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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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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卧室,展希灵靠坐在床头,捧着《绘画与摄影》。
床头灯光亮柔和,圈拢书页,指尖停留在那行字上。
“在秩序崩塌的裂痕中,照见真实”。
油墨的气味混着纸张的干燥气息,带给她片刻安宁。
就在她即将翻开下一页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楼下炸开。
展希灵浑身一震,手一抖,书落在了地上。
那声音带着蛮横的暴力,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砸碎了,连带着所有体面和伪装。
紧接着,是汽车引擎的轰鸣,轮胎疯狂摩擦地面,发出尖厉刺耳的啸叫,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
楼下,陷入一片死寂。
但,这死寂比刚才的巨响更让人不安。
如同风暴眼中心,平静得诡异,底下却涌动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展希灵伸手捞起书。
书页上的字迹在眼前模糊晃动,再也读不进一个字。
她侧耳倾听,捕捉楼下任何一丝声响。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往常,即便是深夜,宅子里也会有佣人们细微的动静,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又过了几分钟。
砰。
又一声闷响。
这次声音不同,没那么响亮,却更沉,更钝。不像东西被摔碎,倒像一座被经年累月的风霜侵蚀的房屋,猝然塌掉了。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该下楼看一眼时。
陈妈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直直刺进耳膜:“先生!!!快来人啊——”
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应声而断。
展希灵弹了起来,掀开搭在身上的被子,来不及穿好鞋,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一把拉开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与此同时,对面俞柯的房门也猛地打开。
他脸上还带着深夜作画后残留的恍惚与倦色,袖口沾着几点未干的靛蓝。
昏暗的走廊里,两人猝然对视。
来不及说一个字,甚至来不及交换一个眼神。他们同时转身,朝着楼下书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书房的门大开着,过分明亮的灯光涌出来。
看清里面的景象,冲在最前面的展希灵猛然刹住脚步,呼吸骤停。
实木茶几翻倒在地,雪茄散落得到处都是,水晶酒杯摔得粉碎,威士忌混着玻璃碴,在地毯上洇开刺目的污渍,像一滩干涸的血。
在这片狼藉的中心,俞振华蜷缩着侧躺在地上。
他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胸前的衬衫,布料在指下扭曲变形,面容呈现出可怕的灰败色,嘴唇是骇人的青紫,半睁着的眼睛里没有焦距,身体无法控制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陈妈跪在他身边,浑身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声音支离破碎:“先生……先生您怎么了……救命啊……谁来救救先生……”
世界在这一刻被冻结。
几秒后,展希灵动了,一个箭步冲上去,跪倒在俞振华身边。
“别慌!”她提高声音,出奇镇定,带着干脆利落的力量,瞬间盖过了陈妈的哭泣,“打120!说清楚地址,观澜苑!说疑似急性心梗,病人昏迷!快!”
陈妈被她吼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扑向电话。
展希灵俯下身,迅速解开俞振华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扯松领口,确保呼吸道畅通,手指搭上他颈侧的脉搏。
跳动快得吓人,却又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消失。
她抬头,目光射向僵在门口的俞柯:“硝酸甘油!你父亲平时用的急救药!在卧室床头柜的抽屉左边,快去拿!”
俞柯终于有了反应,他机械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书房。
展希灵重新低下头,用自己的双手握住俞振华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她的手心很暖,试图用体温去包裹那份刺骨的冰凉。
“俞先生,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看着我,呼吸,跟着我,慢慢呼吸……”
声音瞄定现实,温柔却有力。就像曾经无数个日夜,她在奶奶的病床前,握住那双布满针眼和老茧的手,一遍遍地说:“奶奶,别怕,我在。”
也许是听到了,也许只是濒死前的本能反应。
俞振华涣散的目光颤动一下,嘴唇翕动着,极其困难地发出声音。
“希……灵……”气音微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展希灵握住他的手紧了紧:“我在。救护车马上到,您坚持住。”
俞振华正在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执拗地映出她的轮廓。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是把她和奶奶卷入这滩浑水?是利用了她们的绝境?还是对那些早已逝去的生命,那份迟来了太久却终究无法弥补的歉意?
展希灵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拜……托……”
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呼吸变得愈发艰难,渐渐蒙上死亡阴影的眼睛,却依旧死死地锁着她。
“替我……照……顾……小柯……”
“小柯”两个字从青紫的唇间吐出时,他垂死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让人心碎的光。
终于,他不再是那个在商业帝国里,呼风唤雨的俞振华。
他只是一个生命之火即将熄灭前,最普通也最无助的父亲。
展希灵彻底怔住了,跪在那里,像一尊茫然的雕像。
就在她愣神的刹那。
俞振华抓着胸口衬衫的手,猛地一松。最后一点支撑着他的力气,随着那句耗尽生命的嘱托,彻底流走了。
他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熄灭,彻底涣散成一片空洞的死灰。
“药!药来了!”俞柯踉跄着冲回书房,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因为跑得太急而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眼神却依旧恐慌茫然。
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拧不开那个小小的瓶盖。
展希灵一把夺过药瓶,肩头发颤,指尖却很稳定。“咔哒”一声,瓶盖拧开。她倒出药片,捏开俞振华的嘴,将药片塞到他舌下。
远处,终于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展希灵依旧跪在那里,没有松开握着俞振华的手。
在她身后,俞柯瘫靠在门框上,粗重地喘气。
救护车在庭院内停下,医护人员迅速冲进来,专业地接管了现场。
展希灵被轻轻请开。她站起身,看着他们将俞振华抬上担架。
陈妈找来了她的鞋子,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赤着脚。
刺骨的冰冷,像站在冬天的河水里。
穿好鞋子,她缓缓抬起头。
俞柯还靠在门边,咬着嘴唇,脸色比纸还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担架。
展希灵深吸一口气,走到俞柯身边,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衣袖上,还沾着几点油画颜料,如同夜空里即将泯灭的星。
“走。”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坚定,“去医院。”
俞柯被她这一拉,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神聚焦在她同样苍白却镇定的侧脸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如风暴过境的书房,又看了一眼展希灵。
他迈开了脚步,起初还很僵硬、迟缓,仿佛腿上绑着千斤重担,但很快,变成了跟随急促而凌乱的奔跑。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追上疾行的担架,冲出了这栋刚刚经历崩塌的华丽宅邸,一头扎进门红光与迷雾交织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