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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寂静开始蔓延。
      陆湛陷入沉默,程雪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陆湛咽下最后一口米饭,低声说:“老先生今天精神还算不错,他还能认出我。”
      ——
      “我记得你。”
      西天最后一片铁锈般的红色被暗蓝无声吞没,老人倚在床头,朝刚走进房的年轻人笑了笑,“明上将葬礼那天,你站在最前面。”
      “其实更小的时候,我们也见过,不过你应该对我印象不深,那时候你才……”枯枝一般的双手在胸前虚拢,像是抱着什么,老人回忆起过去,面容安详,“这么大。”
      “我是去取药的,在院里碰见个年轻人,抱着小孩。我当时以为那是他儿子,还想着,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不知轻重,这么早就……后来护士告诉我,那是明博士的一对遗孤。”他顿了顿,又道了声歉,“实在抱歉……”
      陆湛走过去翻看挂在床头的病程记录,闻言摇头笑道:“您不必挂怀。”
      “后来我把这误会当笑话说给小陆听,”老人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温和,“他还打趣我,说我不是第一个把他们兄弟关系看错的人。”
      陆湛翻页的手指蓦然停住。
      他反应过来:“您认识我哥哥?”
      老人的神情却在此时变了。他先是点头,紧接着又像是突然清醒般摇头,嘴唇紧紧抿起,苍老的手指无意识地开始摩擦手边那本旧书的封皮。
      粗糙的指甲刮过硬质书皮,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刺耳。
      陆湛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刹那间他意识到一件事——老先生与陆峰的关系或许不仅仅是认识。

      陆峰的交际圈很小,小到除了弟弟以外,几乎在他身边找不到第二个长期留在身边的朋友。
      他是公大的优秀毕业生,原本被分配在穗南。后来却自己打了报告,申请调往国际岗位——这份工作更危险,但有个好处:任务结束后的休整期更长。这样,他就能挤出更多时间,回来陪弟弟。
      “在哪当警察不都一样?反正都是维护世界和平嘛。”那时的陆峰抱着弟弟,在一个闷热得连蝉都懒得叫的午后,嬉皮笑脸地指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再说了,你不觉得国际刑警这名头,听着就比普通刑警帅多了?”
      小陆湛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靠在他肩头小声嘀咕:“你前段时间还说工资发得好少。”
      陆峰:“……”
      他也没想到随口一句念叨会被人放在心上,但他向来是不否认弟弟的,于是砸吧着嘴解释道:“咳,那、那确实也是一部分原因嘛……不过他们跟我保证了,每次出完任务,至少能休息一个月!一个月诶!”
      小陆湛没吭声,只是默默地伸出手,精准地揪住了哥哥的耳垂,然后,用力一拧。
      “嗷——!痛痛痛!祖宗饶命!我错了我错了!”

      陆湛知道他执意调去国际刑警肯定有别的原因,但那时的陆湛没有问。
      就像他从来没有问过陆宁远是怎么出生、他的母亲是谁一样。
      起初觉得不必问——每个人总该有些属于自己的事。到后来,却是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于是在他长大之后的很多个午夜,他总是会思考,当初若是坚定一点,多问几句,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转念一想又觉得可能还是殊途同归。
      陆峰在有些方面执拗得可怕——他永远把弟弟放在第一位,他从不瞒着陆湛任何事,可反过来说,任何可能让陆湛受到伤害或冲击的事,他也绝对会彻底隔绝。
      如果他调岗的背后原因与陆湛有关,那很显然,即便陆湛问了,结果也只会是同一种。
      对于这人蚌壳一般的尿性,陆湛心知肚明。
      他不想被人撬开的时候,谁也撬不开。

      为了杜绝身边出现别有用心的人,他甚至从不结交好友,以至于到最后陆湛在整理他遗物时,满打满算就只能找出一个苏见钺与他有关。
      直到这时,陆湛才真正知道苏见钺的身份——那位让虞司令牵挂多年却始终难以亲近的、最疼爱的长孙。
      之所以说是望而不得,那还得涉及到上一辈的纠葛。
      苏见钺的父亲虞青书,当年为了追求苏女士,毅然抛下在燕京的身份与背景,在一个雨夜悄然登上了前往港城的班机。
      此事在当年的圈子里传为一段颇受争议的“逸闻”,不少人私下议论,说虞青书是虞家“走了眼”的败笔,为所谓“爱情”和“财富”折了脊梁。
      然而命运往往讽刺。
      这位曾被视作“败笔”的人所生的儿子,多年后却成了虞家这一辈里,最出众也最成器的一个。

      那时的陆湛需要苏家作为庇护,苏虞二人或许也有心让他成为苏见钺在内地的助力,或者说缓和关系的纽带。
      ——毕竟明上将与虞司令之间曾有过一段不浅的交情。
      别的暂且不提,后来苏见钺能被调去穗南,走的便是明上将生前铺好的路。

      “他……是个好孩子。”
      老人气若游丝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陆湛放下手,一边在心底思考手术方案,一边垂眸看向他。
      老人却没有看他,只是闭着眼,语气沉沉:“……抱歉。”
      陆湛没想明白他未尽之言是什么意思,最后只说了句“您好好修养”,便回头与前来喊他开会的护士离开。
      很久以后,当陆湛再度回想起这个寻常的傍晚,才忽然明白——
      那声“抱歉”,并不止是针对一次多年前的微小误解。
      它是一个走到生命尽头的人,在最后清醒的时刻,对着流逝的时光、对着早已不在场的故人、也对着尚在世间却背负着往事的人,所做的一次迟来的、也是最终的陈词与告别。

      他死在了手术台上。

      尖锐的警报撕裂手术室的寂静,陆湛握着器械的手骤然顿住,几乎是同一瞬间猛地抬头——
      他的视线越过辅助护士的肩膀,死死钉在监护仪的屏幕上。
      那条代表生命搏动的绿色曲线,在短暂的、紊乱的起伏后,毫无征兆地,拉成了一条冰冷、平直、不再有任何波动的直线。
      手术室里陷入了另一种死寂,只有仪器单调刺耳的警报声在回荡。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住了。
      “陆主任……”站在主刀位对面的助手声音有些发干,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和本能的恐慌。
      接下来的抢救程序启动得急促而标准。肾上腺素推注,胸外按压,除颤仪就位……每一个步骤都迅速执行,但在生死面前,人力终究有限。
      血压早已归零,血氧饱和度在几秒钟内跌至无法探测。
      陆湛比任何人都清楚——从心电活动彻底消失、血压瞬间垮塌的那一刻起,常规抢救的成功率已经微乎其微。而对这样高龄、基础状况如此脆弱的患者而言,术中发生这样的骤停,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陆湛退后半步,将主按压的位置让给了一助。
      前襟和手套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血迹,他垂着眼,看着医护人员在病床上奋力抢救,看着那具苍老的躯体在规律的按压下被动地起伏,看着除颤器放电时身体的弹跳。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在敲打着最后的倒计时。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麻醉师抬起头,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看向陆湛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心电监护屏幕上,那条象征着生命活动的绿色线条,依旧顽固地保持着一片死寂的平直。没有起伏,没有波动,没有任何自主循环即将恢复的征兆。
      “陆主任……”麻醉师的声音很低。
      陆湛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站在原处,目光从监护仪上移开,扫过手术台上那具已无声息的躯体,扫过周围每一位团队成员或陌生或熟悉的脸。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宣布临床死亡时间。”
      “停止抢救。”

      命令下达的瞬间,手术室里所有忙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按压的助手慢慢直起身,除颤仪被移开,只剩下仪器的警报被护士默默关闭。
      陆湛站在原地,看着手术台上已经失去生命的老人。
      就在两天前,这位老人还温和地对他笑着,提起他早已不在人世的哥哥,提起多年前一次无心的误会,最后,用那句轻飘飘的“抱歉”作为谈话的终结。
      温泠在车上那个问题,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这场手术,一定要上吗?”
      他抬起手,缓缓地、几乎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摘下了那双沾满血迹和滑石粉的橡胶手套。
      黏腻的触感离开皮肤,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记录手术过程和抢救过程,务必详细。”他对巡回护士说,然后转向麻醉师和助手,“整理所有监护数据和用药记录。通知家属,并上报医院医务处和重大手术事件报告系统。”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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