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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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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度个假,谁知道***那傻缺玩意把我送到这鸟地方来……”
“人家不是把你提的三个要求都满足了?”
“哈。”
阳光、海浪、沙滩。
萧怜墨仰躺在沙滩椅上,赤色泳衣勾勒窈窕身材,裸露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她用一根手指推起墨镜,眼底充斥着满满的不屑。
“等老娘寿终正寝,准他爹的砍上***。”话说到这,她忽然抬起手,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直直指向天空,张口即是国粹,“干你爹的***!!!”
与她并排的沙滩椅上,温泠靠坐着,曲了条腿,竖起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小说在看,闻言她翻过一页,淡定道:“要钱有钱,要权有权,想点男模点男模,出门都用私人飞机,还有什么不满意?”
萧怜墨抄起桌上的鸡尾酒浅啜一口,冰凉酒液好歹缓和了少许怒气,她撇开墨镜:“放他爹的狗屁!老娘刚来就给那姓叶的当盾牌被炸了个稀碎,但凡来晚一秒就得重新******……”
然而不停有词汇被消音,她忍了又忍,无需再忍,干脆起身插着腰冲天空破口大骂:“我日你*的***个死*玩意儿**的……”
温泠又翻过一页:“噢,这是过不了审的。”
萧怜墨脸不红气不喘词不重复骂了足足十分钟才消停,等她散完火气回头,温泠已将书盖在脸上,看不见脸上表情。
“……”
她迈开长腿,一手抓住书脊,将那本《爱妃带球跑:霸道王爷狠狠爱》掀开,正正好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
“骂完了?”
萧怜墨“切”了一声,松开手,那本书“啪”的倒下,她躺回自己那张沙滩椅,双手插在脑后:“你到底怎么想的?花那么大代价就为了救一个在无数条命运线里都该死的人?”
“没有谁是该死的。”温泠挪开书,折起页码一角,“努力活着的人都该有一个好的结局。”
萧怜墨仰起下巴,下颌紧绷。
远处白鸥低掠,激起海面一片涟漪。
“我告诉陆湛去25楼的办法了。”
良久,萧怜墨听见旁边传来温泠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你疯了?!你明知道……”
温泠注视着海面,微风吹乱刘海,萧怜墨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声音下意识轻了许多。
“你明知道这会害死他。”
“它本就该死。”
“这,这里平时不来客人,没,没什么好招待的……”
“没关系。”
陆湛看向对面,鹿言坐在沙发上,坐姿拘谨,眼神乱飞,却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视线下移,陆湛能清楚看见他的手掌交叠,右手大拇指以一种肉眼不太能察觉到的速度,缓慢、而用力地抠着左手食指。
按理来说那其实是很难捕捉到的,但陆湛对此再熟悉不过。
因为那是他儿时的习惯。
这个孩子,从外到内,与他都像……不,不是像,分明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眼前的不是别人,而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不用担心。”他开口安抚,就像是在哄医院里的小孩一样,“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
鹿言怔住。
“萧……曼告诉我,你平时一个人住在这里,我最近正好来港城办事,路过这边突然想起来这事……是我冒昧,打扰到你了。”
此话一出——或者说是“萧曼”二字一出,陆湛发现,鹿言整个人都松了口气,浑身都松懈下来。他抱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没关系的呀。”
“leo哥哥还记得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鹿言笑眼弯弯,又恢复了上次见面时的豁达乐观,在沙发上扭了两下,他放下手,期期艾艾看向陆湛,“我可以跟leo哥哥坐一起吗?”
明明他们只见过两次,可每次见到他都忍不住想靠近,想贴在一起,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鹿言对陆湛的了解很片面。
他没有接触过外界的人,平时陪他最多的,是先生那自小体弱多病的女儿。
那时候他们共同生活在岛上,睡在相邻的两间病房。
萧姐姐是个很奇怪的人,她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很颓废,有时候又很热情,有时候会看着他大笑,有时候又会抱着他大哭,嘴里念叨着“我不是叶伊伊,我叫萧曼”。
在那个除了海鸥外找不到第三个人的夜晚,他们坐在玛利亚岛的海滩上,棕榈叶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月光将他们靠坐着的身影拉得很长。
于是“萧曼”这个名字,成为了他们之间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第一次听到萧曼提起陆湛,是在水榭里。
萧曼捧着本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书,指着扉页那块儿的简笔画笑着说:“你看,陆湛小时候画的小狗,是不是跟你画的一样?”
年幼的鹿言放下速写板,哒哒哒跑到她面前去看:“陆湛是谁?”
但等他抬头的时候,萧曼却好似忘记了她说过什么,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谁画的猪,怎么这么丑?”
“……”
鹿言早已习惯她时不时变脸,也没觉得奇怪,只是笑眯眯地纠正她:“是小狗啦,曼曼姐姐糊涂。”
但他悄悄记下了她糊涂的话,后来趁着她睡觉,他去翻看了那本书。
是一本纯英文的医学书。
叶兆宁教过他很多语言,最常用的是粤语和英语,然而那本书专业性太强,很多词汇他认不得。
可他认得叶兆宁的字。
书里空白处遍布两种不一样的笔迹,一道稚嫩,一道遒劲。
叶兆宁其实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但他从来没有握着鹿言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也没有在书里留下大量笔记,逐字解释。
他的时间太少,少到他们每一次分离的时间,都足够鹿言学会新的一项技能。
每每到重逢的时候,每当鹿言在他眼前展示他新学会的本领——钢琴、小提琴、绘画、刺绣……每当他笑着说“小鹿真厉害”时,鹿言总能看见他眼底好似要溢出来的温柔。
第二次从萧曼口中听到陆湛,是在岛上。
鹿言病发,恍惚间眼前出现好几道身影,模糊不清,最后融合成两个。
他听见萧姐姐歇斯底里的喊声:
“陆湛是你的心肝,我和鹿言不是吗?!”
“你养了我们十几年,却比不过他在山上待的那两年吗?!”
“你不是把他当成陆湛吗?那你救他啊!!就像当年救他一样——”
“你已经杀了他一次了,还要杀第二次吗?!”
“啪!”
那也是鹿言第一次见到叶兆宁动手。
高烧烧得他眼前发花,他撑着无力的身体,从病床上跌落,顾不得膝盖和手肘的疼痛,他不敢停留,踉踉跄跄爬向倒在地上的萧曼。
“先,先生……”
其实那只是两声短促的气音,他发不出声音,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视野内几乎全是虚影,但他准确地抱住了捂着脸的萧曼。
如同以往每一个与孤独为伴的夜晚,两只雏鸟互相依偎,只是这一次,守护者的身份互换了。
鹿言循着本能仰头,脆弱而倔强地,看向叶兆宁。
意识消散之际,是熟悉的拥抱,和耳边低声的呢喃:
“他不会原谅你的。”
“永远不会。”
鹿言以为自己活不过那个冬天。
但他活下来了。
那年玛丽亚岛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但他只是坐在室内,穿着比平时大了一圈的衣服,抱着膝盖,蜷缩在落地窗边,歪着头往外看。
雪快停的时候,栈道尽头出现了一道撑着伞的修长身影。
伞柄处的那只手戴着手套、和戒指。
鹿言第一次没有跑出门迎接。
直到他推开房门,鹿言才回过头。
他弯起眼,露出一个温柔乖巧的微笑:
“欢迎回来,宁先生。”
他第无数次将他拉回人间。
后来,他在萧曼破碎的、分不清真假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少年的名字。
也触碰到了那些被束之高阁的过往。
他模仿着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精心扮演着一个哪怕本尊来了都分不清虚假的替身。
直到那天,萧曼捧着那本内页全是精壮腹肌男的生物书问他:“真的想见他吗?”
经历恐怖袭击后的萧曼就像是变了个人,她不再疯言疯语,不再借酒消愁,她看向鹿言的眼神格外温柔:“哪怕叶兆宁从此抛弃你,把他的小玫瑰接回花园,占据你的位置,你也要见他吗?”
鹿言背对着她沉默许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本就是先生想看到的吧。”
“嗯哼。”萧曼意味不明地点头,过了一会儿,她放下书,撑着头嗔笑道,“我们小鹿就这么喜欢他呀。”
陆湛动作小心地将鹿言放倒,让他能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在他怀里。
鹿言身体不好,容易犯困,说不了几句话就开始打哈欠。
这也是陆湛年少时的毛病。
自己照顾自己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陆湛心想,尤其是在知道对方就是自己的情况下。
太魔幻了。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有心跳的人。
叶兆宁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种技术要是推广……
“咔哒。”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陆湛将手轻轻覆在鹿言耳畔,循声望去。
说曹操曹操到。
刚在心里想到叶兆宁,扭头一看本尊出现在了玄关处。
这世界真……这港城可真小。
“……”
“……”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猝然接触玄幻事件的陆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叶兆宁,叶兆宁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家里养了个跟陆湛一模一样的小孩。
叶兆宁走进室内,他脚步很轻,微微垂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
“陆生来访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好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他的视线没在鹿言身上有半分停留,只是坐在了原先鹿言的位置上,身体向后倾。
他不是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是根本就没有解释的意思。
陆湛在心底纠正了之前的想法。
空气凝固,他们心照不宣的,都没有提起鹿言。
倒是叶兆宁脖子上戴的那条黑色围巾看起来挺眼熟。
等等,围巾?
下一秒,那团“黑色”从叶兆宁颈侧滑了下来,姿态柔软地落在叶兆宁掌心,然后——睁开了眼。
像两颗翡翠,晶莹剔透。
陆湛瞳孔骤缩。
“丞相?”
那只瘸腿黑猫的主人,是叶兆宁?
陆湛愣住。
黑猫在叶兆宁面前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黏人属性,不仅没有躲开他的抚摸,还端坐在他怀里,主动拿头去蹭他的掌心,尾巴在空中一扫,精准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与那只黑色的手套融为一体,不仔细看都有些看不出来。
不,不对。
那只猫被温泠捡回家的时候浑身是伤,左前爪断了一截,皮开肉绽地蜷在草丛里,叫都叫不出声。若不是温泠路过及时带它去医院,后来又好吃好喝当成祖宗供着,别说养成如今这模样,就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未知数。
更何况,据他所知,叶兆宁并没有养宠物的习惯。
即便是养,也大概率不会养在穗南——
“想问猫的事?”叶兆宁问。
陆湛张了张口,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却有些欲言又止:“泠泠之前在小区里捡到它的时候,就已经是现在这样了……”
他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清楚:那猫的伤不是我们弄的。
叶兆宁低头看了怀里的黑猫一眼,指尖轻轻抚过它的耳尖。
须臾,他轻声开口:“小七的伤源于一场意外,陆主任不必担忧。当初在丽水湾找不到她,我还以为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说来,倒是我应该感谢陆主任,倘若不是您和温同学,怕是这辈子都……”
小七。
陆湛垂下了眼。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叶兆宁已故的妻子——叫连七。
但除了名字以外,这个人的生平事迹,就跟何容和林涧羊一样,都被人抹得干干净净。
就像是从未存在过。
叶兆宁给黑猫取了一个与他妻子一样的名字。
“本来还在想要准备一份什么样的礼物,现在看来就方便多了。”叶兆宁话锋一转,微微笑着看向陆湛,“陆生既然来了IFC,应该是有事找我。不妨说给我听听,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陆湛没有立刻接话。
他确实是来找叶兆宁的。
从决定踏上港城这片土地的那刻起,一个念头就在他心里盘桓不去——有些事要问清楚,有些人要见一见。
温泠对此并没有感到奇怪,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他一句话:
“那你去25层吧,专属电梯可以直接刷脸,如果鹿言在,就说是萧曼告诉你的。”
于是他来了,也如温泠所说,他刷脸上了专属电梯,又成功刷开了这扇位于港城地标高层的私人住宅的大门。
只是鹿言太过困倦,他们并没有聊上几句,小孩便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而叶兆宁,来的速度也比他想象中快。
快到他还没准备好措辞,那个人就已经站在了面前,轻描淡写地问他:有事不妨说给我听听。
陆湛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点讥讽的弧度。
他在医院里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应付过各种各样突如其来的状况,自认为还算处变不惊。可此刻坐在IFC的落地窗前,对面是那个永远云淡风轻的叶兆宁,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准备好过。
——不是准备好面对叶兆宁。
而是准备好面对那些即将浮出水面的、早就被他忘却的答案。
“我想向叶先生讨要一样东西。”
良久,陆湛开口。
叶兆宁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平易近人的神情,目光也不曾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陆湛抬起眼,注视着他。
“一条穿着红绳的玉观音吊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