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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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南大学，医学院。
“你说今天陆老师会不会来？”
“我赌不会，教务系统里面不是显示佘学长代课吗？”
两名抱着书的年轻女生走在上楼的台阶上，其中一名梳着高马尾，戴着眼镜，怀里那两本厚书贴满标签，放在最上方的稍薄一些，封面上只有几个字——《微创外科理论与实践》。
“这课本来学分占比就不大，佘学长每次讲课都是照着书上读，没什么含金量，陆老师来不来其实都一样。”她哼了一声，“要不说每学期抢微创的人多呢，又不点名又好混分，谁会不喜欢。”
“那倒也是，我室友有堂政法选修，老头子不光要点名，课上一大半时间还都在讲道理，真正讲课的时间还没三分之一。”旁边的女孩儿附和道，“不愧是我们医学院公认的老婆，人美心善，还放个水课给我们……”
公共教室大门洞开，阶梯座位上零星坐着几个年轻人，女生停在门口，话音戛然而止。
宽敞的教室内鸦雀无声。
只有讲台上站着的那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讲到这儿了？”
“对，上次结束在微创模拟培训，今天该腹腔镜实操。”
矮个子的抬起头，环视四周，疑惑道：“实操？”
听出他言外之意的高个子掩口小声说：“我一个代课的不够资格申请实验中心和腔镜训练室，本来是想让您出面的，后来我改论文给搞忘了……”
陆湛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教室没申请到，论文也改得稀烂。”
佘齐筠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点哀求：“老师，您饶了我吧……”
“卧槽。”
门口，戴眼镜的女生率先反应过来，扯着朋友衣袖：“陆老师好，佘学长好。”
陆湛将视线转了过来：“下午好，先坐吧。”说着，他朝佘齐筠挥手，“现在去估计也来不及了，跳过去先讲理论吧，下次我不在，你就直接登我的账号去申请，水课的实操也是实操，不能一笔带过。”
“啊？”佘齐筠一愣，指着自己，“我，我来讲吗？”
陆湛轻轻扯了扯手上的牵引绳，一直安静伏在讲台后的陛下立刻窜了出来。他牵着狗往台下走，头也没回：
“都讲了多久了，还有上台恐惧症啊。”
那是因为没有老师旁听啊！
佘齐筠哽住，刚升起的摸鱼念头转瞬即逝，不由得在后面喊了一声：“陛下，臣妾做不到啊……”
陆湛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倒是陛下猛一回头，冲他热情地摇了摇尾巴。
人，朕相信你。
坐在后排的学生按捺不住好奇，举着手机偷偷拍了几张照片上传到内部论坛，配文：三楼公共教室，微创速来。
【呔！哪里来的猪咪养这么胖！】
【老师我们耶耶只是毛厚……】
【医学院不是向来对宠物敬谢不敏吗？】
【我怎么觉得牵狗的那个长得有点像我那失散多年的老婆？】
【少他爹的做白日梦，那是我老婆】
【三楼是吧，我来了。】
陛下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论坛热点，依旧迈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小碎步，跟在陆湛身后，一路巡视过整排阶梯座位，稳稳当当停在最后，见陆湛落座，便自己挑了个靠墙的位置趴下。
穗南大学素来有“宠物友好”的传统。
校园里随处可见系着学生会铭牌的流浪猫，草坪上偶尔有学生牵着绳遛狗，甚至有老师在课堂上带过自家鹦鹉。
只要不影响他人，学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股风气从未吹进医学院。
众所周知，牛马是没有精力和时间对宠物散发爱意的。
穗南医学院的牛马们也不过是待遇稍微好一点的牛马。
时间永远不够用，重点永远记不完，下课铃永远比想象中来得快。谁有闲心关注老师今天带了什么猫什么狗？
什么？你问医学哪有那么多重点？
废话，医学课本每一科外至封皮上的著作人和图形条码，内至标点符号注释详解全都是考点。
离上课还有三分钟，原本空荡荡的阶梯教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
“今天不是佘师兄代课吗？怎么陆老师也来了？”
“你没看论坛？陆老师带着狗来的！”
“狗？什么狗？”
“最后排趴着的那个——”
前排有人伸长脖子往后张望，发出一声惊呼：“什么狗，那不是猪吗？！”
后排传来一阵压低的哄笑。陆湛低头，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轻轻捂住了陛下的耳朵。
不听不听，都是恶评。
陛下听没听懂不得而知，只是顺从地贴紧陆湛的手心，乖巧地蹭了两下。
佘齐筠虽然论文写得让陆湛在教育界颜面尽失，但学术水平还是到位的，毕竟能成为陆湛手底下唯一的研究生，其能力自然毋庸置疑。
更何况理论知识全都在书上写着，照本宣科对于这群语文几乎满分的人来说简直信手拈来。
陆湛没怎么抬头，他始终关注着陛下的状态，时不时喂几口水，撕几块牛肉干。
陛下也安静，吃饱喝足后打了个哈欠，挤进陆湛与课桌间的缝隙，盘来盘去，最后跳上他膝头，挂在他身上不动了。
又长又厚的毛发将陆湛遮了个严实，他伸出手环抱住陛下，低笑道：“你也觉得这是天书啊？”
陛下耳朵动了两下，没睁眼。
下课铃响已过去五分钟，教室里的人还没散尽。
佘齐筠合上教案，抬头看了一眼后排——陆湛还坐在原位，睡了一整节课的陛下已然转醒，在他身旁抖毛。
门口堵着一小撮人，看似在聊天，实则手机都恨不得举到最后排去。
“拍到了吗拍到了吗？”
“拍了拍了！它刚才蹭陆老师了！”
“发我发我——”
“小声点，陆老师还在呢……”
“怕什么，他又不看这边。”
确实没看。
佘齐筠心说。
老陆头眼睛都快黏他那宝贝萨摩耶身上了，哪有心思看你们这群掉头发的牛马。
一群人头发加起来都没陛下一条腿的毛多。
“论文改到哪儿了？”
陆湛牵着陛下，沿着医学院后山的小径慢慢走着。陛下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脚边，尾巴偶尔扫过路边的矮灌木，惊起几只麻雀。
佘齐筠则落后半步，闻言抬起头，抱着书的手指蓦地一紧。
他觑了一眼陆湛的脸色，小心翼翼答：“到讨论部分了。”
“讨论什么？给你的二次元纸片人老婆用机器人辅助手术治疗前列腺癌吗？”
“冤枉啊老师！”佘齐筠诚惶诚恐，只恨不能掐死当初那个发错文档的自己，“是对比一下机器人辅助和传统腹腔镜的优劣？然后分析一下并发症的原因……”
“优劣。”陆湛意味不明地重复一遍，停了下来。
陛下也停下，看了一眼佘齐筠，尾巴甩得欢快。
“你还记得你的论文题目吗？”陆湛转过身，一字不差地背诵道，“《机器人辅助前列腺癌根治术的疗效与并发症分析》。”
佘齐筠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哪敢说因为当初陆湛太忙，三天两头不见人影，以至于经常在指导他的途中消失，到最后这鬼题目都是他用伟大的大数据分析搞出来的……
“疗效，并发症，分析。这几个词不是让你写科普文，告诉读者‘机器人好棒’或者‘机器人也有缺点’的。”
“数据收集了多久？”
“三、三个月……”
“多少例？”
“一百二十……三例。”
陆湛看着他，语气缓了缓：“一百二十三例，这个样本量在泌尿外科已经不错了。但你看看你讨论里写的：‘本研究显示机器人辅助手术出血量更少’‘住院时间更短’‘并发症发生率更低’……这些是事实，但不是分析。”
佘齐筠一愣。
他写过什么说实话他自己都不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发给陆湛也是存了侥幸心理，毕竟以陆湛这种地位，能抽出时间看一眼就不错了，谁曾想他居然……
问题是，那些东西也不是他写的啊。
他当初把样本数据传上去，让AI跑了一版初稿，觉得读着通顺就交了。鬼知道那些句子AI是怎么编出来的……
他爹的。
淦！
陆湛作为人精中的人精，只消片刻就从学生的脸色里察觉出了端倪。他眯起眼，脸色逐渐变得危险：“你不记得了？”
佘齐筠嘴唇一抖，欲哭无泪：“老师你听我解释……”
陆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
老师的脸上充满着风雨欲来的平静，佘齐筠哽咽道：“我……我承认那几句不是我写的，就、就我这遣词造句的水平，放出去污染学术圈多不好……但数据！数据绝对是我亲自采集的，每一个数字我都对过，绝无虚假！”
这也就是碰上陆湛，他才敢这么说话。
换作学院里那些德高望重的大教授，一旦被发现这种行为，骂一顿和延毕都是轻的，心狠一点的估计直接把他从师门踢出去。
而陆湛——
他只是看了佘齐筠几秒，转过头继续向前走：“你收集的数据里，有没有中转开腹的？”
佘齐筠松了口气，快步跟上：“有三例。”
“为什么转？”
“一例是因为严重粘连，两例是因为出血控制不住。”
“这三例的BMI、既往腹部手术史、新辅助治疗情况，你对比过没有？”
佘齐筠：“……没有。”
“并发症那一块，Clavien-Dindo分级你做了吗？”
“……做了。”
“三级以上的有几例？”
“五例。”
“这五例，和手术时间、麻醉时间、术中出血量有没有相关性？”
佘齐筠的脚步慢了下来。
陆湛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你现在的讨论，是在告诉读者‘发生了什么’。但审稿人想看的是‘为什么发生’和‘以后怎么避免’。那一百二十三例数据躺在你电脑里，不是让你数数，而是让你问问题的。”
陛下忽然停下来，冲着路边一丛野花嗅了嗅，打了个喷嚏。
佘齐筠站在原地，望着陆湛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那三个月的数据像是打了白工，收益为零。
“老师，”他追上去两步，“我……”
陆湛抬起手，打断他：
“把你那些数据做一遍倾向评分匹配，下周教室申请下来，你带着你的匹配结果，到教室等我。”
“那论文……”
“论文的事，等你把数据问明白了再说。”
论坛上，一个新帖子悄悄冒了出来：
【偶遇陆老师和佘师兄生态园散步】
【图呢？】
【不敢拍，怕被发现】
【他们在干嘛？】
【好像在说论文，佘师兄看起来要哭了】
【要哭的真不是陆老师？】
【啊？陆老师脾气不是出了名的好吗，不至于骂人吧】
【众所周知，指导论文，再温顺的小绵羊也会进化成霸王龙】
……
停车场。
陆湛放下走一半不乐意继续动于是只能抱起来的陛下，替他理了理项圈，指向不远处：“去吧。”
他手指的方向停着辆眼熟的迈巴赫，陛下冲过去，一爪子拍在车门上。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苏见钺眼神下移，先是看了眼锃光发亮的车门上那枚灰扑扑的爪印，又发挥他那刑侦特长，发现了那块儿区域肉眼不太可见的、新增添的细小划痕。
他啧了一声。
“维修账单晚点发给你。”
陆湛拉开后座，把陛下塞了进去，自己绕到副驾驶，边扣安全带边说：“要不要这么吹毛求疵，这么点痕迹都要去补？”
苏见钺冷笑：“这是我爹妈的定情信物，伤在车身痛在我心，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伤痕都是对苏女士和虞总爱情的亵渎。”
陆湛面不改色：“首先我十分佩服令尊令堂矢志不渝的爱情，其次，这车年纪还没我大。据我所知，苏女士与虞总的爱情故事始于上世纪，即便是定情也该是上世纪的产物，这车……不是千禧年后才生产的吗？”
“苏女士曾说，与虞总相恋的每一天都宛如初恋，虞总送的每一份礼物都是定情信物。”
陆湛鼓掌：“令堂的爱情观实乃我辈楷模，令人可歌可泣……恕我冒昧，苏女士的初恋是？”
“不才，正是家父。”
陆湛恍然大悟，缓缓点头：“原来如此，令尊竟从东瀛习得一手影分身术。”
苏见钺：……
他真是鬼迷了心窍居然跟陆湛在这胡天侃地。
“临近年末，按理来说你们医院不是应该更忙么。”苏见钺翻个白眼，没再继续扯皮，“怎么这时候舍得放人，还给了你那么长的假。”
陆湛交接好工作之后便定下了前往港城的行程，在去之前，他顺路来学校看了一眼——可喜可贺，他终于想起了他还有个学校的兼职。
个中缘由不便多说，陆湛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我们一院可是行业内出了名的人性化典范，念及我即将步入而立之年，特意批了一段旅游假期，以慰藉我那逝去的青春。”
苏见钺抿着唇没说话。
陆湛却不依不饶：“公子为何沉默寡言？”
“……”苏见钺咬牙，“古风小生的梗已经是去年的事了，你给我闭嘴。”
2G古风小陆“哦”了一声：“那好吧。”
“我都给一院当牛做马了这么多年，让我休一个长假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别人或许正常，你……”苏见钺嗤笑道，“就算天塌下来，高个子的跑完了，你都会坚守阵地。”
“你还是不是人？”陆湛不满地瞥他一眼，“我们矮个子的招你惹你了？”
苏见钺：“呵呵。”
“要知道穗南男性平均身高也才169，我这好歹也是高出水平线的。”
苏见钺一针见血：“0.4也算高？”
“在统计学上，这叫显著高于平均水平。你要尊重科学。”陆湛稍作停顿，“另外，据我临床观察，身高和寿命呈负相关——我比你活得久。”
“没有有效实验数据作支撑的结论都是纸上谈兵，三年级的小孩都不会信的玩意儿，就你会当真。”苏见钺扯了扯嘴角，“少看点不入流的虚假科普吧弟弟。”
“……”
良久，陆湛真诚地：“女娲造人时唯一的败笔就是给你捏了张嘴。”
“可惜我是妈妈生的。”苏见钺从善如流，还不忘扬起唇角接上一句，“顺便一提，我很爱我妈妈，感谢我亲爱的妈咪赐予我一米八八的身高和帅气逼人的外形。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碰到的作文题目就是《我的母亲》，因为我对苏女士的爱能让我轻而易举拿到满分。”
陆湛气定神闲：“可惜大多数题目都是让你歌颂父爱，你注定与这五十分无缘。”
他目露谴责：“而你，我的朋友，你甚至不愿意为你的父亲执笔写下八百字的赞颂。”
“因为我们男人的爱都是隐忍不发的。”苏见钺随口说。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沉默，几秒过后，又同时笑出声。
“你能不能重新说一遍？”陆湛掏出手机，“我要录下来放给虞叔叔听。”
“滚吧。”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