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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   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灯光白得刺眼,展希灵和俞柯并排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

      空气里充满消毒水的气味,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单调的滚动声。

      俞柯浑身发颤。他的双手攥在一起,指甲都快嵌进肉里,肩膀耸着,蜷缩在椅子上,像一只受伤后本能蜷起来的小动物。

      展希灵侧过头,看他。
      少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眶红肿,嘴唇因为紧抿而失去血色,空洞地望着抢救室门上的红灯。

      “妈妈……”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妈妈也是在医院走的。”

      “她最后一天……最后一天,也是这样的晚上。我趴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灯就灭了。”

      “爸爸会没事吗?”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十七岁少年不该有的卑微和祈求,转过头注视展希灵。那双总是带着疏离与淡漠的眼睛,只剩下全然的脆弱。

      展希灵无端想起,雨夜里躲在屋檐下发抖的流浪猫,浑身的毛都湿透了,却还执着的望着永远不会为它打开的门。

      她的心像被锋利的刀片狠狠割了一下,没有说话,轻轻覆上他冰冷的手背,用力握住。
      近距离接触,掌心渐渐升温,她的指腹能清晰感受到他皮肤下骨骼的轮廓,还有快速跳动的脉搏。

      几分钟后,俞柯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翻面,掌心朝上,反过来握住她的手。

      他们的十指,紧紧相扣。

      走廊尽头有一面挂钟,秒针走得格外沉重,每一格都像跨越了一个世纪。

      展希灵的脑海,开始回闪过一帧帧的画面。

      俞振华在书房地上的无力,她握住他的手时冰凉的触感,他最后那句破碎的“拜托”。

      每一个画面都像钝刀,血淋淋的,一下一下刻在她的记忆里。

      时钟的指针指向“4”时,抢救室开了。
      展希灵胸口发紧,好像是自己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门轴转动,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是职业化的疲惫和遗憾。他甚至不需要开口,表情就已经替他说明了一切。

      俞柯的手在展希灵掌心骤然收紧,紧到快要捏碎她的骨头。

      展希灵以为他会哭出来,会崩溃,会像所有失去至亲的十七岁少年那样,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但他没有。他只是死死地握着她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里,然后,又一点点松开。

      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断了。
      最后彻底瘫软下来。

      医生说了些什么,展希灵没听清。
      她看见俞柯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他走到医生面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那盏灭掉的红灯。

      黎明时分,两人回到观澜苑。

      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如同一块浸了水的幕布,沉重的压在宅邸上空。

      车子驶入院门时,展希灵看见花园里的鸢尾花在晨雾中低垂着头,花瓣边缘凝结着细小的露珠,像是替谁流了一夜的眼泪。

      这座宅邸从未如此空旷过。

      明明和离开时一模一样。水晶吊灯依然璀璨,大理石地面依然光可鉴人,客厅里的白玫瑰还在清晨的微光里静静绽放。

      可,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陈妈红肿着眼睛迎上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两人的脸色,最终默默退到一边,低下头,肩膀无声抽动着。

      展希灵没有再看俞柯,一言不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里面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绘画与摄影》还摊开在书桌上,停留在她昨晚离开时的那一页。

      “在秩序崩塌的裂痕中,照见真实”。

      现在,秩序真的崩塌了。

      她反手关上门,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冰冷的木地板透过单薄的裙摆传来寒意,但她感觉不到。

      她就这么坐着,背脊抵着门板,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

      窗外,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仿佛无数个微小而无力的生命,在阳光照进来的那一刻无所遁形,却又在下一秒随着光线的移动重新隐入黑暗。

      她紧盯那些尘埃。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甚至不是对俞振华去世本身的反应。

      只有一种更原始的认知,就像食物链低端的动物,察觉到危险时会本能地竖起毛发。

      她完了。

      这三个字,缓慢而清晰浮现在脑海里,像夏夜的狂风暴雨降临前,闪电率先撕开天幕,紧接着,响起回声隆隆的雷鸣。

      俞振华死了。

      那个答应给她奶奶最好医疗条件的男人,那个让她住进这座宅邸,给她定制婚纱的男人,那个在法律上与她毫无关系,仅仅有一个未婚夫名分的男人,那个她用自由和年华交换一场交易的男人。

      他死了。

      死在了他们即将订婚前一周,死在了那场还没来得及举行的婚礼前。

      死在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履行“俞太太”义务的时候。

      她得到了什么?
      两个多月的奢华生活,奶奶在VIP病房的待遇,以及俞振华最后那句“替我照顾小柯”。

      展希灵用力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命运,真是擅长和她开玩笑。

      十六岁,她举起酒瓶保护奶奶,玻璃碎片划破手掌时,她以为那是人生最黑暗的时刻。至少那时,她还有愤怒和反抗的力量。

      十七岁,她带着奄奄一息的奶奶坐上二十一个小时的硬座火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她以为那是最绝望的旅程。至少那时,她还有方向,知道该往哪里去。

      十七岁到二十岁,她打了二十份工,睡过医院的长椅,被克扣过工资,被醉酒的客人骚扰过,见过无数冷眼和算计,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人性最丑陋的模样。至少那时,她还知道,只要努力,就能赚到下一顿饭钱,就能付得起奶奶下一次透析的费用。

      二十岁到二十二岁,她被模特公司签约,有了一份稳定的收入,在即将踏入一段新的旅程时,为了保护好友,她举起展板牌,砸向猥琐的煤老板,结果被公司解约开除,她以为自己的人生本该如此。至少那时,她保护了想要保护的人,尽管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可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都不是,那些只是生活甩过来的耳光,响亮、疼痛,但至少她还站着。

      最残忍的玩笑是,当她碾碎自己的自尊心,以为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甚至开始习惯这个华丽的金笼时。

      笼子被整个掀翻了。

      展希灵闭上眼睛,额头抵着膝盖。

      她听见楼下传来隐约的动静,是陈妈在低声啜泣,是其他佣人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是电话铃响了几声又被匆匆接起。

      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模糊,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这个世界已经和她无关了。

      她只是很想,很想奶奶。

      之前去医院,俞振华的助理在旁边看着她们。
      奶奶拉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无奈,压着哭腔对她说:“灵灵……是奶奶对不起你……俞先生对咱们这么好,你要懂事,要知恩图报。”

      她当时点点头,说:“我知道,奶奶。”

      现在,恩人死了。
      她该怎么报恩?

      展希灵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掌心里,好像还残留着俞柯握过的温度。她慢慢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得想想。
      她必须想想。

      奶奶的医疗费怎么办?观澜苑还能住多久?俞振华留下的遗嘱里会怎么写?俞振邦,那个在书房和哥哥大吵一架后摔门而去的男人,会怎么处理她这个外人?

      还有俞柯,他刚刚失去父亲,此刻大概正把自己锁在画室里。

      那个俞振华临终前托付给她的少年。

      展希灵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坐而发麻。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彻底洒了进来,照亮整个房间。
      花园里的景象清晰可见,一切都沐浴在金色的晨光里,生机勃勃,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但她知道,什么都变了。

      从抢救室那盏灯熄灭的那一刻起。

      命运只是轻轻吹一口气,她的人生轨道又被迫转了一个弯。

      这一次,她连前方是悬崖还是坦途,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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