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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北方的干冷像细密的针,能透过厚实的衣料深深扎进皮肤,下车到门口这么一小段距离,陆湛眼尾和鼻尖就已经开始泛红,然而一踏入室内,汹涌的热浪便瞬间将人包裹——这里的暖气慷慨到霸道,比袁溯车上的还要足。
      陆湛反手带上沉重的楼门,将最后一丝凛冽的穿堂风隔绝在外。他长舒口气,解开风衣扣子,随手将沾着市外寒气的外套搭在入口处的衣帽架上,动作流畅得像回到了自己家。
      鞋架旁端端正正摆着双手工棉拖鞋,织着憨态可掬的小兔子,陆湛弯起唇角,换上鞋往里走去。
      通往二楼的台阶改建了条轮椅专用的传送带——这大抵是多年来这幢房子唯一做了改变的地方。
      其实他对19区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别墅群的中心是一间疗养院,里面采用了最先进的设备和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他出生起就住在那。
      那时候老师的身体比他好,而如今反过来了。
      陆湛踏上阶梯,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爬了上去。
      越往上走暖气越重,走廊尽头那扇橡木门虚掩着,温暖的灯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老旧收音机沙沙播放着的京剧唱段,还有轮毂在地板上极其轻微的滚动声。
      陆湛在门口站定,轻轻敲了两下,而后缓缓推开。
      “老师。”他喊了一声,对上门内老人苍老却清明的目光,“我回来啦。”

      老人先是按下收音机的暂停键,这才回过头看向久未蒙面的学生。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陆湛从头到脚细细地看了一遍。
      青年长身玉立,深色毛衣将他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几乎透明。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只是长高了、长开了,看起来更像他母亲了。
      程雪在操作屏上点了两下,轮椅缓缓向着门口移动,她在陆湛面前停下,在年轻人顺势蹲下的动作中抬起手搭在他发顶,用十分温柔的力道揉了两下,继而往下,摸着他的脸:“长高了,也长开了。”
      “还以为您要说我变帅了呢。”陆湛嘀咕一句,仰起脸邀功似的笑道,“我去年评上主任了,现在也算是医院的大领导,还带了个实习生和研究生——”
      他语气里的小得意藏不住,听得程雪忍俊不禁。
      明明早就知晓他在穗南的成就,她还是附和地赞叹道:“是变帅了,瞧这脸长得,比老虞种的大白菜还水灵。真不愧是乐乐,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大领导。”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学生。”陆湛轻哼,作出一副鼻子快要翘上天的姿态,“要知道内网可都在说我是临床界的文曲星,下凡普度众生呢。”
      话音刚落,只见程雪挑起眉,眼角带着洞察一切的笑意悠悠开口:“哦?临床界的文曲星?”
      她的尾音略微上扬,带着点促狭的味道:“怎么前一阵子,我还瞅见有位小神仙在‘疑难杂症’版块发帖求助,题目叫什么来着……”
      老人故意停顿,好似在思考,眼神却揶揄地看向陆湛瞬间僵住的脸,“哦对——‘救命!学生把毕业论文写成活色生香的科普小说,如何优雅而不失礼貌地引导回正轨?在线等!很急!’”
      “……”
      事实证明,一个不着调的学生并不会影响他导在学术界的威名,但绝对会让他导在教育界身败名裂。
      小神仙哀怨地看了看老师,认命般叹口气:“其实他写得还挺好的,就是思维和行文格式有些跳脱。”
      “年轻人思维活络是好事。”程雪失笑摇头,拍拍他的手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学生嘛,能点拨就点拨,实在带不动也别硬扛。临床这行当,功夫都在经验里泡着,单靠教,是教不出什么真章法的。”
      “小朋友论文做的什么题目?”
      陆湛站起身,在程雪的示意下推着轮椅往外走,他沉默片刻,有些艰涩地挤出一句话:“机器人辅助前列腺癌根治术的疗效与并发症分析。”
      “……”程雪微微仰头,声音里带着十分明显的迟疑,“我记得,你实习那会儿,是分到骨科?”
      陆湛痛苦地闭了闭眼:“主要参考文献,是我在骨科轮转结束的那两篇综述。”
      程雪质疑了他的沉默,又理解了他的沉默,于是也陷入沉默。

      半晌,她没能忍住笑了出来。
      “确实很跳脱。”
      “看到初稿的时候差点以为他发错了,往后面看了之后更觉得像是AI著作。”
      陆湛推着她来到楼下,程雪指了指厨房:“锅里还闷着点菜,你看看合不合你胃口,不合的话我喊人送点过来。泠泠胃口不好,今晚也没吃多少。”
      厨房里还是老式的柴火灶,一口大铁锅架在上面,盖着厚重的木质锅盖。陆湛掀开盖子,带着食物香味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回头笑了笑:“我哪儿有那么难伺候。”
      他把菜和汤一一端了出来,问道:“泠泠睡着了?”
      “睡了,年纪小,又受了伤,看着精神也不太好。”程雪摇了摇头,捻着毯子往上移了些,“喊老陈过来换了药,怎么那么长一道口子?”
      陆湛盛饭的动作一顿,话在嘴边过了一圈,最终只是说了句:“同学性子烈,开玩笑没分寸。”
      “玩笑哪能这么开,这次是手,下一次是不是就对着脖子划了?哪家的小孩,这么没轻没重。”
      陆湛抿着嘴唇,轻轻将碗搁在桌上:“姓叶,听说跟叶家……”
      “叶家这一辈,哪儿还有什么女儿。”程雪声音平静,“早就不在了。不过是个借了他风,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
      陆湛一愣。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让他瞬间明白,程雪不仅知道了关于温泠受伤的细节,甚至——
      叶家这一辈没有女儿,那萧怜墨……
      程雪并未多言,只是扬起下巴示意他赶紧吃:“一会儿就凉了,趁热吃吧。”
      “噢。”陆湛便也没有多问。
      “叶兆成也是个没脑子的,怕生个女儿触他弟弟霉头,就一直养在外面,连正儿八经的身份都不愿意给。”程雪接着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转而又叹道,“只可怜他那原配,原本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可惜所托非人。”
      陆湛安静地听着,小口吃着饭,只在程雪言语间隙适时地低声应一句“嗯”。
      程雪难得有这种闲聊的精神头,他也乐意多听她说说话。见她语速渐缓,稍作停顿,他便伸手推过去一杯温水。
      “说起来——”程雪喝了口水,突然拉长语调。
      陆湛心感不妙。
      果然,下一秒,审视的目光直直落在他头顶。
      “乐乐也快三十了,怎么还没谈个恋爱找个对象?”
      陆湛哽住:“……”
      这怎么能扯到他头上的!

      许久,他慢吞吞喝了口鸡汤,移开视线:“……年轻人专注搞事业嘛,我们这一行您又不是不知道,连正常作息都保证不了,哪好意思去祸害人小姑娘。”
      程雪看了他一会儿,徐徐开口:“小姑娘?不是小伙子么?”
      “……”陆湛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我记得前阵子跨海大桥出事,伤得最重的那两个送你院里去了,其中就有个年轻小伙吧?”
      陆湛松了口气:“那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只接手了个重伤的小姑娘。”
      程雪是看着陆湛长大的,他那点细微的心思哪能瞒得过她。见他这般含糊其辞,她也没有点破,而是垂着眼,轻声说:“找小姑娘也好,小伙子也罢,都不是什么问题,左右没有婆媳关系要处理,都是你们两个人自己的事。”
      陆湛一顿。

      “只是你这个身份,到底与常人不同。若真要下定决心要和谁长长久久地过,就得多思量几分——别耽误了自己,也别牵累了人家。”
      “静姝生前只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穗南……毕竟离得远,很多事情我们也无法周全照顾到,你一个人在那儿,我们总是……怕你孤单,也怕你受了委屈,却没人知道。”

      陆湛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随即又缓缓松开。碗里的鸡汤泛着温润的光,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口已经有些凉了的汤慢慢喝完,才放下碗。
      “我哪有什么委屈的?就我现在这个地位,谁会不长眼撞上来啊?”他语气轻松,进厨房重新盛了碗汤,“再说了,我身边还有泠泠和宁远,虽然说宁远回来得少,但毕竟挨得近,谈不上孤单。”
      程雪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点头:“也是。说起宁远,我听说他放假了,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想见他啊?那怎么不好意思跟人家说。”陆湛轻哼着调侃了一句,偏过头解释道,“黄院长什么性格您也不是不知道,吹毛求疵,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出一点问题都要把人全喊回去开会,哪有什么真的放假。”
      “宁远怕来这里扰了您清净,再加上家里还有丞相和土豆,他就留家里看小孩儿了。”
      程雪皱皱鼻子,看上去像是接受了他的答案,又不太乐意似的:“宁远比你小时候安静,怎么会扰清静?再说了,我就爱闹腾点的小孩。”
      “喜欢闹腾啊?那好说。”陆湛擦了擦嘴,朝楼上的方向努嘴,“我觉得附中有点不适合她,已经跟学校说了退学的事情,这阵子就让她在您这待着吧。”
      程雪不置可否:“伤养好了再说吧,她要是想回穗南就回去,不想回去就让人把丞相接过来。”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丞相和土豆留在家里,那陛下呢?”
      陆湛一滞。

      程雪微笑:“寄养给小对象了?”
      “……”
      陆湛哭笑不得:“我真没有谈对象。”
      “嗯嗯没有。”程雪随意地应和两句,也不知道信没信。

      陆湛知道自己在港城的行程瞒不过她,便放下筷子,罕见地有些认真:“我只把他当弟弟。”
      程雪双手交叠,端的是一副看破不说破的了然,但她没有反驳:“人家有正牌哥哥,没准也不需要你这么个哥。”
      “他哥哪是他哥,分明是他上司。”
      记忆里叶兆宁与叶兆深的相处模式哪像是寻常兄弟,活脱脱家庭版的老板和员工,他跟叶兆宁都比叶兆深更像兄弟——
      陆湛后知后觉地想。
      叶主席真是博爱。
      就是不爱亲弟弟。

      “乐乐。”程雪喊了他一声。
      陆湛闻声抬头,老人目光平和,细看之下,神情里又带了点他看不懂的复杂。
      “叶家的事,你不要掺和太深。”她说,“他……不是个坏人。”

      陆湛沉默着,没有接话。
      饭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吊灯,光线将他低垂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许久,他捏着筷子,指尖微微泛白。
      “那哥哥呢?”他问。
      “十三年前,哥哥和我相继出事,只是我幸运,有好心人救了我一命,而我至今都不知道将我从公海捞上来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哥哥为什么死在国外,尸骨无存。”
      窗外夜色浓重,山风掠过树梢,发出绵长而模糊的声响。
      “南山公墓里那个无名衣冠冢,”陆湛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清晰,“我拜了十三年。”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然后,他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终于说出了憋闷太久的话:

      “我只想带他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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