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摹》小宿宿宿

2、故人重逢 九月

　　九月，正是入学的时候。南方的燥热还未完全褪去，阳光还是一如既往的热烈，丝毫不觉立秋已经来临。
　　市一中，是童彤考上的重点高中，是这座小县城里最好的高中了。教育资源并不均衡的地方，总是死死地限制人才外流。这所高中，虽称得上是小县城的人才聚集地，却也是三五年难出个清北的。本着培育人才的方针，市一中今年扩招了不少学生，让本就不大的地方略显拥挤。
　　报道这天，童彤梳着高马尾，右鬓上别着淡粉色的樱花发卡，身穿黑色连衣裙，踩着棕色小皮鞋噔噔走到高一8班报到处。
　　“同学，你的名字是？”面对迎新志愿者热情的笑容，童彤忽而紧张了起来。她并不擅长社交，独立面对陌生人可是一个大挑战。她在脑内反复演练了这句话，才磕磕巴巴地说道：“高、高一8班，童彤。”
　　“好的，你的学号是三号噢~这是你的饭卡。”
　　“啊，谢、谢谢。”
　　“祝你在新的学校一切顺利！”
　　“谢，谢谢学姐……”
　　志愿者的笑意盈盈让童彤稍稍放松，她也以微笑回应对方，但磕磕巴巴的话仍旧暴露了她的紧张与局促。
　　志愿者十分效率地在名册上找到了她，并指导她填写了相关信息。童彤在填写过程中偷偷往下一瞄，却看到了十分熟悉的名字——
　　苏哲。
　　难道，那个梦是？
　　还没等童彤反应过来，志愿者已经抽回了登记表，说：“你的宿舍是6栋201，现在可以去看看啦~”
　　“啊，啊，好的，辛苦了……”童彤还愣着，志愿者已经将报名表递给了下一个来报到的同学。
　　九月的阳光微微刺眼，苏童抬手遮了遮眼睛，走廊上人影错落，在阳光下闪着斑驳的影子。南方的小镇绿树长青，亮眼的明媚增添了不少青春活力。苏童慢慢的走在这所未曾踏足的校园里，细细揣摩着即将在这里度过的三年光阴，嘴里轻声念出那个熟悉的名字：苏哲。
　　她在花名册上，竟然看到了苏哲的名字。此刻她有点不敢相信，或许是看走眼了，梦怎么可能成真呢，心里却埋着一丝期喜。
　　如果重新见面，他还会记得我吗，我们真的会如同梦里一样吗？苏哲在她心里就像白月光一样的存在，多年来一直照耀在心底，安静地流淌着皎洁。那是她心底最柔软的一块地方，多年来不会轻易触碰，生怕惊动月的宁静。
　　童彤来到新宿舍不多时，爸妈已将生活用品送来。妈妈正用热情的客套话跟同学寒暄，似乎想让童彤更快与大家熟络起来，故作诙谐地抖出好些童彤的糗事，让童彤迫窘万分。
　　“妈，妈，你别说了……”童彤想要打断。“嗨，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不是吗？”妈妈一种十分了解的语气，又让童彤忍不住语塞。
　　童彤自小是外婆带大的，妈妈忙于工作，只有不多的几次见面，童彤自小就要做个听话的孩子，妈妈说只有这样才会经常来看她。看到别的孩子可能肆无忌惮地朝父母撒娇耍赖，她心里的艳羡不敢表露出来 ，生怕自己的任性会失去父母亲人的关爱。她好像从小就懂得了，人只有有价值才会被爱的道理，不听话的小孩总是没有糖吃。
　　长大些，为了更好的教育环境，童彤被送上城里上小学，可父母仍然是长年累月的在外，她最能撒娇的时光里，总没有父母的影子，最亲昵的关系，只是外婆。可是外婆又不只有她一个外孙，得不到百分百的宠爱，她只好全力讨好外婆，想要外婆更多的偏爱。
　　错过了亲密关系搭建的时期，童彤心里已经筑起了防御的高墙，哪怕后来父母能陪在身边，童彤对他们也有一种说不明的疏离感，心事是不敢说的，烦恼只能自行消化。面对妈妈表现的一副了解她的样子，她心里弥漫了一种不知名的苦涩。
　　打点好一切后，童彤就要自己一个人开启新生活了。妈妈在离开前，叮嘱了她好一些有的没的。童彤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妈妈，如果我难受，可以随时回家吗？”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反驳：“你十六岁了，自己要坚强点，学习哪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妈妈工作忙，哪能时时照看你，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又是这样一番说教的言辞。童彤苦笑着挤出一句：“好，拜拜。”
　　妈妈并没有注意到她那点细微的小情绪，匆匆走了。童彤安静地坐在床沿，生涩地同新舍友打着招呼，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独自来到了教室自习。
　　此时教室里的人并不多，大多数同学还在忙碌着内务整理，到了的同学零散坐着，正吵吵闹闹的聊天或开黑打游戏 ，环境充满了聒噪浮躁的气息。童彤对于这个陌生的班级不由来地排斥，心里暗暗一股不服气，她真的不甘心待在平行班，早晚会冲上重点班的。
　　她打开MP4，将音量调到最大，隔绝环境的噪音，自顾自地看起书来。不久，同桌坐了下来，是个温柔的女孩子，童彤看着面善，摘下耳机同她打招呼：
　　“你，你好，我叫童彤，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你好，我叫叶彬彬。你是不是也是201宿舍的呀？”女孩笑着回应她，与她不自然地扯着嘴角形成鲜明对比。
　　“嗯，嗯。”
　　“那太好啦，我也是，以后我们一起走吧~”
　　“好呀好呀。”看着彬彬十分温和的样子，童彤不由得开心起来，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找到了搭子，好像高中的开篇，也不是那么不顺利啦。
　　与彬彬聊上几句后，两人开始忙碌各自的事情。童彤继续带上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晚自习的铃声快要打响，教室里还有几个空位。年轻的班主任走进教室的瞬间，一道身影也冲了进来，语调上扬地喊了一声：“老师好！”
　　坐在第一排的童彤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她猛然一抬头，果然是那一个她心心念念的少年。过了这么久，她依然不会认错，他独有的气质，放在人群里童彤也能一眼锁定。
　　苏哲，真的是苏哲。
　　童彤不禁愣住了，忘了摘下耳机。直到班主任敲了敲黑板，让苏哲赶快回到座位，并提醒童彤不要带着电子设备，她方慌慌张张地回过神来。
　　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男大学生，脸上的青涩还未完全褪去，打趣地跟大家说到，他姓邹，还不太适应这个身份，让大家喊他邹哥就好。
　　随即便是自我介绍环节，童彤最紧张这样的环节了。自我介绍按座位轮流上，童彤根本无心细听前面的同学说了什么，只在心里反复念着想好的台词，害怕在台上出差错。更重要的是，苏哲也坐在下面。
　　轮到她了，她捏着手心，尽可能以最大的声音棒读着：“我叫童彤，来自实中，希望大家多多指教……”念到实中时，她忍不住朝苏哲瞟了一眼，看到他正漫不经心地同他人聊天，心想着，他大概，不记得我了吧……
　　心里莫名一股失落，童彤念完了剩下的词，僵硬地说着想成为语文课代表，希望大家支持一类的客套话，便溜似的下了台。
　　苏哲在童彤之后自我介绍，他将不合校规的额前发往后一捋，说道：“我叫苏哲，我呢，跟很多人一样来自实中，爱好是吉他。我喜欢英语啊，所以呢，我希望能当上英语课代表。”
　　他还是那么耀眼，放在人群中总是格外不一样。在同龄男生穿着花绿的短袖和小脚裤的时候，苏哲一身宽松白T和黑色阔腿牛仔裤，还带着一条银色长项链，自带一种慵懒的少年感，挺拔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又有一种不合年纪的英气，深邃的眉眼和饱满的唇，笑起来痞里痞气，是小女生们十足喜爱的那一款，着实让人挪不开眼了。
　　苏哲上台自我介绍时，童彤低着头不敢看他，生怕被他察觉到眼神里的一丝端倪。她惴惴不安地藏着自己的心思，害怕被发现，又怕无人问津。
　　令人害怕的环节很快结束了，邹哥组织了班干竞选，要一个写字好的同学上来把竞选的职位和名字写在黑板上。童彤脑海里正盘旋着他怎么不记得我了这几个字，突然灵光一闪，想着再搏一搏，便自告奋勇上去写名字。
　　很意外的是语文课代表竟然除了她没有人要选，她很荣幸的胜任了。于是她立马在旁边写上英语课代表，装模作样地不认识他，让苏哲到她跟前从花名册上指出他的名字。苏哲大概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不同于其他小男生身上的汗味，他有一种十分好闻的味道，像是木调的香水，又十分自然。他凑近来指着名单上的名字，那股香味裹挟着侵略性进入了童彤的鼻息，童彤的耳尖“唰”地红了，全然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嘿，语文课代表？别发愣啦，我叫苏哲，听到了吗，苏哲，别写错噢。”苏哲戏谑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童彤连连应声，猛地转过身去写他的名字，怕他看到自己爆红的脸颊。
　　苏，哲。
　　童彤一笔一划写好他的名字，这已经在她的日记本上练习过千百遍。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调整好情绪转过身，撞上苏哲的瞳孔。
　　他说：“字真好看呀，不愧是语文课代表。”
　　童彤的心里立马又砰砰直跳，她别过头去，不再与他对视，统计起了投苏哲的票数，并私自加上几票。
　　在她的暗箱操作下，苏哲的名字得愿以偿的与她的名字挨在一起。童彤反复摩挲着这两行字迹，才继续完成邹哥交给她的任务。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随着童彤逐渐平复的心跳声响起，同学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走廊顿时闹哄哄的。童彤盯着苏哲的背影，他背着一把吉他，正和朋友说笑着，走远了。随即，童彤勾画完最后一段课文的预习，对等着她的叶彬彬说：“走吧，我们也回宿舍。”
　　九月的天气格外清爽，夜里混杂着凉意的晚风吹散余夏的闷热，天空晴朗，月光柔柔地撒在校园里的湖面上，泛起一片涟漪。
　　童彤仰望着月亮，对往后的高中生活，满怀着期待和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