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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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离死别在医院属于再常见不过的事。
陆湛不是没有经历过抢救失败的病例。尽管每一次站上手术台前，他都会做好面对任何结果的心理准备，可每当真正走出那道门，迎上久候在外的家属那混杂着急切与最后期盼的目光时，一种深切的、几乎源于本能的无所适从，仍会无声地攥住他。
沉默有时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老先生的家属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并未过多追责，他们平静地签完了医疗事故确认单，随后，又向院方签署了一份遗体捐赠同意书。
陆湛站在最后。
他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光洁地板上一道细微的缝隙里，有些出神。
所有流程走完，人群开始稀疏散去。一位穿着深色西装、气质沉稳的中年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穿过尚未完全散开的人，停在了陆湛面前。
“陆主任。”
陆湛立刻收回思绪，抬起头。
是老先生的大儿子。
“周先生。”他顿了顿，“十分抱歉。”
周明看着他，脸上甚至浮起一个很淡的、带着宽慰意味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生死有命。”他的语气平和而坦然，“您已经尽了全力，我们全家都明白。请不必为此自责。”
“父亲生前一直惦记着您，只可惜缘悭一面。如今心愿已了，即便故去想必也是安然的。”
陆湛嘴唇动了动：“惦记我？”
周明向下看去，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浅黄色、密封完好的文件袋，双手递过去：“这是父亲托我转交给您的。”
陆湛心中疑虑更甚，但还是接过了那份触感略厚、封口严实的纸袋。他尚未低头细看，便见周明向后退了一小步，随后，对着他，郑重而缓慢地鞠了一躬。
在陆湛愣神、下意识伸手想要虚扶住对方的胳膊时，周明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低声开口：“还有句话，是我个人想向您——以及陆怀安先生表达的，”
他依然垂着头，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起伏：
“十分抱歉。”
陆湛的手停在半空。
向他、向陆怀安先生。
怀安。
那是父亲给陆峰取的字。
换成现代的话来说，那是他的小名。
*
陆湛回到19区，跟程雪和温泠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径直上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个下午都没有出来。
温泠的伤已好了大半，此刻正坐在程雪身边，自己试着给伤口换药。她见陆湛头也不回地上楼，也没多问，只是低着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给绷带利落地打了个结，然后举起来，略带得意地向程雪展示：“看，还行吧？”
程雪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打得真好。我们泠泠手巧，看来是有点学医的天分在身上。”
“当代医疗环境有多严峻您又不是不知道。”温泠朝二楼撇嘴，“除了他待的那家医院规培待遇还算像话，别的地方，有几个真把规培生当人看的？而且他们医院的门槛，挤破头也难进。”
她收回手，整理着药箱，语气更淡了些：“我才不想跟成千上百的人抢得头破血流，就为了争个一院的实习名额。”
“不想学医，那泠泠想做些什么？”程雪没有反驳，而是笑着问她。
“还没想好呢。”
“那不着急，离开学还早，慢慢想。”
温泠端了杯温水，回头问：“不上学不行吗？想多陪陪妈妈。”
她说得自然，程雪却蓦地一怔。
她们确实是法律意义上的养母女。
但她们心里都清楚，这份关系的建立，是因为陆湛当时的情况不符合收养条件，而程雪膝下又恰好无子。
于是当陆湛的请求辗转抵达燕京，程雪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温泠名义上的母亲。
正因这份始于“程序”而非“情感”的起点，她们之间的关系向来不算亲近，说一句相敬如宾毫不为过。
程雪本就不善与孩子相处——少有亲近的那几个里头，陆峰被明静姝带在身边，陆湛不到四岁就被送去了穗南，陆宁远更是连燕京都很少来。
大院里的孩子其实不少，但当年的程雪总觉得他们吵闹，索性自己搬上了山。
山上太安静了。安静到日子像山间的晨雾，无声聚拢，又无声散开。
老同事们的问候止于门廊，医护人员的关怀恪守着专业的边界。
陆湛会来，但他有自己的世界和背负，那份关切更像学生探望师长，恭敬而克制。
她习惯了这种被妥善安置、也被无形隔开的孤清。就像这间宽敞明亮的屋子，什么都有，却唯独少了点“家”该有的、毛茸茸的、甚至有点恼人的生气。
温泠依旧端着水杯，神色如常地看着她，仿佛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那样简单的话。
程雪活了这么多年，面对过战场上的炮火，应对过复杂的局势，却唯独没学会该怎么回应一个孩子递过来的、毫无保留的依赖。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最终，她只是将那点瞬间涌上的、过于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化为一个比往常更柔软些的眼神：
“学总是要上的……”想了想，她又接了一句，“不想去学校，总得挂个学籍。”
“以我的水平，好一点的学校估计看不上我，次一点的您和陆叔叔也不放心。”温泠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下巴，眼睛弯起，“要不然就去国际学校吧，听说陆伯伯之前就在那进修过。”
“小峰？”程雪微微愣住，她在记忆里检索一番，回忆起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那时候明静姝刚去世，普通学校课业紧、作息严，只有国际学校相对而言比较宽松，能让陆峰抽出更多时间留在山上照顾年幼的弟弟。
“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程雪沉吟着，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神也亮了起来，“我回头问问——”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果断：“算了，我现在就去问问情况。”
程女士虽然年迈，但雷厉风行的风采不减当年，再配上专门设计的智能轮椅，不消片刻就消失在了视野内。
温泠向后靠在沙发上，思索过后拿出手机，给陆湛发了个表情包。
几秒过后，二楼传来响动，温泠抬起头，向出现在楼梯口的人扬起手。
陆湛神态萎靡，脚步虚浮地从楼梯上挪了下来。
温泠诧异道：“不就是一场手术失败，竟然能把你打击成这样？”
陆湛：“也不全是吧。”
温泠点头：“那就是看到了周sir签的调任书？”
陆湛茫然地：“啊？”
他脸上的神情不似作伪，温泠狐疑地多打量他两眼，确定他没有在装模作样后，放下水杯，拧着眉心在脑海里回忆最近有可能发生的大事。
不对劲。
这个阶段的陆湛应该只碰到了手术失败和得知陆峰顶替周明前往卧底的事情，理论上不该出现第三件能让他如此失魂落魄的变数。
程雪是明年才——
“难道是妈妈身体出问题了？”
陆湛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他看着她，缓缓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老师的检查一周一次，最新的报告比你还要健康，没有三高，没有贫血，更没有低血糖。”
他着重强调了最后三个字。
温泠面无表情：“我一次低血糖要被你念叨一辈子吗？”
“当然。”陆湛狠狠点头，“我当时差点要做好给你扫一辈子墓的准备了。”
气氛瞬间缓和，温泠向后靠着，似笑非笑地：“……”
陆湛毫不心虚，接着用一副介绍楼盘的口吻说道：“南山公墓那地方我看过，四面环山，风景挺好，风水也算上佳，是现在土葬里难得的好位置……”
“不用那么麻烦，我跟陆伯伯的日记本挤挤就好了。”
陆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从未对温泠提起过陆峰——没有提过这个名字，没有提过那段往事，更没有告诉过她，南山公墓那座衣冠冢里，除了一套旧警服，只静静地躺着一本早已停止更新的日记。
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程雪，和已故的明上将。
陆湛语气艰涩：“你……”
温泠歪着头：“想问我怎么会知道？”她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掏了两下耳朵，“因为你的遗言就是想葬在南山公墓的无名冢，噢，我是很多年之后才知道，那表面上是陆峰的墓——”
她笑眯眯的，就像没有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实际上是你给自己买的吧。”
“你祭奠陆峰，祭奠了十三年。”
“而我祭奠你，祭奠了三十年。”
“人能有几个三十年，偏偏我有无数个。有时候我觉得我应该回到秦国，让嬴政别炼那什么破丹，直接炼我得了，没准现在天下大同，哪还有叶兆宁什么事。”她叹了口气，“可惜了，人家现在就是离皇帝只差一个封建王朝。”
“你说有生之年我能不能亲眼见证历史迭代，叶王扫七合统天下——”
陆湛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打断她：“为什么是扫七合？”
温泠斜乜他一眼，语气里充斥着一股学术傲慢：“让你好好学地理你不听，非要去学个狗屁医学。看看，现在连七大洲都忘了吧。”
“……”陆湛抖着嘴唇，试图为行业正名，“学医救济苍生有什么……”
“得了吧。”温泠翻个白眼，“数不完的规培，上不完的夜班，应付不完的使唤，你看看当代医疗行业给年轻毕业生们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创伤，去挂个号看个病还得自己写病历，当牛做马好过学医啊陆主任。”
她语调一转，猛地提高音量：“你不会以为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这句话是空穴来风吧？！”
陆湛顿时破防：“你胡说，我们医院就不这样——！”
“你们医院你们医院，张口闭口就是你们医院，全国上下有几个你们医院？你走出一院大门去看看，外面根本没有太阳！”温泠一拍桌子，佯怒，“实验经费想申请就申请暂且不提，就说你们那个让规培生实习生同工同酬，医院发不起钱政府给批的政策，你放眼全国——全世界，有几个城市能做到？！”
“还有你！”
她指向陆湛呆滞的脸，“像你这样的，放到阿美莉卡，是要被供起来专门给资本看病，完全不会流入市场给普通人做手术看病的好吗！？”
陆湛瞳孔地震：“……”
两秒过后，他震声反驳：“资本主义救不了人民，只有社会主义可以！”
温泠眯起眼：“思想觉悟很高嘛小同志，但是——谁跟你讨论政治了？你看，你自己也知道我说的你完全没办法反驳，所以只能找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东西转移话题。”
陆湛嘤一声，猛回头朝楼上哭诉：“老师你看她——”
程雪从二楼缓缓滑行下来，眉眼间洋溢着笑意：“泠泠说的也没错呀。”
停顿片刻，她转向陆湛：
“当然，陆同志说的也对，思想觉悟值得表扬。”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