
      “陛下……陛下,您能救救我吗?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我刚刚从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莫名其妙地成了别人的筹码,我想要逃走,可是他们威胁我。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在这里我一无所有……我很害怕,陛下,我很害怕……您能救救我吗?你能救救我吗?求求您,救救我……”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I'm not the person who belongs to this world,your majesty. let me go, please……”
      我喃喃着。
      我不知道求他有没有用,也不知道求他有没有危险,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开了个头就停不下来了。
      我好累。
      我好害怕。
      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无论回到哪里,只要有人给我个怀抱,让我大哭一场就好。

      “你不是自愿给朕献曲?”
      皇帝忽然问道。我哭得有些迟钝,抽噎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问什么。我茫然地向他望去:“啊?”
      皇帝轻哼一声:“他们原本想讨朕开心,巴巴送了你来,却不想弄巧成拙,好好儿的倒闹得朕不安。”
      我几乎条件反射地说:“不关他们的事……”
      "那关谁的事?”皇帝没好气地打断我,“你方才还同我哭着说他们如何设计哄骗你,如何拿性命要挟你,这会儿又同他们没有干系了?”
      “啊,您在说李夫人?”我这才转过弯,“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也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哎,我又说不清了……我什么都不懂,太容易拖累别人,所以一听到有人责怪和我有关系的人,就下意识回驳,纯粹是条件反射……”
      我不敢再看他。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是被迫的,那为何当日在船上却说成自愿?”
      我讪讪道:“我要说我不是自愿的,大庭广众之下,不是容易被人逮住话柄嘛……我虽然不聪明,也还不至于那么蠢吧……”
      皇帝却忽然一笑:“你比你想象中还要蠢。”他的目光逐渐凝结,仿佛一支利剑,即将刺穿猎物的胸腔,“你可知道你犯了欺君之罪,罪当处死。”
      又来了。好吧,终于来了

      我说:“陛下,在所有人面前坦白我是被迫的,那不是打您的脸吗?其实弹个曲子什么的,对我来说不至于上升到被逼无奈的高度,人生在世总有身不由己,我又不是王公贵族,有什么资格随心所欲?就连您,敢说没有无奈的时候吗?可我们都知道,这不是弹不弹琴的问题,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您也清楚他们送我——以及其他几个女孩子过来,是想讨好您。难道一支弹得破破烂烂的曲子就可以让您高兴?可以让您对他们青眼有加?不,我觉得即使我们这几个女孩子的分量加在一起,也不足以让您青睐他们——除非他们值得您青睐。
      “也许他们自己也知道,只把我们当作娱乐工具。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我不是我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难道我没有身为人的基本条件,难道我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难道我欠了他们的钱没有还、难道我有劳什子卖身契在他们手上、难道我不能依靠我自己生活在这个世界?如果世上真的有六道轮回,难道我们每一个人都已经被贴上了标签?罪人永远是罪人,奴隶永远是奴隶?那么昏聩的国王,战败的将军,偷生的奸佞,又该怎么算?世上还有善与恶之分,还有因果报应的循环吗?”

      当我说完那段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我好像跑偏题了。
      是的,从我高中写作文开始,我就总是可以从蚂蚁为什么没有骨骼扯到太空战场那么远。这是我的毛病,以至于高考作文满分六十分,在全班作文平均分四十六的情况下,我只考了三十九。
      ——高考,真是遥远。
      我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又一次不自觉地说了蠢话——God,what a fucking shit!

      “你好大的胆子。”皇帝微微眯眼,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
      我老实地说:“我不是胆子大,是无知——我二十四年都活在一个与这里截然不同的地方,两个月太短,还不够让我充分了解和发自内心地认同这里的法则。譬如您说欺君之罪,我就一直不太明白到底怎样定义‘欺君’——是欺骗吗?可我没有——对您说谎。
      “您看,我真的不适合在这里生活,不适合出现在任何贵族或官员面前。就像潘神父说的,我是个不合时宜的人。
      “您是好人,是仁慈的君主,您一定能理解我的苦衷,不是吗?我是中国人,是您的子民,天下的子民不都是您的孩子吗?对您的孩子,您不会连一点耐心和怜悯都没有。我只是想……只是想安全地生活,就我一个人,本来也应该如此。
      “陛下,你能帮帮我吗?”

      室内静了稍许。
      “你说你自西洋归来,可会些什么?”皇帝气定神闲,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
      我愣了一下:“我会英语……还有简单的拉丁文。”
      我就是个没有才艺的人。
      皇帝又问:“你不会西洋画?”
      西洋画,是油画么?我忍不住笑,前二十年的冷墨可没有闲钱闲情去学那个,至于后来,则没有必要了——学画干嘛?怡情养性?我的性情自然会怡养起来,跟着何益暹何必操这些心?
      于是我摇头:“不,不会。”
      “那你除了会说洋文,还会任何东西,或者什么手艺么?”
      我老实回答:“我想不出我会什么。我没有才华,也不能干。”
      皇帝似乎笑了一下:“你说要依靠自己生活,可你没有家人,没有产业,又没有能力,你凭什么?”
      他想得真远。我继续老老实实地说:“我原本是想靠着……家人留给我的遗产暂时过活,等熟悉这里之后再作打算。”
      “现在呢?”
      我又沮丧又气愤:“都被扣压在李府了——他们非法扣压我的东西!”

      “非法?”皇帝似乎又微微笑了一下,“你懂得这里的律法?”
      我摇头:“但那的确是我的东西。”
      “你也的确是身份不明的人。”
      “身份不明?”我惊笑,“他们怎么敢把身份不明的人带到您的跟前?不,不,陛下,我在这个国家是‘没有身份’的人,而不是‘身份不明’的人。我的身世乏善可陈——在异国生活可以算作一个料子,也不会新鲜多久。平民在哪里都是平民,一样的吃喝拉撒,一样的为生活所愁。您看看我,我像个身世稀奇的人吗?就算真有国王遗落民间的公主,该被找到的早十年就被找到了,不该被找到的再隔一百年也是谜团——我只是打个不恰当的比方。”

      皇帝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真切地笑起来:“你很有趣。”
      我诧异。
      这话有些耳熟,仿佛从前有人对我说过——我竟然依稀记得,难道这是一句什么重要的话?我暗暗嗤笑。世上有趣的东西实在很多,人也好物也罢,都不稀奇。今天这个有趣,明天那个有趣——就好像大凡男人看美女,乍一看见都觉得有趣——有性/趣。

      那个沉寂了许久,简直像不存在般的白净辫子头忽然开口:“难得皇上这样高兴,可见暖墨姑娘当真是个妙人。奴才方才想到,皇上前儿去给太后主子请安的时候,太后主子可巧说起这几日没个人解闷儿——暖墨姑娘来自西洋,见识口才都颇不一般,奴才斗胆,或可将暖墨姑娘送去太后主子身边,陪着太后主子说说话,也是皇上尽的一分孝心。”
      皇帝淡淡瞥了那辫子头一眼,说:“你去安排。不许惹太后不快。”
      辫子头急忙点头哈腰:“奴才省得。”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我,“暖墨姑娘,还不谢恩?”
      又要谢恩?
      我疑惑地瞪着他:“我没听明白——你们——”我转移视线看着皇帝,“您要把我送走?送到……送到‘太后’那儿?”
      这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物品!
      “陛下,我看着像是合适给老人解闷的人吗?”我哭笑不得,“我也不懂规矩。老人最重规矩,我……”
      “所以叫你规矩好好学着。”皇帝打断我,“什么‘老人’不‘老人’的,皇太后也是你能随便称呼的吗?送你到太后身边伺候是你的福气,既来了我大清,是朕的子民,就别想着从前怎样,端看如今了。你能无知到几时?朕今日包容你,只是一时,你也不是那蠢钝之辈,难道还能事事推说自己‘无知’?
      “朕不管你在别人面前如何,到了太后身边,顶要紧的是不许惹太后不高兴。朕这一生最看重一个孝字,若是太后不悦,朕就是有心指教你,也为时晚矣。
      “你给朕记好了。”

      我呆呆望着他,愤怒却无助。
      “陛下,您怎么能……”
      “没有什么不能。”皇帝说,“朕能纵容你在朕跟前无礼,自然也能叫你学好规矩陪侍太后。你不懂规矩,不打紧,这些都可以慢慢学懂。去太后身边是你天大的福分,你不想伺候朕,就去伺候太后。朕救你脱离李府掌控,保你性命,饶你欺君之罪,一切如你所愿,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
      皇帝的语气仍是淡淡的,神情从容,看上去不凶也不软。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深得像未知的海。
      我豁然明白,我太高估自己。我心底深处还将这里当作二十一世纪,不肯承认两者的距离犹如地球距离河外星系。我排斥这个世界,我拒绝接受它……可那有什么错?
      两个多月前,我陪何益暹赴英国。
      半年前,我们可能还在埃及或者希腊度假。
      这里的一切并不是我该接受的。

      “告诉容嬷嬷,把她的规矩教好了。朕下次再见她,不要仍是这样。”皇帝对着身后那个辫子头吩咐了一句,起身离开了。
      他们都没有看我一眼。
      又过了一会儿,容嬷嬷从门外进来。她扶起我,面无表情地说:“暖墨姑娘,不可如此瘫坐在地。”
      我借力站起,双腿麻木酸痛。我对她笑了笑,顺从地说:“是。”
      我答应过她,一觉之后乖乖听话,绝不闹脾气。好像一语成谶——一觉醒来,恍然大悟——不答应又能怎样?我真是蠢,难道我还有怨愤任性的资格?
      不能接受又怎么样?地球少了我照样公转不休,光怪陆离的事情多了,上帝不稀罕理我这一件。有什么他/妈/的不能接受,情妇我都当过,哪个比哪个更肮脏?难道我还得去跳楼?

      我想起车祸之前心内默念的那句话,出自斯嘉丽•奥哈拉——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一 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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