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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港城的夏天其实跟穗南没有多大差别,又闷又热,连知了都丧失了在外鸣叫的动力,只能趴在树枝上有气无力地嚎叫几声,稀稀拉拉的,莫名有股子哀怨的味道。
      陆湛趴在宿舍楼的窗台边上,手上还握着个粉红色的迷你小电扇,正午时分,就连风扇里吹出来的风都隐隐携带着一丝热气。
      他个子很矮,只有站在椅子上才堪堪够到窗台边缘。
      站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累了,他捏了两下腿慢悠悠爬了下来,抓着小电扇哒哒哒往外跑。
      刚出门便看到拐角走过来一名单手抱着盆的年轻人,穿了条军裤,裤腿一丝不苟地塞进短靴里面。
      短袖掩盖不住鼓鼓囊囊的肌肉,裸露出来的手臂强悍而健壮。
      他低着头,侧着脸在打电话。
      “好的好的,麻烦您了。是,我刚把他接过来,明天就带他去您那看看。”
      说着他像是注意到什么,话音猛的一顿,紧接着迅速道了谢挂断电话,加快脚步向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怎么出来了?是不是太热,要不要去阿钺那里住两天?”
      他在陆湛面前蹲下,带着水汽的手就这样贴了上去:“是有点烫,有没有哪里难受?”
      小陆湛摇头,也不知道是在回哪个问题。他在小电扇中央的按钮上按了两下,将风力加大后的风扇递到了陆峰耳边:“嘿嘿。”
      陆峰下意识眯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带着满满的笑意和无奈:“阿钺他们家太远了,怕你晕车,要不还是去酒店吧?这里隔音不好,你晚上睡不安稳。”
      陆湛还是摇头,他又伸了下手,明白他意思的陆峰见状接过了小电扇,修长的手指摁在按钮上,他将风力调小,又掉了个方向让它吹向弟弟。
      小孩儿撸了把并不存在的袖子,皱着脸将手伸向被陆峰放在腿上,红色的,装着衣服的塑料盆。
      陆峰眉心跳了两下,一只手不动声色地移到盆底,面不改色夸奖道:“哇,乐乐好厉害。”
      陆湛轻而易举抱起了比他脸还要大了两圈不止的脸盆,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他把头往下一伸,果然看到了只不属于自己的手。
      “……”陆峰毫不心虚,单手托着盆往上举了举,小声找补,“其实刚刚是乐乐自己搬起来的。”
      “我是不爱动脑,”陆湛停顿片刻,慢吞吞地说,“不是没有脑子。”
      “怎么会,世界上没有人比乐乐更聪明了。”
      陆湛拿回了自己的小电扇,牵着陆峰的手往里走。
      他坐在床边,扭头去看正在晾衣服的哥哥,沉默许久还是没有出声。
      “对了,明天可能要起得早一点。”陆峰将空盆塞到床底,半蹲着拍了两下陆湛的头,“虞先生替我们联系了个中医,听说一直在外面,最近才回港城。”
      “下午要不要去楼下走走?”
      陆湛晃晃腿,点头:“好。”
      于是军训方队不远处的树下,多了一个漂亮的小孩。捧着小电扇,腿上放着本书,时不时地翻看两下。
      一声长哨响起,他合上书,眯着眼瞧瞧被云遮住而没那么耀眼的太阳,心里盘算着晒一会儿应该不会黑,迈着小短腿往分散开来的人群跑去。
      跑到一半就被刚结束训练的陆峰抱起,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那里也坐着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长得格外俊美,漫不经心地坐在那,跟别的人都不像在同一个图层。
      陆湛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乖巧地喊了声:“阿钺哥哥。”
      “是陆sir的儿子吗?看起来好小。”
      “脸还没我巴掌大。”
      “脸上是不是还有点婴儿肥?”
      “哇你看错了吧,我怎么觉着很瘦呢。”
      “怎么只喊Alex,不喊我们?”
      陆峰笑了笑,只说了句“是弟弟”,说完,他又对怀里的人小声说道:“这些都是哥哥。”
      陆湛便在陆峰的介绍下挨个喊了过去,平白多出来十几个哥。
      长得好看,性格好又嘴巴甜的小孩在大人那里总有优势,不过几分钟的功夫,陆湛就在一群人里面混了个眼熟,哄得一群刚考上大学的年轻人们心花怒放。
      苏见钺没参与他们的哄孩子活动,捏着瓶水坐到陆峰身边:“明天要不要给你们安排辆车?”
      陆峰微微偏头,目光却始终落在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的陆湛身上,他略作思考,摇头:“他容易晕车,就几公里的路,我明天带他走过去。”
      “不考虑把他接来港城住吗,你们这样来回多麻烦,他这身体哪禁得住……”
      “他在穗南住惯了。”陆峰屈起一条腿,手搭在上面,向后仰了仰身体,“其实我们都知道这病不好治,当年那位先生帮忙拖出来这么些年,按理说我应该满足的。只是我贪心,想让他多陪我几年。”
      苏见钺没说话。
      陆峰这才歪头看他:“对了,我上次给你的玉观音……”
      苏见钺解开领口,从里面拽出条红绳,底端坠着个莹润的玉观音。
      陆峰望着那吊坠笑了出来,伸手在口袋里翻了一阵,摸出来一条新的、与苏见钺手上那枚模样一致的玉观音:“上个月去灵隐寺又求了一个,说是能保平安。”
      苏见钺盯着那枚观音端详片刻,面皮抽动两下,最终还是没忍住:“你被骗了。”
      “啊?”
      他面无表情将坠子塞回衣领:“你求的这两个都是送子观音。”
      陆峰:“……”
      半晌,他艰难开口:“怪不得他之前不肯要……”
      “但是你们是怎么看出来的?这些观音像不都长一个模样吗?”
      苏见钺懒得解释,朝不远处努了努下巴:“问你弟去。”
      话音刚落,陆湛正好走过来,手里还捏着张白色的糖纸。
      陆湛扫了一眼陆峰掌心里那枚观音,顿时明白了他们在聊什么。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着观音:“这上面刻的是莲花和童子,寓意是多子多福。”
      “那不是祝小孩平安吗?”陆峰一脸茫然。
      苏见钺嗤笑一声,撑着地利落起身,将空水瓶潇洒一扔,以一个完美的姿势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而后插着手往人堆里走,远远飘来一句:
      “早跟你说了别碰宗教。”
      陆峰挠着脑袋与弟弟面面相觑,砸吧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伸着掌心往前递:“等下次我一定做足功课再重新去求一个,要不这个你先……凑合戴戴?”
      陆湛盯着那枚送子观音看了许久,抬眼时,陆峰正眨着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小心,和期待。
      “我求的是平安,所以应该也是有点效果的吧?菩萨心善,没准都在天庭里跟人打好招呼了呢。”

      ……

      “玉观音。”
      叶兆宁轻声重复了一遍,语调很慢,带着股惯有的斯文和矜贵,旋即,他挽起唇角:“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那东西不在我身边,找起来估计要花点功夫。”
      “也许是落在水榭里,也或许是落在岛上,陆生若是有空,可以亲自去走一趟,总归你是知道密码的。”他靠着沙发,目光轻飘飘落在对面,却没看陆湛,而是往下,“Leo长大了,也会照顾小孩了。”
      陆湛琢磨不清他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味,下意识动了两下手指。
      手掌下的皮肤传来稳定而微弱的脉搏触感,频率很低,远远小于正常人静息心率水平。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多出现于心脏疾病,但鹿言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件未解之谜,连温泠都无法解释叶兆宁是如何创造出一个与陆湛一模一样的复制体。
      陆湛不止一次翻看过封存在19区的档案,那些千篇一律的病例早就烂熟于心,然而,不是每个人生病都会照着教科书,尽管他对自己早年的病情再清楚不过,面对鹿言时也难免捉襟见肘。
      毕竟他连他的病是怎么好的都记不清了。
      虽然他从温泠那里确认过是叶兆宁治的,但到底怎么治,任凭他把头发挠秃了,怕是都想不起来。
      至于叶兆宁……

      “这孩子活不过今年的冬天。”
      陆湛一愣。
      他抬起头,质疑的话脱口而出:“为什么?你不是有办法治疗吗?”
      叶兆宁松开手,黑猫从他腿间一跃而起,在沙发空处盘起身体,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后闭上了眼。
      “我是人,又不是神。”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国内外顶尖的医疗团队对此都束手无策,遑论我一个早就弃医从商的商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古往今来多少学医的能人转行后风生水起,直接把“学医拯救不了人类”刻在了脑门上警示后人,可是坐在他面前的是叶兆宁。
      是那个年仅七岁就能发表论文的天才,现代医学史上一座难以逾越的丰碑。
      陆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办公室处理工作。”叶兆宁站起身,又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猫抱起,他朝陆湛颔首,“Leo若是不急着走,可以再坐一会儿。”
      他没有等陆湛有所反应,径直走向门口,却在即将开门的时候停住脚步。
      “对了,”叶兆宁回过头,目光平静,“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是一种福气。”
      陆湛心下一沉。
      果然,叶兆宁对他的来意心知肚明。
      “但如果leo想知道的话,”叶兆宁停顿片刻,又露出了那种纵容的笑,“我会告诉你的。”
      “只是,不是现在。”
      “真相的重量远比你想象中要沉重,现在的你还无法承受。”
      陆湛忍不住:“你凭什么……”
      “leo。”叶兆宁打断他,声音清晰,不容置喙,“因为你在害怕。”

      伴随着叶兆宁最后一句话落地,门悄然落锁,与此同时,躺在陆湛怀里的鹿言悄悄睁开了眼。
      他撑着沙发,慢吞吞地坐直。
      眼睛里的睡意都还没散完呢,都不忘记礼貌地跟陆湛打招呼:“谢谢leo哥哥,我刚才睡着了。”
      乖小孩谁会不喜欢呢。
      陆湛看他睡眼迷蒙的样子着实感到了心疼,回过神后,连忙摆手说:“没关系,年纪小觉多很正常,我小的时候也跟你一样。”
      鹿言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当初萧曼说的话。
      她说:“你们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在哪里呢?鹿言以前不懂。
      他以为长得一样,就是一样。他以为叶兆宁看他的眼神里偶尔闪过的那点柔软,是因为他像陆湛。他以为只要够乖、够听话、不给人添麻烦,就能让那个人多看自己一眼。
      可此刻他看着陆湛,看着他在叶兆宁面前那句脱口而出的“凭什么”,看着他被所有人宠着护着长大而浑然不觉的理所当然——他终于懂了。
      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
      哪怕是失忆过后的陆湛,在叶兆宁面前也永远是胆大骄纵的那个。他会本能地质问“你不是有办法吗”,会理直气壮地要求答案,会像所有被偏爱惯了的小孩一样,从不担心自己的话会不会惹对方不高兴。
      那些话,鹿言从来都不会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他是那个在雪地里等了很久、等到快活不下去、才终于等到一个人撑着伞走来的孩子。
      从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原来——
      原来有些人,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被爱。

      而叶兆宁从进门到离开,自始至终都没有将目光投向鹿言。
      鹿言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念头悄悄压回去。
      也是,对于一个早就应该死去的人,给予一丝余光都是多余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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