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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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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假?”
穗南一院,住院部。
陆湛拉下口罩,他刚从手术室出来,身上还穿着手术衣,只在外面套了件白大褂。
“是,我看了今年的排班,小陆你今年都没怎么休息,不是在上手术就是各种出差……”
同行的助理见陆湛突然停下,回头疑惑地喊了一声:“陆主任?”
陆湛扬起下巴,抬手向外挥了挥,示意让他先走,自己则是转身走进了一间空着的诊室,他安静地听着,始终没出声,院长的声音却越来越低。
良久,她叹了口气:“我们有点担心你。”
陆湛行至窗边,向外远眺。
寒潮来临,全国大范围气温骤降,热了大半年的穗南也终于跟上脚步,有了点初冬的味道。
院长作为牵线人,自然是知晓发生在燕京的事情的,虽然双方皆确认过手术流程毫无问题,周老爷子意外离世与主刀无关,但……
人是死在手术室的。
“说句不负责任的话,老先生这个身体条件还要求做手术本就是强人所难,又恰好指明要你……”
“院长。”陆湛插着手,轻声打断她,“其实我回来的时候也想跟您说休假的事。”
“只是我还没有想好该以什么理由向您请一个长假。现在您给了我这个借口,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正好我也要去港城处理一些私事,这两天我做完工作交接就给您提交流程。”
院长陷入沉默,陆湛也没催促,少顷,只听院长应了一声:
“好。”
……
港城,锦绣水榭一号。
许多人都知道这几个字属于曾经的顶级豪门掌权人——何容,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座最神秘的住宅却并不与其他别墅坐落在同一个地方,而是在郊区,位于山顶。
整座山都属于它。
而它有另一个名字:眠羊山庄。
林眠站在门口,轻轻扶正被风吹歪的小牌匾,上面四个字像是幼儿随手写的鬼画符。他盯着看了会儿,摘下口罩,对着入口处的扫描仪器比了个耶。
咔嚓。
厚重的铁门应声而开,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林眠边走边脱外套,进门时随手扔在一旁的架子上,而后哼着歌往里走。
这是一座全封闭式的庄园,所有的一切都是特殊定制,还有专门的设备全年无休向内输送氧气和暖气。
当年建的时候斥了多少人力物资不得而知,反正何容就喜欢搞这种中看也……中用的东西。
林眠面无表情,停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入口,他摸着下巴思考两秒,决定蹬掉鞋子,赤脚踩了上去。
不冷,也不硌脚。
馥郁的花香充斥着整座玻璃花房,林眠拎着鞋,一只手从花丛顶端划过,又顺手摘了朵不带刺的玫瑰,忽然,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眯着眼睛往里面看。
小径深处的秋千椅缠绕着紫藤,椅上坐了名身材清瘦却极具压迫感的男人。
他长腿交叠,腿上趴着只闭着眼小憩的纯白色布偶。
月光如水,穿过透明穹顶,为他鎏金一般的长发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林眠歪了下头,走到他旁边坐下。
布偶下意识睁眼,碧蓝色的瞳孔里映出主人含笑的脸,它细声细气地叫着,往他怀里扑去。
林眠抱起猫,一边喊咪咪一边用玫瑰逗它。
“我说今天感应门怎么那么灵,一刷就开,原来是你来了。”他笑着说,“怎么,又来给山庄的安保换新系统啊?”
叶兆宁闭着眼,“嗯”了一声。
那姿态过于慵懒,于是林眠忍不住凑过去仔细看他:“咦,今天怎么换风格了?”他的视线缓缓下移,从高挺的鼻梁到形状优美的薄唇,再往下时,他挑起眉梢,“居然没戴手套,稀奇,真是稀奇。”
目光所及之处,两只明显不一致的手优雅地叠在一起,左手要比右手小上整整一圈,手指修长、却透着股病态的苍白,精致、诡异,但意外的很和谐。
叶兆宁摩挲着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因为要来找林生做一次心理疏导,所以决定坦诚相见。”
纵然闭着眼睛,眼尾已生皱纹,然而他笑起来时却丝毫不减当年风采,恍惚间林眠似乎见到了那个风华正茂、明媚张扬的少年,隔着遥遥时光与他对望。
林眠逗着猫,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我的收费标准可是很高,私人定制都按分钟计费的。”
“不过阿宁这是第一次来找我……那我勉为其难,打个友情价吧。”林眠捏着布偶的爪子晃来晃去,试图教会它当一只合格的招财猫,“一个愿望怎么样?具体内容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到之后再告诉你。”
叶兆宁应得爽快:“好。”
“不怕我坑你啊?”
“那我就要跟容先生告状了。”
林眠慢慢停下动作,扭头盯着他。
叶兆宁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近乎纯白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色彩,只有仔细看时才能捕捉到里面的一缕极为浅淡的绿色。
林眠记得他最初的模样,在他还是林涧羊的时候。
那是很多年前……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叶兆宁那个废物爹带着他上门拜访,请求何容施以援手,救他那在他手里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家业。
何容早就不过问商场上的事,生意也早早交给了亲近的人去做,便委婉拒绝了,但留他们吃了顿饭。
林涧羊来的时候恰好赶上他们散场,于是他干脆停在门边,双手抱臂。
离得远有些话听不太清,林涧羊也不感兴趣,把视线落到了跟在叶嘉民身后的小孩身上。
四五岁的年纪,却有着远超同龄的稳重与成熟,他没有参与成年人的会话,像个安静的小手办。
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小孩偏过头。
“哟嚯。”林涧羊挑起眉,眼底终于染上了几分兴趣。
这年头纯正的金发碧眼血统难找,这小孩……
离开的时候,叶嘉民步子迈得很大,拽着叶兆宁的动作也很粗鲁,以至于他不得不跑起来才能跟上。
擦身的瞬间,叶兆宁突然抬头,目光里带点好奇。
他自下而上看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因为父亲的动作,他只能仓促跟上。
林涧羊微微垂眼。
何容向他招手,他走近去,把带来的文件随手扔在沙发上:“刚才那是?”
“叶嘉民,赌博成性,把叶老留下的产业挥霍完了,现在四处无门。”何容捡起文件翻看,寥寥几句概括,而后瞥见林涧羊若有所思的神色,“怎么了?”
林涧羊笑了一声,没搭话。
求援带个儿子,打的什么主意。
何容看出他的心思,哂笑道:“那孩子心性不错,加以培养未来必成大器,只可惜摊上这么个爹。”
林涧羊侧坐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柔软皮革上点了两下:“你不感兴趣?”
何容沉默片刻,说:“跟在我身边,埋没了他。”
林涧羊嗤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跟在叶嘉民身边才是真的埋没,我不认为以叶嘉民的眼界,会好好培养人才。更何况……”
他顿了顿,伸手去摸何容的耳朵:
“我听说叶嘉民软禁了颜嘉琪,在调查她以往的人际关系……尤其是怀孕那年的。”
何容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头也没抬:“你往日里对这些事情向来不上心。”
他合上笔帽和文件,继续说:“叶宝松的妻子出身皇室,颜嘉琪祖上也有国外基因,隔代遗传并非不可能。”
林涧羊向下滑动,腿弯扣住沙发背,双手插在脑后看他:“真一点兴趣都没有?”
何容神色未改,只伸出手扶着林涧羊起身:“你我注定无子,倘若那孩子愿意,接过来养倒也无妨。”
林涧羊却立刻抽身而退,背着手哼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曾经的血肉化为枯骨,林眠清楚,如今这副皮囊下栖息着的,早已不是那个善良单纯的孩子。
“周胜勋那个废物。”林眠脸上的笑容淡下来,“做局点名让他去燕京,非要死在他手上才满意。”
叶兆宁仰起头,目光穿过玻璃。
今晚是个好天气,月亮弯弯,星光闪闪。
他微微阖眼:“他欠leo一条命。”
林眠没说话,片刻过后,只听叶兆宁轻声说:
“我也一样。”
林眠咬着舌尖别开眼,咪咪晃着尾巴跳了下去,“咪咪”叫着蹭蹭他的脚背,而后在地上趴下,将他赤裸着的脚收拢进小腹。
半晌,他问:“那Adam呢?”
“你走了之后,就剩他一个人了。”
叶兆宁笑而不语。
林眠却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没再多问,只是弯腰去挠咪咪的下巴,把它抱起来,有一搭没一搭揉它小腹。
寂静蔓延,只剩秋千吱呀。
林眠摸了一会儿猫,忽然放下手,又把它丢了下去,抬脚轻轻踹过去。
咪咪立刻叫喊着逃窜,顺着长裤爬上叶兆宁大腿,翘起尾巴朝林眠龇牙。
“跟猫发什么脾气。”叶兆宁按住咪咪给它顺毛,神色温和,“再怎么也是他留给你最后的……”
“就因为是他留的——”林眠冷漠地,“我才看见就烦。”
话一出口,不光叶兆宁,他自己也愣住了。
叶兆宁回头,看上去十分无奈:“又说气话。”
林眠看着他脸上神似何容的目光陷入恍惚。
许久,他卸了力气往旁边倒,正好靠在叶兆宁肩头。
“那我呢?”
他单脚踩上秋千,声音很轻。
“你不是答应过他会好好照顾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