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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已修)   彩 ...


  •   彩色的纸鸢点缀在深秋蓝色的天空中,纤细的绳子与下方的铺满枫叶的庭院相连,脚踩过树叶的沙沙声被清澈的笑声盖过。

      “要玩玩看吗?”

      拿着线轴的继国岩胜注意到了花清歌一直看着纸鸢,打算将线轴交给她。

      花清歌赶忙摆手:“不用了,我没有玩过这个,看看就好啦。”

      “不用担心,这个很简单,我教你就好。”继国岩胜将线轴递到花清歌手里,一手牵着绳子,一如他教剪纸时耐心:“不用这么用力地牵着绳子,要顺着风的方向跑起来。”

      但纸鸢终究和剪纸不一样,在花清歌生硬的操作下,飞翔在空中的纸鸢一个倒栽葱砸在了地上。

      纸鸢桑——

      没等花清歌为地上的纸鸢默哀,衣袖被轻微的力道拉了拉,之前蹲在庭院里的孩子无神的眼神落在线轴上,又仰头看向她。

      “给,轮到你了。”

      花清歌将线轴交给了他,远处的继国岩胜见孩子接过了线轴,便拿起了落在地上的纸鸢,示意着孩子要开始操控手中的线轴。

      纸鸢再一次飞回了天空,花清歌站看着在天空中的纸鸢,思绪被不知道何时站在她身侧的继国岩胜打断:“抱歉,缘一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出来玩了。”

      “没事,倒是我该说句抱歉。刚刚学剪纸的时候已经耽误他很多时间了。”

      两人坐在廊下剪纸的时候,那孩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继国岩胜身边,继国岩胜仿佛也习惯了这个孩子以这种方式出现,向花清歌介绍了他的弟弟——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天生不能说话,也听不见。即使等待玩耍时间过于漫长,他也不像普通孩子那样又哭又闹,安静地仿佛不存在一般坐在继国岩胜身边,看着他们剪纸。

      这两个孩子,都早熟得让人心疼。

      “没事的,第一次放纸鸢放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继国岩胜见女孩儿低垂着眼帘,看着很失落的样子,布满老茧和血痂的手自然地摸了摸她的发顶:“下次有空了,我再教你怎么放纸鸢吧。”

      花清歌愣了一下,她并没有因为纸鸢的事情伤心,但看到这位大少爷通红的脸颊,她强忍着笑意轻轻戳了戳岩胜的脸,以示回敬:“好啊,大少爷,以后就拜托你教我放纸鸢啦。”

      “不用这么叫我。”

      “欸?”

      花清歌的脑子空白了一阵,不叫敬称?那怎么称呼?

      “叫我的名字就好,刚刚剪纸的时候你不就叫了名字吗?”

      “……”

      这回轮到花清歌的脸变得通红起来,她完全忘记了刚刚剪纸时候的称呼,如果在未经这位少城主允许之前叫了名字,真是太失礼了。

      为了不让这无话可说的场面变得更加失礼,她将怀里的紫色御守放到了继国岩胜的手里,转移了话题:“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这是夫人给你的御守。”

      “母亲……给我的?”

      继国岩胜的眼睛里闪过疑惑,害怕,一直保持着贵族长子优雅矜持的面具在这一刻剥落,他捧着手中的御守,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绣在上面的太阳,再次向花清歌确认道:“这真的是母亲给我的吗?她为什么不亲自交给我?”

      “是的。夫人她最近连站起来都没力气,但还是为你缝制了这枚御守,一直放在神像前为你祈福。”

      继国严胜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他紧紧握着手里的御守,视线空茫地看向远处,喃喃自语着:“母亲生了很重的病吗……父亲说,母亲只是生了小病,很快就会好的……”

      花清歌将视线投向天空中的纸鸢,纸鸢正摇摇晃晃地向下飘,远处的继国缘一想收起风筝线,却不知怎么将线缠在了身上,混作一团。

      要是真的是小病的话,也不会派遣家臣请桔梗姐姐亲自来这里;如果是真心想要治好夫人,现在才找医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片绣满了麻叶纹的和服忽地从花清歌眼前闪过,用来驱邪的麻叶花纹中央,被密密麻麻点上了圆点,若是仔细凝视那图案,便会觉得麻叶纹中央的黑点宛如忽地睁开的眼球,不止一只、两只……成百上千只的眼球隐匿黑暗中,饱含恶意地凝视着每个外来者。

      恐惧如同潮水般上涨,在即将淹没她时,另一双手朝她伸来,衣袖上绣着熟悉的唐草纹样,抚平了恐惧的惊浪。暗红色的眼睛悲伤地注视着她,似乎与另一双黑色的眼睛交叠:“请您把御守亲手交给那孩子。”

      不知道是为了弥补谁的遗憾,花清歌突然握住了继国岩胜的手:“趁着家主大人不在,要不要去看看你妈妈?她一直很想你。”

      “母亲很想见我吗?但是父亲他……”继国岩胜犹豫的话语被继国缘一打断,他轻轻拽着继国岩胜的手,祈求地望着兄长。

      继国岩胜哭笑不得地将风筝线一圈圈从继国缘一身上解开,花清歌接过线轴,将解下的风筝线绕回去:“放心吧,我是桔梗大人的助手,我要送药进去的话,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在夫人喝药的时辰,花清歌领着着继国岩胜和继国缘一绕过仆人们常走的路线,穿过歪七八扭的走廊,在垂着花苞的百合花前敲了敲障子。

      屋内传来夫人疑惑的声音:“今天来得这么早吗?”

      “是的夫人,药已经端来了。”

      阿系将障子打开,露出一条缝隙,跟在身后的继国缘一转身挤进了缝隙,屋内传来夫人慈爱的叹息声:“阿系快把毛巾拿来,这孩子也不知道去哪里玩了,脸上都是泥,都成小花猫了。”

      继国岩胜站在障子前,听着屋内夫人对弟弟的细细叮嘱,温暖的烛光透过缝隙分隔开深秋寒凉的黄昏,仿佛看见了母亲披着宽大的外衣牵着缘一站在铺满阳光的廊下,为他细细擦去脸上的米粒。

      他站在练武场中央,看向母亲的视线被一旁的父亲用木剑打回,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看到过母亲。

      完全不受控制般地,他向后退了一步,仿佛这扇障子后是什么烫手的怪物,是被勒令无法开启的盒子。

      放下的手突然被身边的女孩儿拽起,手掌心被捏了捏,女孩儿小声道:“别害怕,她可是你的妈妈呀,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呀。”

      最爱他的人……

      继国岩胜看向女孩儿的眼睛,她的眼里没有一丝欺骗,她是真的觉得母亲是真心地爱着他的。没有前提的爱真的会存在吗?他真的要去相信那种软弱的情感吗?

      短暂的沉默后,布满血痂的手从花清歌掌心里滑走,挺拔的身影消失在了那道暖黄色的缝隙后。

      见目的达到,花清歌向阿系示意她待会儿再进来,缝隙缓缓合上,将身为外人的花清歌留在了寒凉的秋日中。

      没等花清歌悬着的心放下,一抹瘦高的阴影笼罩住花清歌瘦小的身形,枯枝般的手重重搭在她的肩上:“你怎么这个时候在夫人门口?桔梗大人还没回来吧。”

      花清歌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如果被这个仆人知道那两个孩子在屋里,一定会禀告那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主。那两个孩子会被打吧,还有夫人,那么虚弱的身体,情绪再有大波动的话……

      “我是奉桔梗大人的命令守候在门口,今日十分寒冷。桔梗大人叮嘱我在她来之前,一直守在夫人门口,以免夫人受寒。”

      花清歌的脸色愈发惨白,细密的冷汗濡湿了刘海,湿哒哒地黏在额头上。眼前这位仆人穿着整洁的衣服,在她眼里却像是被抛上岸的鳞片散落一地的鱼,身体散发出腥臭味,即使已经死去,漆黑无光的眼睛仍冰冷地审视着每个人。

      仆人很满意花清歌强忍着恐惧的脸,他显得更加怡然自得,将手搭在了障子上:“是吗?但是我刚刚好像看到有人进去了。”

      “刚刚是阿系出来告知我,夫人现在并不想喝药,让我在此等候。如果您对我的行为有所疑问,可以亲自去询问桔梗大人,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么侍奉夫人的。”

      “奴只需要往屋里一看就知道了。”

      “恕我难以从命!”

      见桔梗的名号并不能有效地阻止仆人的行动,花清歌整个身子护在障子前,打掉仆人放在障子上的手:“城主大人不远千里找来桔梗大人就是希望能治好夫人的病,你现在是要违背城主大人的意愿,再度让夫人的病情加重吗?”

      “奴不敢违背家主大人的命令,只是想确认一下是否有不该在的人在夫人房内。”

      鹰爪般的手强硬地抓上了障子,青筋在斑树皮般粗糙的手上暴起:“相信夫人也一定不会怪罪。”

      花清歌慌了神,这名仆人完全不理会她口中城主的命令,我行我素地想要扒开障子。她全身的力气在这名千锤百炼的老人面前犹如杯水车薪,手中的障子一点点往相反的方向推去,细微的缝隙在她眼里无限放大。

      要是缝隙再大一些的话,就能看见室内根本不止夫人一个人!缝隙在仆人力气的单方面碾压下越来越大,阿系衣服的一角已经露了出来,老人的脸上露出了花清歌无比熟悉的表情,那种癫狂,兴奋,不顾一切的狂热,带着凌虐他人的快意。

      “这是在做什么?”

      熟悉的嗓音带着净化的力量,仆人一扫之前狐假虎威的模样,毕恭毕敬地冲着声音的方向跪拜下来:“桔梗大人,我只是代替城主大人来确认夫人的身体状况。”

      白衣红袴的巫女怀抱着草药走近,将花清歌护在身后,温柔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城主大人对我侍奉夫人的方式有所不满,特地找您来告知我。”

      “奴不敢。”老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看着是一幅受尽委屈的模样,但身体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副不进屋不肯罢休的模样。

      “外面这么吵做什么,不是说过夫人还在休息,外面要保持安静吗?”

      障子滑动,阿系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一副刚听到动静的模样,她向屋外的桔梗行了礼,又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老人:“既然是为了确认夫人的健康,那还是请大人回来后,亲自来看望夫人吧,在这里为难医生就可以让夫人好起来吗?”

      见桔梗和阿系都态度强硬地站在障子前,老人明白今天这扇障子是没有办法打开了,只能应声答应,将脑袋埋在佝偻的身体里倒退着消失在了走廊的拐弯处。

      见老人走开了,阿系才重新看向桔梗,放软了语气:“请桔梗大人暂时不要进屋,夫人好不容易睡这么久,还是让她好好休息吧。”

      “我明白了。”

      见阿系也走远了,桔梗才蹲下身看向脚边的花清歌,小姑娘恍惚的眼神在看到她时归位,强撑着将嘴角弯出了弧度,刚要张嘴,桔梗便摸了摸花清歌的脑袋,将手中的草药交给了妹妹:“小花,帮我把草药分成三份吧。”

      深紫色的天幕下,阳光消失在黑白的围墙后,虫子不知道何时销声匿迹,院子重回无声的寂静。桔梗留意着花清歌手下的动作,听着身边小姑娘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下午的作业完成了吗?”

      一叠四肢健全,长得圆滚滚的纸人出现在了桔梗手中,桔梗估摸着手里的厚度,又看向一旁情绪还是有点低落的妹妹,装作思考的模样:“嗯……我怎么觉得这些纸人的数量不太对呢?是不是少太多了……”

      “姐姐!”

      小姑娘羞恼的尾音不再带着颤抖,又因为顾忌到夫人,声音压得很低,桔梗笑着搂住了她,揉了揉花清歌的脑袋:“抱歉小花,姐姐不笑你了。”

      障子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一向优雅的夫人再也支撑不住虚弱的身体,继国缘一连忙从夫人身后移到了左边,支撑起了夫人的身体,继国岩胜只能拽住母亲宽大的袖子:“母亲。”

      如同任何一名懂礼数的贵族长子,继国岩胜见母亲坐稳后,便跪坐在与母亲相隔甚远的地方朝她问候。

      夫人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却克制地放在身前,暗红色的眼睛此时却像是日出般耀眼,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孩子,柔声问道:“少城主大人的身体如何?”

      “我的身体并无大恙,多谢母亲大人关心。”

      多么讽刺,理应是最亲密的母子却是整座房间里距离最远的人,明明都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对对方倾诉,在例行的问询后,都不知道再用什么来打破屋子里尴尬的寂静。

      在长久的沉默中,障子外桔梗压低的声音清晰可闻:“小花,把手伸出来,我看看伤口。”

      “伤口全部好了,没有瘴气的伤口一般都好得快一些。”门外的女孩儿絮絮叨叨地和桔梗说着:“真的很奇怪,明明妖怪更喜欢吃同类吧,那天怎么都冲着我来。”

      桔梗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责备:“也不是所有妖怪都不喜欢吃人,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要我这里跑。”

      “抱歉姐姐,我下次会机灵点,注意绕后的妖怪。”

      “小花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温柔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多少相信我作为巫女的实力吧。”

      “我没有……”

      “我明白小花没有不相信我,这样做也是不想给我添麻烦。但你还是个小孩子啊,不管是撒娇还是寻求保护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要给自己太大的负担,我还在呢。现在你只需要和小枫一起好好长大,等到两个人独当一面了,再来帮我分担肩上的担子,可以嘛小花?”  稚嫩的女声带着点不甘心,但还是乖乖做了承诺:“嗯,我明白了。”

      因为是小孩子……所以还是撒娇和被保护都是理所当然的?

      继国岩胜死死盯着榻榻米,纯色的榻榻米和父亲房间的榻榻米好似重合在一起。学习剑术的第二天他也是这样跪坐在父亲面前,低头看着棋盘,即使白子负隅顽抗,也无济于事。

      身上被木剑打出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父亲威严的声音像是在头顶高悬的利剑:“继国岩胜,你说今天又犯了什么错?”

      “请父亲大人明示。”

      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他暗自庆幸着因为桌子的遮掩,父亲没有看到这个象征懦弱的举动,不然手上又要挨上一顿板子,又因为这份窃喜而深深地自责:他怎么可以露出这种不符合武士的动作来,正如父亲一直所说的,他真是太不像话了。

      “你真是太不像话了。”

      父亲轻描淡写地落下手中的黑子:“今天在道场上你是什么样子?剑法只学会了一半,还被后院的妇人扰乱了心神,哪里还有一点身为继国家继承人的觉悟!就你这个样子能成为武士吗?”

      “对不起城主大人,我一定加倍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继国岩胜顾不上乌压压的棋盘,俯身跪下。老师今天刚刚教他如何面对盛怒中的父亲,不能以儿子的身份去请求,而要把自己当成武士,面对君主的愤怒,他身为臣下,必须承受君主的怒火。

      “作为惩罚,从今天起,不允许你包扎伤口。”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他表现出的状态十分满意,他缓缓起身,走到和室门口:“这是你软弱的证明,只要你一日还为这些疼痛和情感所困,就不是强大的武士,也不是我认可的继承人。”

      作为一名合格的武士,继国岩胜需要做到的不仅仅是义、勇、仁、礼、诚、名誉、忠义、克己这些武士的基本要求,繁重的课业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武术,兵法,文学,美术。这些课程还是父亲顾忌到他年幼所缩减的课程。

      每过一个月,父亲都会亲自前来考核这些课程,如果考核过关,会允许他有小半天的休息时间。在难得的休沐日里,他看见了披头散发的继国缘一坐在廊边,眼睛虚无地盯着飞翔的鸟儿。

      作为一母同胞的兄弟,继国缘一身上的衣服上什么花纹也没有,却比下人的还不如,更别说和他身上带着青竹花纹的衣料比较。身边路过的仆人也全然无视了这个孩子,将他当空气一样。

      “少城主大人,城主大人送来了新的书本。”

      寻找到他的仆人捧着一堆全新的书本跪在他面前,等待着他的指示。

      “放到我的书案上即可。”

      仆人恭顺地退下,继国岩胜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弟弟身上,路过的仆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站在这里,肆无忌惮地指示着继国缘一:“让开点,晦气东西也没点自知之明,非在这里挡路,到时候要是碍了城主大人的眼睛怎么办。”

      但继国缘一什么都没有做,他甚至还在仆人来之前就避让开,仆人口中说的城主大人,也不会来到内院。

      秩序构建了稳定的城池,为了让这座城池一直稳定下去,一名优秀的的武士需要做的,就是遵从秩序,维持秩序。

      继国岩胜向前跨出一步,足袋与木质的地板接触发出闷响,仆人大惊失色,赶紧冲着继国岩胜跪下:“少城主大人。”

      “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指使他,下去领罚吧。”

      完全没有了在继国缘一面前的颐指气使,仆人的脸色惨白,不停地向他求饶,却被附近的下人拖走。

      在这座城里,唯一不能反抗的就是父亲的命令,由父亲所构建的秩序牢不可破,没有人敢于反抗这条命令,而继国岩胜在看到继国缘一因为他的一句话而从困境中摆脱时,在心中隐秘的角落里,生出了一种快意。

      缩在角落里的弟弟像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路过的人都会踩上两脚。而他因为被秩序的建立者选中,站在了秩序的顶层,所以他才能拥有解救老鼠的权力。

      但是父亲无法容忍他和老鼠接触,父亲甚至还为此设下了暗卫,不让他和缘一接触,但自己却还是会接近即听不见也不会说话的缘一呢?为什么他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看向母亲房间的方向?

      他这样的做法已经违背了父亲所构建的秩序,向往着软弱的感情,这样的做法是错误的……

      “那种事情之后再说都可以,我很担心你啊!你身上的伤口太严重了!”

      外来的女孩儿穿着粗糙的蓝色和服,抓住了他的手,将牢固的秩序敲出了一条裂纹。

      继国岩胜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除了愤怒以外的情绪,他已经很久看不到这么鲜明的情绪了,不管是仆人还是父亲遵从着定下的秩序,从来不会这样鲜明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就连他自己似乎也在逐渐变成父亲用言语勾勒出他理想中那种样子,强大的,沉稳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武士。

      但是那女孩儿不是这样的,她是春天开得热烈的花朵,带着新生的活力,即使身不由己地遵守着规则,她眼睛里的情绪也没有被这些东西磨平,在看到巫女时会开心得闪闪发亮,空闲时眺望着远方的期盼,学不会东西时会努力掩饰自己的窘迫……

      那双眼睛的主人将秩序所构成的堡垒敲出了一条条裂纹,裂缝中透露出灼热的情感几乎烫得他接不住。

      真的会有人用这样浓烈的感情对待一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吗?父亲所说的软弱之辈真的会这么做吗?

      “要是药用完的话,你可以找我来要。”

      烛光下,黑色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温暖的篝火,将纸张戳破,毫不自知地让光线闯进了阴暗的室内。

      “你还是小孩子呢,被保护和撒娇都是理所当然的。”

      障外的巫女温柔地提出了和父亲完全相反的观点,将那道裂缝再次扩大,他无力地蜷缩在光无法找到的地方躲避那刺目的光芒。

      宽大的衣袍带着陌生的香味,将伏在地上的孩子揽进了温暖的怀里。

      继国岩胜一愣,从记事起,他从未与母亲这般亲近,看到缘一与母亲接触时,父亲也只是在身边冷哼一句妇人之仁,然后无数次地告诫他远离这些软弱的情感。

      他仰起头,以为会看见同父亲一样冰冷的眼神,却不小心跌进了温柔的晨光中,温暖的暗红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柔软带着苦涩药味的手划过身上的伤痕。

      毫无征兆地,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主动地构建起属于秩序的堡垒。

      刚拿起木剑的他站在演武场中,犹豫地朝母亲的方向看去,站在远方的母亲面容模糊,细细地安慰着缘一,母亲的轻声细语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母亲好像不能接近自己……没有关系,我可以自己去找母亲。父亲却狠狠给了一巴掌,让我不要接触那个不详的女人。

      为什么母亲会是不详的女人呢?我不明白

      迂回百转的走廊将母亲的房间与自己远远隔开,我再也不能在内宅里见到母亲了。

      没有关系,我是继国家的长子,理应更加勤奋懂事,这样父亲才会认可我,只要父亲认可了我的优秀,母亲就会把只注视着缘一的目光看向我。

      但是母亲好像已经把我忘了,就连缘一差点被父亲打了,她也没有露面。母亲是不是已经不想见到我了……

      这是母亲所构建的秩序吗?不管怎么样,母亲都不愿意接触自己吗?

      那也无所谓。

      即使母亲不会看向自己也没有关系,即使被打的时候,母亲不在身边也没有关系,我是继国岩胜,是继国家的长子,我应该永远强大,成为父亲期盼的,我所期望的,优秀的武士,这样的话,母亲是否会因为这份优秀,稍稍从关注着缘一的视线中分一些给我呢?

      “缘一。”

      他从繁复的课业中看向窗外,手中的笔在看到母亲的一刹那便停止了动作。母亲穿着花纹简单的衣物,站在花园中。

      他想放下手中的笔,冲出书房去跟母亲问好时,却看见了继国缘一,他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袖,站在她的左侧,将母亲带到花园的石凳上。母亲一幅拿他撒娇的模样没办法的样子,轻轻吻了吻缘一肉乎乎的脸颊:“谢谢缘一,不用管我自己去玩会儿吧,”

      正在搭建的堡垒露出了松散的空隙,继国岩胜握着笔的手开始微微发颤。

      原来什么也不做,也可以得到别人的夸赞。原来母亲只是不愿意和他接触。

      那他也不需要这份软弱的情感!

      但现在母亲却像怀抱着缘一般抱着自己。温暖的怀抱出乎意料地陌生,他僵直着身子倒在母亲怀里,伤口处陌生的触感,让已经有了裂缝的堡垒摇摇欲坠。

      不可以再这样下去,如果这些软弱的情绪再包围着自己,他就违抗了父亲的命令,违背了父亲的期许,违反了构建的秩序……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

      “夫人,桔梗大人询问今晚是否还需近身侍奉。”

      门外是阿系的声音,夫人才想起现在都快过了吃药的时间,怪不得桔梗会来询问。

      “不用了,今天晚上就不用过来了,让她回去休息吧,这几天辛苦她们姐妹了,你把晚饭送到她们姐妹房间里去吧。”

      借着母亲嘱咐阿系的工夫,他尽量不挣扎地脱离了母亲的怀抱:“母亲亲手做的御守我收到了。”

      仿佛停顿下来就会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继国岩胜丝毫不敢停顿:“我很高兴能收到母亲的给我的礼物,但也请母亲保重身体,好好休息。”

      夫人一怔,没有再试图接触继国岩胜,她端坐在和室里,脸上露出了慈爱的微笑:“谢谢你的关心岩胜,有阿系和桔梗大人的监督下,我相信我一定会注意休息的。”

      “时间也不早了,你明天还要早起上课,早点回去休息吧。”

      “是,那我先告退了。”

      目送着继国岩胜远去的背影,夫人有些落寞地看向了身边的继国缘一:“是我有些太着急了吗?也对,这孩子从出生起就再也没有和我见过面,这样生分也是情理之中……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快步逃回房间的继国岩胜将仿佛炙烤着心口的御守再次拿出,继国岩胜紧紧攥着那枚御守,像是要把它融进手里。

      这样接受了母亲礼物的自己算得上是父亲口中的拥有软弱情感的无用之人了吗?

      不,接受别人的好意,也是武士的风度体现。

      摇摇欲坠的堡垒被主人稳住了坍塌的趋势,等待着下一次波动的来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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