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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婚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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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振华病愈后,做了三件事。
一是让自己的法律顾问周和律师来观澜苑一趟,二是让助理彻查弟弟俞振邦在新加坡子公司的账目,三是亲自为展希灵挑选订婚宴的婚纱。
婚纱是五月中旬送到的。那天,又下了场很细的春雨,雨丝斜斜飘着,把庭院里最后一批樱花打落一地。
画室里,俞柯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
没有熟悉的身影跑过,只剩下白色花瓣混着雨水贴在青石板路上,好像一场仓促的告别。
设计师团队来了三个人,开着一辆厢式货车,停在了主楼前。他们把扎着白色缎带的礼盒抬进客厅时,陈妈正在插花。
新鲜的白色玫瑰,花瓣上还沾着从花园刚采下时的水珠。
“展小姐,婚纱到了。”
展希灵正在房间里看《绘画与摄影》①。
是俞柯借给她的。那天,病房的对话结束后,她在自己房间门口发现了这本书。
深蓝色的布面精装,书脊烫金,上面贴一张纯白便利贴:“借你的,看完了还给我。”
字迹工整有力,转折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棱角。
她已经读到有关莫奈的章节,目光正停在一幅睡莲的印刷画上。
听到消息,她合上书,手指在封面“瞬间与永恒”的字样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起身。
下楼时,她看见俞柯正从画室出来。他穿着沾满颜料的旧T恤,手里拿着调色盘,看见客厅里的阵仗,没有回画室,而是靠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
婚纱被展开,固定在客厅中央特制的架子上。
极佳的缎面布料,在水晶吊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温润的光泽,像月光在缓缓流淌。裙摆上手工缝缀上千颗细小的珍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排列成藤蔓般的花纹。
设计师满脸笑,说话带着粵区口音:“这是俞先生亲自选的料子。珍珠象征纯洁和圆满。俞先生说,您一定会喜欢的。”
展希灵没有接话,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裙摆,面料冰凉顺滑,珍珠发出细微的声响。
“试试看吧,展小姐。尺寸是按照您上次量的数据做的,但可能还需要微调。”两个助手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婚纱从架子上取下。
展希灵跟着她们去客房,那里被改成了临时的试衣间。
门关上时,俞柯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还是那样,脊背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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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衣的过程很漫长。俞柯在楼梯上站了快二十分钟,终于听见客房门打开的声音。
先出来的是两个助手,她们小心翼翼地将裙摆整理好,然后侧身让开。
展希灵缓缓走了出来。
客厅里,时间似乎凝固一瞬。
雨天的灰白光线从落地窗透进来,像一层轻薄的细纱,笼罩在展希灵身上,她仿佛是从古典神话里走出来的新娘。
抹胸的设计,勾勒出她纤细的锁骨和肩颈,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的腰肢盈盈一握。裙摆在地面铺开一个完美的圆形,珍珠的光泽在她身上流动,每走一步,就有细碎的光影跳跃。
设计师第一个拍手称赞:“太美了!展小姐,这身婚纱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俞先生看到一定会非常满意的!”
展希灵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她看镜中的自己,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俞柯在这时走下楼梯。脚步声很轻,在寂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
听见动静,展希灵慢慢转身,裙摆随动作划出优美的弧线。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设计师识趣地带助手退到一边,陈妈也悄悄退出客厅。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俞柯先开口:“很适合你。”
展希灵垂眼,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很淡,很苦。
“的确很适合,就像橱窗里的漂亮人偶。”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落在婚纱上。
如此美丽,如此完整,却没有生命,如同被做成标本的蝴蝶。
她知道,她肯定会穿上这身婚纱,她很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当真正穿上,已经碎裂满地的自尊心,却又将她扎得千疮百孔。
清醒的痛苦,无孔不入。
“可你不是人偶,你是活生生的人。”笃定的语气不容置疑。
展希灵猛然抬头,眼睛微微睁大。
俞柯只说了这一句话。他没有任何解释,转身走上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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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希灵独自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暗蓝,像幽静的深海。
设计师和助手早就离开了,陈妈也来问过两次,要不要帮忙把婚纱换下来,她都摇摇头。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她才终于动了,没有叫人帮忙,自己摸索着背后的拉链,一颗一颗解开细小的珍珠扣子。
婚纱从她身上滑落,堆在脚下,仿若一朵凋谢的巨型花朵。
她换上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洗得发白,但柔软舒适,贴着皮肤时有真实的温度。
她把婚纱仔细地叠好,放回礼盒里,系好白色缎带,抱着盒子走上楼梯。
走上二楼,她看见俞柯的画室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黄光。
她在门前短暂停留。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画笔在画布上移动的沙沙声,还有调色盘上颜料被搅拌的声音,细微而专注。
他在画什么呢?是那幅永远缺一抹蓝的《睡莲》,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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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画室的灯还亮着。俞柯站在画架前,盯着今天下午才开始的新作。
一片不成具象的色块。
从左上角的深蓝,渐变到右下角的浅白。中间过渡着各种层次的蓝,钴蓝,群青,湖蓝,普鲁士蓝,还有一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蓝。
那抹蓝很特别。不像莫奈的睡莲蓝那么温暖柔和,不像母亲画里敦煌壁画蓝那么苍凉辽阔。
它很忧郁,但又固执的发着光。像那个人眼里,将暗未暗的火。
调出这种蓝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像说那句话,他其实没想太多。
只是看着她平静的绝望,像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等待被拆开。
他就说出来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俞柯放下画笔,关掉画室的灯。
黑暗中,画布上那片蓝在月光里发着光。
很弱,却很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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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展希灵下楼时,俞柯已经在餐厅了。
他今天穿件灰青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正在看一本画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展希灵穿了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早。”她轻声招呼。
“早。”俞柯合上画册,“婚纱还合适吗?”
展希灵在他对面坐下:“很合适。不需要修改。”
“那就好。”
陈妈端上早餐,两人安静地吃着,像之前的很多个早晨一样。
吃到一半时,展希灵开口:“昨天谢谢。”
俞柯抬眼:“谢什么?”
“谢你说那句话。虽然可能没什么意义。”
“为什么没意义?”
“因为有些事,不是一句话能改变的。婚纱还是要穿,婚礼还是要办。但至少,有人对我说过那句话。”
她顿了顿,露出释怀的笑,继续道:“希望以后,我们能像这样相处下去。”
和那晚意思相近的话语,落入俞柯耳中,却有了不一样的份量。
他沉默地凝望她。
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侧脸的轮廓在光里有些模糊,像是随时会融化在光线里,却又那么真实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