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意》象风

6、海棠树下 八月十骄阳

　　章怀远不记得的，许念之的记忆里，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高一前的暑假。
　　8月是骄阳似火的月份，是海棠结果的季节。
　　中考结束后的暑假，奶奶的病情愈发严重，终究没能抗过去。
　　也许是对自己的病情早有预料，她提前让念之爸爸给她安排了城里的高中。
　　过了头七，许爸爸开车载着许念之回Z市的家，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去市里，十五岁之前，她的世界观是奶奶教给她的。
　　那时候高速还没彻底开发，从乡下回许家开车要四个小时。
　　许爸爸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放下许念之的粉色小行李箱。急着赶一个重要会议，留下一句“等你妈来接你。”就一脚油门开走了。
　　许念之刚经过一场伤筋动骨的悲伤，眼睛还肿着。四小时的车程让她头重脚轻、四肢无力、一片空白。
　　凭着本能，她拉着行李箱往小区里走，保安认识许爸爸的车，并没有拦她。
　　这个小型别墅区胜在绿化做的真诚，面积大，有一半都是绿植，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粉刷着一致的砖粉色，白色栅栏，圆顶窗户，如何分的清谁家是谁家？
　　许念之漫无目的地走，最后在一株海棠树下站定，这棵树虽没有奶奶家的壮观，但也枝干繁茂，结着一嘟噜一嘟噜的红果子。
　　许念之捡起落在地上的一颗红果子，捧在手里，以前奶奶在的时候，会摘下来最红最圆的果子，做冰糖海棠果给她吃。想起奶奶不在了，她有点想哭。
　　“怀远，你看那个小丫头，是不是偷摘你家果子呢！”这声音吸引了许念之的注意力。
　　一群十几岁的孩子从小径那头走过来，中间那个个子最高，穿着白色球服，转着一颗篮球。
　　他好像就是旁边人口中的怀远，一手抄着兜，扫她一眼，偏头跟身边人说“没种在我家院里，不算我家的。”
　　走到她跟前的时候还是停了一下，居高临下看她“没事儿别吃野果子，小心中毒。”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带着一帮人走了。
　　许念之不知道是被他手里那颗不停转动的篮球吸引了，还是被这群人吓住了，人已经走远了，才想起来轻轻地辩解一句，“我没摘，也没打算吃。”
　　许妈妈过了十分钟才找着她，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拖着她，边走还不忘骂许爸爸。
　　“你爸心也真大，就那么把你扔下了，这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人贩子拐了怎么办？！”
　　路过邻居家，有一个女孩隔着院门好奇地问，“许阿姨，这就是你家闺女吗？”
　　许妈妈站下，换了张温柔的笑脸，让她俩认识一下。
　　许念之认真观察那个女孩，穿着白色短袖蓝色牛仔短裤，长马尾，比自己高了一个头，重要的是，她笑的真好看啊。
　　她从院子里出来，朝她歪歪头伸出右手，“你好，我叫楚楚，我听说过你。”
　　许念之轻轻握上她的手，“我叫，许念之……”
　　“那我以后就叫你念念啦，念念你真可爱，我们做好朋友吧！”楚楚说着上来捏她的脸蛋。
　　许念之被女孩子的热情吓到了，脸红扑扑的，说“好。”
　　晚饭时间，许爸爸说已经给她安排好学校，再过几天开学就可以去报道。
　　“隔壁的楚楚跟你在一个学校，兴许还能分到一个班，要跟她好好相处知道吗？”
　　她点点头，一口一口喝碗里的汤。
　　开学前最后几天，两个小女生窝在楚楚的卧室里，在电脑上追一部年代剧，44集，抱在一起哭哭笑笑的，已经是小姐妹了。
　　楼下有男孩儿经过，大声喊她“楚楚！一块出去玩呀！”
　　她拉开窗户喊回去，“夏耀你别打扰我看电视剧！”
　　底下人不死心，又说，“我们去网吧开黑，远哥也去，你确定不来？”
　　“我现在有好姐妹了！才不跟你们臭男人一块玩儿呢！”楚楚一把拉过许念之向他们展示。
　　惊慌之中，许念之看见下面人群最边上站着的男孩，所有人里唯独他没有抬头。
　　她只看到他的发顶，穿着白色T恤，虽然没看到脸，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他就是怀远，可是世界上有怀这个姓吗？
　　下面的人很快走了，那个叫夏耀的揽住章怀远的肩膀，嘀咕着，“臭丫头怎么突然有闺蜜了？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你知道吗？”
　　章怀远一手抄着兜，一手快速点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随口回了句“不知道。”

　　许爸爸的预言很准，许念之确实和楚楚一个班级，除了她还有夏耀，以及章怀远。
　　原来怀远姓章，斐然成章的章。

　　前几天编辑汇报跟访进度，提到他们跟着楚楚去了她的高中——Z市一中。
　　暑假学校里没有学生，她带他们进了一年二班的教室里，坐在倒数第三排的位子上。
　　“她说她喜欢的男孩就坐在她前一排，当时她还不懂什么是喜欢。”那个编辑说。
　　一年二班是他们分班前的班级，当时坐在楚楚前面的是章怀远，章怀远旁边是夏耀。
　　许念之记得很清楚，因为她的位置只要稍微转头，就可以看见章怀远二分之一的侧脸。

　　开学第一天还没正式上课，他坐的笔直，带着耳机，手在课桌底下打游戏。
　　许念之从没见过皮肤这么白的男孩子，耳朵的形状也很完美，头发修理的整整齐齐。那根白色耳机线顺着脖颈延伸进他的白色T恤里……
　　许念之从前跟奶奶在乡下，周围的异性一个个都像泥猴子一样，第一次见到这么白白净净的男生，觉得自己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艺术品转了个身，眼神淡淡地扫过她，定在旁边楚楚脸上，“这样也能输，你是不是收对面钱了？”
　　楚楚囧着脸认错，一双大眼睛写着满满的诚意，“失误失误，下次注意！”
　　夏耀也转过来，手搭在许念之桌子上，朝她眨眨眼，“新朋友，闲着也是闲着，一起玩一局吧！”
　　许念之咬咬嘴唇不说话，她没打过游戏。
　　楚楚凑过来伸手拍掉他的胳膊，凶狠地瞪他“我们家念念说了不玩，你不许打扰她！”
　　夏耀双手举高，吐吐舌头“不打扰不打扰～”转了回去。
　　章怀远也转回去，期间又冷冷扫了许念之一眼。这次许念之明明白白感受到警告，不敢再盯着他看，只能偶尔装作不经意偷偷看一眼。

　　班主任端着大茶壶走进教室，人到中年竟然没有发福，就是发际线失守阵地，割让了至少三厘米宽的头皮。穿着条纹polo衫和灰色大裤衩，脚上一双中年人标配的皮质凉拖。清清嗓子，扶扶眼镜，张口第一句就是：“给你们十秒钟把手里的东西藏好。”
　　教室里一阵兵荒马乱的收拾声。
　　“我叫张云海，你们可以叫我大海，以后是你们的班主任。明天正式开始军训，男生跟我去领军训服。”
　　夏耀第一个从椅子上蹦起来，“Yes,sir!”
　　楚楚瞪他一眼，扭头跟许念之比划比划太阳穴，“他这有毛病，没吓着你吧？”
　　许念之摇摇头，余光看见章怀远不紧不慢站起来，手抄着兜走出教室。
　　没一会儿，男生抱着迷彩服、帽子和胶鞋回来了。
　　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都别抢，从小到大排队，一个一个来！”
　　许念之抱着衣服走到章怀远面前，章怀远抬头看她一眼，“多大码？”
　　“35码。”许念之说。
　　章怀远扫一眼她的脚，轻皱起眉头，许念之脸就红了，她个子不高，脚也小。
　　“没有35码，36的行不行？”章怀远第一次直视她说话，表情还是淡淡的。
　　“......行。”她红着脸从他手里接过鞋，扭头回到座位上。
　　楚楚过来问她：“怎么了？”
　　“鞋有点大......”许念之咬咬嘴唇。
　　“穿上试试？”楚楚说。
　　许念之把胶鞋穿在脚上，本来胶鞋就偏大，空出来两根手指那么多。
　　“这哪是有点大呀！”楚楚皱眉。
　　章怀远朝这边看了一眼，跟旁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然后走出教室，那男生接过他的工作。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大海走进教室，直奔许念之过来，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鞋，说：“今年鞋码偏大，你明天穿自己的鞋来军训。”
　　“谢谢老师。”许念之抬头说，余光看见章怀远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发鞋去了。

　　下课铃一响，夏耀就转过来说：“饿死大爷了，诶我听说小卖部有卖关东煮的，去不去？”
　　楚楚眼睛瞪大：“关东煮！必须去呀！”然后扭头朝许念之撒娇“念念念念念念......”
　　夏耀也如法炮制，摇章怀远胳膊“远哥远哥远哥远哥......”
　　章怀远和许念之不胜其扰，异口同声说：“去！”
　　两人意外地对视一眼，接着被拉离了座位。
　　四个人溜达到小卖部门口，看着前面人挨人人挤人的盛况，不可思议地对视一眼。
　　“回去吧，排到咱们都上课了。”章怀远冷静分析。
　　“嗯嗯。”许念之附和。
　　另外两个主张来的人心里都打起退堂鼓，又不甘心白跑一趟。
　　“呦，远哥夏哥。”
　　正此时，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熟人。
　　许念之看他的胸牌，一年八班蒋旭，没印象。
　　蒋旭搂搂夏耀的脖子，“你们也来小卖部啊，第一次没经验吧。我跟你们说，下课铃就是发令枪，跑得快才能抢上。”
　　夏耀张大嘴，“......见识了。”
　　蒋旭这才把目光落在许念之身上，“诶，这不是上次偷远哥家海棠果的那个人吗。”他仔细看了眼她的胸牌，“原来叫许念之啊，我叫蒋旭。”说着朝她伸出手。
　　“我没有偷，”许念之紧张地偷看一眼章怀远，“是它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的......”说着下意识也伸手。
　　蒋旭却迅速把手收回去，把另一只手上的关东煮杯子塞进她手里。
　　“！”给她这个干嘛？
　　蒋旭狡黠地朝她做了个鬼脸，“正式认识一下，送你的，不客气。”说着摆摆手扭头走了。
　　“......？”许念之一头雾水，握着关东煮看看身旁的三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靠！这个蒋大渣！”楚楚恨恨地说，眼神还没离开许念之手里的杯子，“就喜欢撩拨小姑娘，念念千万别上他当！”
　　“嗯嗯！”夏耀在旁边附和，“谁知道他关东煮里卖的什么药！”
　　“......”许念之犹豫了一下说，“那个，我不饿，不然你们吃吧？”
　　“嗐，我们帮你试试毒。”楚楚立刻接过杯子，夏耀一个饿虎扑食。
　　“我警告你别跟我抢啊！”
　　“呸呸呸！这串粘上我口水了！”
　　“你恶不恶心啊！”
　　许念之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一回头，章怀远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诶？”
　　章怀远回头看她一眼，说：“回教室吧，快上课了。”
　　许念之低头快走两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