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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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祭奠你，祭奠了三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偏偏我有无数个。”
夜色清寂，月明星稀。
陆湛侧躺着，目光越过玻璃窗，投向更遥远的天际。
远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绵延，几点疏落的灯火点缀在沉沉的黑暗里，连时间都仿佛在这凝视中变得缓慢，最后凝结成窗外那一帧永不更替的画面。
忽然，一点白色落在眼底。
陆湛一怔。
他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将窗户掀开一条细小的缝隙。
北方的寒气悄然渗入，立刻被屋内充沛的暖意包裹，化作一缕难以察觉的凉风。
几片细小的雪花却乘着这阵风钻了进来，轻盈地、无声地，落在他的掌心。
下雪了。
那几片雪花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点寒意。
陆湛出神地望着手心，在那片水渍中，他看见了一点红色。
那是一个少年。
他跪在雪地里，裹得严丝合缝，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上捧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就在他的脚边，还放着三个稍微大一些的雪人。
其中一个头上戴了朵红色的花。
忽然，雪人被风吹散，红花化为金红色的光点，随着风向远处飞去，它乘着海鸥，飞过大海，降落在彼岸的沙滩上。
紧接着，沙砾翻涌，一道刺目的火柱冲天而起。
熊熊烈焰如一头挣脱牢笼的凶兽，咆哮着席卷一切。
火光之中，怒吼、恸哭、爆裂之声交织沸腾，彼此撕扯、缠绕，仿佛连天地都要在这灼热的炼狱中熔化。
“你杀了我啊——”
“我求求你……”
“杀了我……好不好……”
时间瞬间凝固。
一片炽烈的混沌中，少年的呢喃被火焰吞噬。
但陆湛听清了。
“叶兆宁。”
他轻声重复。
*
因为天气原因，燕京飞穗南的航班延误许多。
陆湛退掉了之前的机票，转而买了一趟来自邻省航空公司的航班，却头一回在飞行途中没有睡意。
他拒绝了乘务员提供的甜品和餐食，撑着头往窗外看。
雾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Staring at stars
Watching the moon
Hoping that one day they'll lead me to you
……
Why do we remember beautiful lies
We end up regretting them most of our lives”
耳机里播放着许多年前的歌，陆湛低下头，从前方网袋中缓缓抽出一份英文报纸。
经济版头条是一张占去半版的照片——联合国大会厅恢宏的弧形坐席前，叶兆宁一身墨色西装，双手交叠置于桌面，他的左手仍戴着黑色手套，无名指上有一枚素净的指环。
金发向后梳得整齐，露出清晰的额角。与画面中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没有戴同传耳机，正微微抬眼，浅色瞳孔望向席位对面，神情专注而平静。
图片上方是醒目的粗体标题：《风暴眼中的掌舵者——IFC主席叶兆宁主持全球可持续金融对话》。
下方附有一行小字：
“资本应流向光照不到的地方。”——叶兆宁在联合国气候金融边会上的发言节选。
报道详述这场聚集了各国央行代表与跨国财团首脑的闭门会议。照片捕捉的瞬间里，叶兆宁身后的大屏幕上正滚动着复杂的资金流向图表。
陆湛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双眼眸上。
“您也关注叶主席？”
身旁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陆湛侧过头，邻座一位穿着细条纹衬衫的年轻男子正微笑着看向他手中的报纸，镜片后的眼睛带着行业人特有的敏锐与打量。
他摘下耳机，就听男子继续说道：“这场会议确实关键。IFC今年在落后地区的资本渗透率提高了三个百分点，但争议也不小。叶主席那句‘capital should flow to places where the sun does not shine’——”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复杂的感叹：“在业内掀起的讨论，可不比屏幕上的数据平静。”
陆湛的指尖在纸面上停留片刻：“是吗。”
“您是做相关方向的？”男子试探着问，目光扫过陆湛过于简单的衣着——戴着口罩，穿着羊毛衫牛仔裤，手上耳朵上脖子上都没有饰品，看着挺年轻，又有些古板的老气。
他移开眼神，落回那份专业性极强的报纸上，似乎有些难以归类。
“不是。”陆湛将报纸折好，放回网袋，“只是看看。”
男子了然地点点头，不再追问，转头戴上耳机继续看电影。
过了约一刻钟，陆湛感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肘边。
男子再次转过头，这次递来一张象牙白的卡片：“认识一下。我是沈楷，在汇丰的跨境投融资部。”他的笑容标准而得体，声音压低了些，“您以后如果接触到相关的业务需求，随时可以找我。微信同号。”
名片上的烫金字体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陆湛看了一眼，接过之后低声说了句“谢谢”，便将名片收进了外套内侧口袋。
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他对这方面没什么需要。
沈楷看起来很满意，似乎完成了这趟航班上一次意义重大的任务，终于安心地靠回座椅，将注意力彻底转向了小屏幕上正在播放的老电影。
三小时的航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陆湛连上机载网络，线上回了几封学生发来的咨询邮件——光是加载图片都等了半天。
而后按着眉心点开那份关于“前列腺”的论文。
小朋友初稿改来改去，好不容易把AI率降了下来，一查重，密密麻麻的飘红又刺眼地铺满了报告。
怪不得同门师兄带了研究生之后短短几年不仅头发白了，还掉了不少。
陆湛没有经历过这个阶段，他提交的论文与报告向来一次通过，无一例外——就连燕京大学里那些素来严苛的教授，也从未对他的文章提出过异议。
只不过，那些报告扉页的“指导教师”一栏里，除了程雪，其余名字总是轮换的。
陆湛专注于屏幕上的邮件回复时，并未察觉邻座的目光。
沈楷原本正看着电影，余光却被陆湛屏幕上那些清晰的医学图表牵了过去——前列腺组织切片的显微图像、药物代谢曲线、以及满屏高亮的英文医学术语。
这与金融报表截然不同的视觉信息，让他镜片后的眼神微微一顿。
他看见陆湛回复邮件时用的措辞：冷静、精确，每一条批注都直指关键，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耐心——那不是上级对下级的指令，而更像一种清晰的引导。
邮件落款处，一个简洁的邮箱后缀映入沈楷眼帘：@med.suinan.edu.cn。
长久地注视陌生人的屏幕明显不礼貌，沈楷很快收回目光，很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真不是同行。
转念一想这人气质冷淡，确实不像金融圈的，倒像是那种常年待在实验室、领着国家经费做研究的学者。
不过穗南大学医学院有这么年轻的老师吗，看外表跟个大学生似的——
沈楷忽然意识到什么，在心底卧槽了一声。
还真有。
没记错的话，那人恰好是燕京大学毕业，后来留在穗南的……
他猛地扭头。
“您是陆——”
飞机传来一阵持续的低频颠簸，陆湛停下打字，抬手扶住笔记本，他扭过头，隐约好像听见了旁边的乘客说了句什么。
于是他再度摘下耳机，在机组广播中看向沈楷，问道：“不好意思，刚才没听清。沈先生您刚才说什么？”
“……”沈楷也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讷讷说了句，“没什么，就是说你们这行真不容易，在飞机上还得忙工作。”
在沈楷的认知里，能在飞机高铁上持续处理工作的人，无非两种：要么是真忙，要么是装X。而眼前这位，显然不属于后者。
他要真是自己想到的那位主任，那平时恐怕还真没时间回邮件。
除非把电脑搬进手术室。
陆湛对他的心理活动浑然不觉，只平静答道：“还好。比起你们金融行业时刻盯着全球市场，总要轻松些。”
飞机平稳后，陆湛将视线转回屏幕，将未完成的邮件补充完，发送成功后便合上了电脑。他收起桌板，再度婉拒了空乘的用餐询问，只向她要来一杯温水。
“有糖吗？”
“有咖啡用的白砂糖，可以吗，陆先生？”
“可以，谢谢。”
简单的交流中，沈楷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是他。
也是，能出现在头等舱气质又这么出众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寻常角色，之前还想过是不是哪位低调的艺人——现在只觉得那想法可笑。
名片算是给对了，哪怕真派不上什么用场，能在这样级别的医生面前留个印象，总归不是坏事。
特别是这位在业内与海外都享有盛名的医生。
乘务员很快端来一杯温水和两包砂糖，又贴心地递来一次性搅拌勺。
“加糖……是对身体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吗？”
沈楷的声音从旁传来。
陆湛撕开糖包，一边搅糖，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不会。”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勺子，目光落在窗外。
飞机正穿过最后的云层，越接近穗南，天色愈发明净。
流云掠过舷窗，陆湛接着说：
“但会让心情变好。”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