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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她与欲与罪(3)夜色与风 她摸向眼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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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将城市的灯火裹挟在晚八点钟的车流里。
驶上过江通道,索塔与斜拉桥将一路灯光切割成了无数块碎片。
影子与光不断交替,让人恍然以为自己身处幻境之中。
车载音响内正在播放的《City of stars》近至尾声。
“ City of stars(星光之城啊)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你是否愿意只为我闪耀)
City of stars(星光之城啊)
You never shined so brightly(我感受到你从未有过的闪耀)”
车内静悄悄的。
清雅坐在驾驶位上,一手撑着头,飘扬的卷发被车窗外的风吹至身后。
少女坐在后座,女人的正后方。风从侧前方吹来时,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少女被那股香味吹得有些涣散。她面向波光粼粼的江面,一江之隔,是大片大片的灯火。
“江那边是泊里赫斯大剧院,旁边还有个国际性艺术中心。”女人声音哑哑的,仿佛也融入那夜色之中。
“上大学时我和朋友经常去那里看歌舞剧,我还记得她最常看的是《蝴蝶夫人》。”
迟离将视线落在她说的那个方位上,依稀能从大片的高楼大厦里辨认出大剧院的穹顶。
她摁下车窗。流动的风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打在怦热的面颊上,丝丝凉凉的。
忽而间,江面上升起了烟火。
“砰”地几声,几朵小花绽放在夜空上,接着如同变奏曲似的一个个炸开。
从一到十,从十到百,从百到无穷。
车速太快,她只好努力地探出头去,却被扭过头的清雅大声呵斥:“傻子,不要命了?”
迟离无奈眨眨眼,只好透过倾斜的车窗玻璃向后方寻望。
她见星星点点的火焰落入空中,随着几声闷闷的爆炸声,便再也看不到了。
烟花易逝,让人很不过瘾,少女悻悻地将脑袋靠于车窗上,又陷入无声的死寂。
“你……对他很失望?”少女轻轻低吟。
“谁?”
“连榆……或者郁昕。”
女人瞥了眼后视镜,凝视了几秒,两片红唇张开又合上。
昏暗的车内,只有她们的呼吸声。
“小离,你说这世界公平吗?”迟离听见她迟来的声音。
她未回答自己的疑惑,反倒又抛出一个问题。迟离一时没转过弯来,“啊”地一声。
几个呼吸后,少女垂下了颈。
“也许不。”眼珠动了动,最后还是望向漆黑的夜中。
车在桥上孤独地行驶。
迟离以为这个话题会这样草草结束,眼神黏在窗外的光影中。她卸下全身的力气,想要靠在窗上睡一会儿。
可下一秒,她听到清雅的嗓音划破了风声:
“你知道么?这座桥每年都会跳下去上百号人。”她说,“江水会将他们的尸体冲到下游,直到被人们发现。”
通常会在某个清晨、黎明到来之前,巡逻员在岸边看到被泡发的人体,运气不好时则是在江面,有时也会沉到江底。
一开始这种行为造成了很大的慌乱,后来随着跳江的人越来越多,这种消息已经登不上新闻头条。
再有人从这里坠下去,人们也只会说“瞧,又一个”。
迟离凝视后视镜中女人的半边脸颊,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那位爱看歌剧的朋友也是其中一个。在十多年前的冬天,就在这座桥头。”
清雅没有停顿,也不在意少女是否在听:“她呀……没钱没背景,又没有权势,只有股傻读书的劲儿,嗤!也不知道那些年是怎么在江市活下来的!”
女人哼笑一声,也不知在笑谁。
“呼哧——呼哧——”
从江的对面飘来几朵乌黑的云,空气中的凉爽被暴雨前的低气压掠夺得干干净净。
风变得更沉更闷,高速行驶下,鼻尖也会被撞得生疼。
少女的一根指头紧扣住安全带,继续询问下去,“你的朋友——”
“被人逼死的。”
“那时我们大学毕业没多久,我忙着在电视台实习,她忙着到处投简历。”
她们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是刚脱离羊水的牛犊,是无头乱撞的雏鸟……总之,她们处于最好的年纪,她们的未来才刚刚拉开帷幕。
可是。
“有天傍晚,她父亲突然打来了电话,说给她找好了相亲对象,是个海归博士后,家里有两套房,彩礼已经送来了一半,想让她赶在春节之前回老家结婚生子。”
“她不同意,和电话里的爸妈大吵了一架。”
清雅一只手把握着方向盘,油门踩到底。
风声越来越大,雨点儿与高速运动的肌肉碰撞在一起,像一百个石头子儿往脸上砸。
“她弟弟用命威胁她回去,最后啊——她还是买了回老家的车票。”她嗓门也随着变高。
迟离觉得眼睛越来越干涩,甚至有一点点缺氧,眨了几下眼,紧着又听见前方女人的呐喊。
“她呀,就是个活脱脱的傻子!”
雨滴从窗外落了进来,打在发间、眼睛和嘴唇上,连牙齿也未逃过。
“那天下着大雪,警察给我打来了电话,他们说我是她的第一联系人。我问怎么了,他们说你朋友投江轻生了。我不信,直到赶到殡仪馆亲眼见到她。”
“她在冰水里沉了一个小时,大衣被冲得掉色,火车票还在她的口袋里。”
“……”
清雅不知道自己眼前为何变成一团模糊,是雨水吧?她想。
她摸向自己的眼角,好像有湿润的液体落在了手心上,是温热的、浅浅的一滩水。
迟离感觉自己手臂传来异样的钝痛感,她恍然低下头。
手心上是一片糜烂成花的伤口。她缓缓张开五指,血流到腕上,一路蜿蜒至臂肘。
可怜?怜惜?怜悯?同情?慈悲?
她脑海中搜寻了无数种形容词想要描述当下产生的情绪,可是根本没有——没有一个能够精确到可以让她脱口而出的词语。
她们是鲜活的吗?
她认为是。
**
“滴滴”、“滴滴”、“滴滴”。
正在休眠的系统突然收到「任务者」情绪超出阈值的提示。
金麟是被警告声吵醒的,慢吞吞昂起头,骨骼摩擦发出脆声。蜂鸣器亮起雾红色灯光,大大的感叹号布满主控屏幕。
“嗯?”
那双密密的睫毛交合又分离,缓慢如轻羽。他对着迟离突然波动的情绪数值凝视了半晌,唇瓣微张。
“啊——神也能和人类感同身受么……”指尖关闭了画面,他“咯咯”笑了几声。
一个来自世界之外的神明,试着用全知视角去感受他人的苦难?
这在金麟看来实在是过于荒谬了。
遥遥回想他第一次见到迟离时,她就跟在「那个人」身侧,穿着万年不变的白裙、披着一头黑色的长发,双目无神,和流水线里造出来的仿生人如出一辙。
当时银烛是怎么说得来着?
“瞧,一个未被人性玷污的、完美的工具。”
金麟向来不习惯思考,几乎是无条件地接纳哥哥的每一句话。
但——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哥哥对迟离的判定实在太过自信和武断了。
至少在今晚,他看到迟离把自己弄伤后有了一些新的改观。
用哥哥的话来评价就是:
她,已经成了被肮脏侵蚀的、残缺不全的“垃圾”。
是的,从“完美工具”到“无害垃圾”。
无利者不用、无能者不用、无信者不用……他现在真想把少女的模样告诉哥哥,看看那张皮囊会露出何种表情。
唉,一定会失望极了。
金麟伸了个懒腰。
**
床头灯旁。
光线映照在少女的脸上,照出模糊的轮廓,柔和而安详。
她旁边放着一小瓶打开的碘伏,右手与牙齿将医用棉签的包装撕开。棉头沾湿,红棕色液体慢慢地渗入伤口。
接着,用白色绷带缠绕手掌,一圈又一圈。
“嘶啦”一声,她用牙尖将绷带撕成两半。
【你还怪熟练的。】
少女没搭理他,右手尝试着给两股绳打成结。
“喂,你是傻瓜么?”少年音色从耳边传来。
迟离动作一顿转而抬起视线,眉头一拧。
和自己同等身高的人偶坐在她的单人床上,摇晃着双腿,闪亮的大眼睛就快要黏在她的手上。
马上搭好的绳结被他扯得一歪。
“你再这样我要动手了。”迟离冷着声音说。
他左手掐着腰,右手用指尖戳她的伤口,语气拉长:“你嘴里就不能吐出点儿好话?”
他可是好心出来帮她的,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感恩戴德呢?气死了!
少女皱着眉,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