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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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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日定在六月的第一个周六。
展希灵在日历纸上,一天天地划去日子。
她很平静。
只是偶尔,在抬笔前,她会用手背蹭过眼角。
距离这一天还有一周时,俞振华让弟弟俞振邦来观澜苑一趟。
不是寻常的兄弟叙旧,一场非常正式会议的氛围。
佣人们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书房被仔细打扫,昂贵的雪茄和威士忌摆上茶几,空气中弥漫着深深的紧绷感。
展希灵察觉到,这场会面不同寻常。
晚餐桌上,俞振华难得地沉默。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拨弄着盘里的芦笋,眼神飘忽。
饭后,他接过陈妈递来的热毛巾,擦着手,对俞柯和展希灵说:“今晚我和振邦有事要谈。你们早点休息。”
语气温和从容,似乎和平常没有区别。
俞柯垂眸不语。他有预感,他的好叔叔肯定是又干了荒唐事了。
但父亲总是对叔叔格外包容。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叔叔是为数不多被父亲真正记挂在心里的亲人。
维盛能有如今超过百亿的总资产,全靠父亲和叔叔的支撑。
展希灵则点点头,用完餐后,默默回到二楼的卧室。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圈刚好笼罩桌面。
《绘画与摄影》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
她拉开座椅坐下,拿过书,翻到上一次被打断的一页,手指摩挲着书页上莫奈《睡莲》的印刷画。
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纹理和油墨的质感。
楼下,书房厚重的门在她上楼后不久,便被严丝合缝的关上。
隔音极好,将所有的声音与秘密都锁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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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合拢的瞬间,空气便骤然冷下来。
俞振邦还带了两个律师。
俞振华坐在宽大的皮质书桌后,没有碰桌上的威士忌。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落在对面的亲弟弟身上。
“账目我已经看完了。”俞振华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无比,“新加坡分公司的那三个亿,你解释一下。”
俞振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大哥,那笔钱是正常的业务投资,临时周转一下,下个季度报表就会体现……”
俞振华冷冷地打断他:“投资?投资到哪个项目上了?财务报表里为什么没有任何前期预算和立项记录?银行的流水又为什么分三次,转到你在海外设立的私人账户?”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俞振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身体猛然离开座椅。
椅子摩擦过地面,刮出凄厉的响声。
“你查我?”
俞振华的语调满是深重的疲惫:“我不该查吗?振邦,我们是亲兄弟,我给你副董事长的位置,给你管理海外业务的权利,不是让你中饱私囊,掏空维盛的根基。”
“中饱私囊?大哥,你说这话,自己不心虚吗?你年轻的时候,在墨尔本做的那些事,需要我在这里,当着外人的面,再提醒你一遍吗?傅鸢,还有俞帆……” 俞振邦冷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尖锐的嘲讽,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前倾,目光逼视兄长。
“闭嘴!”俞振华陡然拔高声音,手掌重重拍在桌面,震得桌上的钢笔都跳了一下。
两位律师不约而同地低下脑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化作了两尊雕塑。
俞振邦也被彻底点燃了,破罐破摔的疯狂在眼中激烈闪烁:“我闭嘴?这些年,如果不是我安排人看着俞帆,他早就抱着傅鸢的骨灰盒出现在维盛的楼下了!现在倒好,你为了一个认识几个月的展希灵,修改遗嘱,给她分钱留房产!大哥,你是不是真老糊涂了?还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的遗嘱,我的财产,怎么分配,是我个人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来同意,更不需要家族委员会来指手画脚。希灵将会是我的合法妻子,她有权利得到她该得的。至于你,振邦,你越界了。”
“妻子?”俞振邦从齿缝里挤出嗤笑,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毒的针,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毒与不甘,狠狠扎向端坐对面的兄长,“大哥,你清醒一点!她是为了什么来的,你心知肚明,我也看得清清楚楚!你不是最钟情画家吗?傅鸢、沈非芸。”
他刻意将两个名字并排吐出,像抛出两把早已锈蚀却依然锋利的刀。
“哪一个不是才华横溢、灵魂有趣?她们因为你,一个凄凄惨惨地死在墨尔本的公寓,到死都没等到你去看她最后一眼!另一个,冷冷清清地死在医院的VIP病房,除了小柯,身边连个真心为哭她的人都没有!”
俞振邦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残忍的控诉快意。
“现在呢?沈非芸坟头的土还没干透几年吧?你居然找了一个除了年轻漂亮、会摆姿势拍几张照片,其他一无所有的嫩模!大哥,你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还是心盲了?她看中的是你的钱,你的地位!你以为是什么?爱情?灵魂共鸣?别自欺欺人了!”
“婚前协议必须签!而且必须经过家族委员会审核、公证!条款要列清楚,她展希灵,在婚姻存续期间能得到什么,离开时又能带走什么,一分一毫都不能含糊!她娘家的那个无底洞,别想借着姻亲关系吸维盛的血!否则……”
“否则怎么样?”俞振华的声音终于响起,却异常干涩沙哑。
他抬起眼,深邃锐利的眼眸布满血丝,沉沉地看向弟弟,“否则,你会就把傅鸢和俞帆的事,全部翻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俞振华是个多么失败的男人,多么不堪的丈夫,多么……多么无情的父亲?”
俞振邦被兄长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与自嘲震了一下,但箭在弦上,他已没有退路。
他抹了把脸,声音软下来,瘫坐回靠椅,好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苦口婆心地劝道:“我不是要挟你!大哥,我是在救你!俞帆已经二十二岁了,你比我更清楚,他手上握着的,可不只是DNA报告!这事一旦公开,媒体会怎么写?维盛的股价会跌成什么样?董事会那群早就对你不满的老狐狸,会怎么趁机发难,把你掀下台?你想过没有?你难道要毁了我们拥有的一切吗?!就算不为了我们,你难道不为小柯考虑吗?”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死死胶着,一个燃烧着偏执的为你好,一个浸透着疲惫的深渊。
亲情、利益、愧疚、控制,所有复杂的丝线缠绕成死结,勒得彼此都无法呼吸。
良久,俞振华缓缓向后靠进椅背。
他开口,语气非常坚定,不容置疑。
“墨尔本的事,是我对不起傅鸢和俞帆,我会处理。但希灵和她奶奶,是另一回事。她们不该被卷进这些陈年旧账里,她们只是需要一条活路。至于你挪用的三个亿公款,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分不少地补回维盛的账户。然后,你自己向董事会递交辞呈,主动离开。你名下那部分股份,依然可以享受分红。这,是我作为兄长,也是作为维盛董事长,能给你的最后体面。”
俞振邦再次猛地站起来,浑身都在颤抖,怒火和绝望在眼中交织。
“你要为了她……为了一个外人……真的要把我赶出维盛?大哥,我是你亲弟弟!我们一起熬过了那么多的事情!你现在为了个从外面带回来的玩物,连我都不要了?!”
俞振华的眼神锐利如刀:“希灵不是玩物,她是一个有骨气的人。我也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维盛。振邦,从前你做了那么多荒唐事,我可以替你处理好一切,但是现在,你走错路了,而且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拉都拉不回来。现在回头,把窟窿补上,主动离开,至少还能保留一点颜面。这是我给你,也是给我们俞家,留的最后一点转圜空间。别逼我,把最后这点情分也耗尽了。”
接下来的对峙激烈而短暂。
俞振邦的指责变成了彻底的咆哮,咒骂哥哥偏心、昏聩、被美色所惑;俞振华则始终保持着冰冷而残忍的平静,反复重申原则、底线和维盛的未来。
“大哥,是你告诉我的,要把一切都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难道你忘了吗?!”俞振邦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方法从肺腑里呕出来,带着血腥气,“既然你不顾兄弟情分。大哥,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会后悔的!你今天为了那个女人所做的一切决定,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决绝地转身,再不看兄长一眼,踉跄冲向书房门,浑身散发失败者的狂怒与不甘。
砰!!
书房的门被用尽全力摔上。
巨响在深夜里炸开,像惊雷滚过宅邸,又像某种维系多年的珍贵东西,从高处狠狠跌落,粉身碎骨,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
整栋房子似乎都跟着那声决绝的巨响,震颤了一下。
书房内,重新归于死寂。
雪茄的烟雾还未散尽,酒液在玻璃碎片中缓缓流淌。
俞振华依旧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骤然老去十年的雕像。
灯光照在他灰败的脸上,眼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悔。
他缓慢地抬起右手,捂住了胸口,眉心紧紧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