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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她与欲与罪(4)狩猎游戏 两双眼睛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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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扎从伤口周围开始,由外边缘向中心靠拢。绷带紧贴皮肤,以免血液循环……”
人偶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背诵医疗手册?”迟离怀疑道。
“别打扰我。”他又没动手实践过,为了保险起见,从智库里搜罗了一堆有关资料。
“……”迟离无语地瞪着他,再过一会儿恐怕伤口都要结痂了。
金发少年手一撑跳下床去,盘腿坐在她的脚边。也不知是为了方便还是怎的,他一把扯住她的手,囫囵个拆开来。
血小板和凝血因子早已控制住了出血,他抓着她的手背来回翻看,难以想象要用多大的力气才会把柔软的手心弄成这番样子。
“哎呀呀,果然神仙就是神仙,对自己也下狠手?”
迟离半晌未动,任由着他不算温柔的动作和那连环炮似的絮絮叨叨。两边细长的黛眉聚在眉心中央,连着呼吸也停滞了几分。
这个视角为何如此熟悉?
仿佛从无限流动的时空中抓到了一缕微光。玉眸渐凛,她摒牢心神,遁入无尽的虚空。
顷刻之间,周围换了一番场景,迟离踏进了自己的识海之中。空间内空荡荡的,既望不到边界又看不到任何他物。
少女向前缓步而行,水面就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她的身影。
随着足弓的起起落落,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她的脚步唤醒了水底下的点点荧光,它们像一树被惊起的小麻雀,见到亲昵的人后又放下戒备,轻盈地追上了她的步伐,一刻也不停歇。
迟离尝试在这里寻找到哪怕一丝线索,那无数的日夜、无数的人、无数的星星……
流萤似的记忆碎片在她周身成群飞舞着,它们躁动、欢快、生机勃勃,好似一场梦幻的集会。
“乖一些。”她轻轻托起其中一只萤火,小光点蹭了蹭她的手心,引领着她向前继续走去。
踏过层层水波,镜中日光随着她的前进渐渐暗去,几瞬的功夫,周遭如脱胎换骨般涌现出来许多透明的幻影。
大部分有年头的记忆翻阅起来有些费力,但好在她是神祗、是永不灭的月华,不会像其他生物那样,在岁月的打磨中渐渐遗弃掉自己的过去。
迟离比任何人都明白,她即不拥有一切又何惧失去一切?
迟离早就记不清自己诞生之初是何等景象,因为那实在过去了太多年头,用人类的抽象语言来说就是“占内存”。
但还好她留了一份“云端备份”在自己的识海,有事没事都可以拿出来翻一翻。
她在慈悲圣母像中居住了千年之久,几乎有一半的日子都在小小的教堂中度过。
曾有无数信徒来到她的面前,或谦卑、或真诚、或愤怒、或悲泣……他们双膝跪地,手掌合十于胸前,嘴中念着祈祷词。
他们有些每日都来,有些半年来一次,还有一些来过一次后再没有来过。
“主,请赐予我辉光。”
一道小小的声音让迟离停下脚步。
萤火们从她身旁散开,在她面前汇聚成一张巨大的光幕。
华贵漂亮的长袍被少年跪着的动作压出褶皱。他口中默念着听不清的悼词,轻轻的尾音还未落下,忽然抬起头来,像是被什么所惊醒。
那是一张模糊的脸,此时此刻,少年就像是一副诡异肖像画中的男主角。
“你是谁?”她听见光幕中传来自己的声音。
自己的神魂从破碎的神像中升至高处,居高离下地俯视脚下的信徒。
透过光幕能见到那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张了张口,却听不清任何声音。
果然,是一段残缺不全的记忆。
……
“绷带结系在伤口的侧面,不能过紧,避免压迫到伤口。”眼皮向下垂着,那人忽而惊呼一声,“咦——好脏!”
金麟不小心碰到少女在绷带尾部留下的口水,随即就像只受惊的小羊羔,鼓着脸一把丢开她的手掌。
“啪哒”,手撞上了床头灯的开关,周围的一切都陷入黑暗中。
很好,本就不乐观的伤口更是雪上加霜。迟离缓缓睁眼,咬着后槽牙想。
金麟一下子噤住了声,无措地向前摸了摸。
“那个——你、你没事吧?”
他只碰得到少女的裙边,手虚虚向上探,触碰到软绵绵的发丝。
她不出声,金麟莫名心里忐忑,“你怎么不说话——”
“——呃啊。”
突然而来的一股巨力将他压得逼近地面,下一秒那只手便扯着头发狠狠向后扽去。
金麟两只手握住少女的腕骨,那只手比他的要小一圈,但骨节分明,好似几节坚韧的竹子。
“喂!”人偶莫名有些生气,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对他使用暴力!
用力掰了掰她的手指,果真如他所想,纹丝不动。
头皮阵痛,金麟微微张开口,连续几下深呼吸。他仰起头颅,顺从着她的力道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碎发随着重力向后坠去。额头、眉还有一双眼睛,全部完完整整地暴露在迟离面前。
两双眼睛在黑暗中彼此对视。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得到他现在凌乱不堪的样子。
当然,他亦如此,只不过在人偶视角里,迟离就宛若神话中披上了一层朦胧月色的恒我仙子,仿佛随时就会奔月而去。
“放手,你给我放手!”
金麟觉得自己和少女相触的地方变得像是快要爆发的火山熔岩。尤其是后颈,瓷玉般冰凉的手指成为他唯一的降温来源。
“你身体在发烫。”她冷着脸,敏锐点破道。
“知道还不放开?”他嘟囔。
“会爆炸么?”
小小的人偶眯起眼睛,长吸一口气:“如果你很想体验一下,我不介意立刻启动自爆程序。”
算了吧,她不想成为第一个被系统炸死的人。
“行了,聊点儿正经的。”她嘴上这么说,手里却一点儿没卸力,“我们现在是「同阵营关系」,对吧?”
金麟就这么看着她,保持着一个滑稽的动作,“可以是。”也可以不是。
“怎么,你想审问我?”人偶一边发出“哼哼”的声音,一边面色不好继续道:“拜托,我们是上下级的关系,不是犯人和审判官!”
迟离歪了歪头,重复了他的上一句话,“可以是。”
“啪嗒”一声,灯被打开。暖光的灯光映着人偶的脸颊,他忍无可忍地两只手去抓她的衣领。
瞳孔被光源刺激至微微缩小,迟离半阖眼帘,手脚并用地将人偶与自己拉开距离。
五指收紧。
他急了:“松手啊,我的头发很贵的!”
“谁让你开灯的?”她面露严肃。
金麟怔怔地看她,“我……我怕黑。”借口确实别扭了点儿,但他说的是实话。
“你没征求我的同意。”迟离掐住他的下颚骨,眼睛盯着金麟有些失焦的眸,“罪该万死。”
人偶的一对儿瞳仁在眼眶里微微颤抖,气愤得说不出话来,破口大骂道:“神经病!”
“啪!”
是皮肉碰撞发出的声响。
金麟被那一巴掌打得脑仁隆隆作响,他侧着身子,一只手捂住肿起的脸颊。
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她,她打他?她竟然打他?她怎么敢的?她以为她是谁?
少女后仰着脊背,闲暇地靠在抱枕上,“向我道歉。”
两片薄唇上下一碰,吐出的是冰冷的话语。
“……”金麟渐渐冷静下来,脸上是火辣辣的疼痛。
他最怕疼了。
“道歉。”
她再次说道。
金麟呼吸都有些不安起来。她现在就像一个手持着生死簿的活阎王,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的她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空气安静了长达十多秒钟,她忽然抬起手,去用力摁了摁肿得高高的脸。
人偶还处于茫然的状态,她已经一手抓起人偶的厚发。
他猛地闭上眼睛,落下来的不是巴掌。
忽然,凉凉的触感在脸颊化开,是药膏的刺鼻味道。
人偶心底已经替她想好了无数种借口,“我……”大发慈悲地原谅你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被强行堵了回去。
“啪!”
似乎这两巴掌还不过瘾,她继续扯起人偶的衣领,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嗡嗡——”
耳鸣声盖过少女的说话声,金麟抬起头,看见少女的口型,“去找哥哥吧?”
找哥哥帮你教训我这个欺凌者啊,快去啊。
迟离轻轻抹去人偶眼尾的泪水,嘴角带着笑意。
“他见到你这幅模样,会安慰你还是斥骂你?想过吗?”
她难以想象那个和狐狸一样精明的哥哥会怎么处理这种事情,看着弟弟肿起的脸,甚至还是对称的。
别人不知道,但她肯定会当场笑出声。
“只是个切片罢了,他才不会屈尊纡贵来帮你收拾我这个恶毒女人。”她已经替他回答了。
金麟垂着头,嘴角也向下撇着,像只被扫地出门的哈巴狗。脸上的伤痕暴露在空气中,火辣辣的疼。
作始俑者把手里一管药膏扔向他胸前,“你们人类是不是有一句成语?叫……事不过三。”
他抓紧铝制包装,犹豫再三:“……对不起。”
少女后仰着身体,无动于衷地盯着他。
“还有呢?”
还有什么……人偶脑子里只有一团浆糊。
“你手里是什么?”
他怔然。是药膏,是她施舍给他的药膏。
“谢谢。”金麟小心翼翼地抬眼,生怕说错什么话。
“乖一些。”缠紧绷带的手从上至下地抚摸他的脸,他分不清是痛还是温暖,只想赶快离开。
“滴滴滴,滴滴滴”,手机屏幕亮起,是她订好的闹钟。
瞟了眼时间,十点整。
“睡觉时间到——”
迟离看到人偶明显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有些好笑。
明天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否则她也不会就这么轻易地结束这场“晚间游戏”。
“好梦。”
他定定地看向她,捂着一边的脸颊,点点头道:“好梦。”
人偶逃走了。
迟离把药箱整理好后没有回到床上,而是去阳台边吹了会儿风。
一轮满月挂在头顶,暖黄的月光穿透层层叠叠的乌云,风很快将它们吹离了。
夜晚的露水降落在绿植上。天气转寒,几株虎皮兰和散尾葵都被摆在采光最好的方位,长势喜人。
她拨动叶片,温润的水雾顺着表层滴落至土壤中。
少女伸出一只手腕,上面缠绕着红线与璎珞。与以往唯一不同的是,自红线向臂弯更深处攀爬着一只黑色链条,仔细了瞧还有三颗猫眼石镶嵌项链正中央。
项链被直接扯下,银链断开一道缺口。
迟离挑选了一棵盆栽,用手指挖出一小片土坑。泥土不小心蹭在了腕骨处,她也毫不在意,清澈的双眸聚焦在形状完美的圆坑上。
项链被整齐地堆叠在土坑中,她用旁边的土壤将它埋没,一如之前的平坦。
做完一切,她吐出一口气。小世界的灵气实在匮乏,以至于自己只是动用了一点儿移形换位的小法术,就损耗了相当一部分的能量。
“别怪我,我只是想寻找「真相」。”
声音渐渐隐去,少女冷静得有些恐怖。
迟离的直觉一向很准。心中的声音告诉她,郁昕已经窥见了「真相」的一角,她得做点什么。
比如——把主角之一的他拉拢至自己的一方。
她两手捧住盆栽,嘴角轻轻地上扬。
那么,这场狩猎游戏该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