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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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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气温渐高。
一个周五的凌晨,俞振华旧疾复发了。
主卧在展希灵卧室的正下方。
她本就睡眠浅,凌晨三点,剧烈的咳嗽声将她惊醒。
声音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沉闷且痛苦,好像要把整个肺都咳碎。
她立刻起身,连拖鞋都来不及穿,赤脚跑过冰冷的走廊,直奔楼下的主卧。
推门进去时,她看见俞振华半倚在床头,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在床沿,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满冷汗。
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被打翻,水迹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
“俞先生!”
俞振华艰难地开口:“药……在抽屉……左边……”
展希灵拉开床头柜抽屉,手忙脚乱地翻找一阵,找到那瓶“硝酸甘油片”。
“是这个吗?”
俞振华费力地点点头,嘴唇已经发紫。
展希灵倒出两片白色的小药片,递到他唇边,又端起另一个没打翻的水杯,小心喂他喝下。
十分钟后,家庭医生赶到观澜苑。
诊断结果:急性心绞痛发作,是长期高强度工作、作息极度不规律诱发的旧疾复发。
医生嘱咐,必须卧床休养至少一周,不能操劳,不能受刺激,情绪要保持平稳。
俞振华似乎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早有预料,很早就将观澜苑一楼东侧房间,改造为医疗室兼病房,专业的医疗床、监护仪、氧气设备一应俱全。
他生病需要休养的消息,很快就传出观澜苑。
前来探视的亲朋好友们接踵而至,俞振华强撑着身体和他们一一见面,嘴上说着没事,实则却将剩下的迎来送往的事全交给展希灵。
理由是,她应该锻炼一下,提前适应这种生活。
大部分人,看在俞振华的面子上,都会对她客气三分,相处起来毫不费力。
展希灵最清楚,比起自己这个被俞柯官方认证“演技很拙劣”的人,面前的这些有钱人才是最会逢场作戏,他们将虚伪客套演得自然又体面,就像阳光下五彩斑斓的泡泡,但实际上,一口气都能吹破。
他们怎么演,展希灵就跟着怎么演。
但也有少数人,在她面前,演都不想演。
比如,俞振华的亲弟弟,俞振邦。维盛的副董,现年三十八岁,单身未婚,但烂桃花多得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弟弟至今单身未婚,哥哥二婚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如果哥哥即将订婚的对象是可以当他女儿的人,那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俞振邦毫不掩饰对展希灵的厌恶,连她倒的茶水都不想碰。
俞柯从二楼下来,正想和叔叔问好,恰巧看见这一幕。
“叔叔。”
闻言,俞振邦不苟言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站起来笑道:“小柯。我给你买了新的画材,你来看看。”
夹在关系更亲近的叔侄之间,展希灵显得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俞柯走到她面前,和她对视几秒,转过身背对她,顺势挡在身前。
距离很近,展希灵随后退动作而荡漾起的发梢,扫过他的后背。
“谢谢叔叔。”他没有去看俞振邦买的画材,而是端起那杯茶水往前递了递,“让您费心了,喝口茶歇歇吧。”
俞振邦笑眯眯地接过,关心几句俞柯的绘画和学业,然后曲径通幽般地问:“小柯,我大哥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说他没事,很快就会恢复,但是我担心他为了工作,不肯说实话。”
“爸爸就是有些操劳过度,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没什么大问题。叔叔,维盛还有你在,他很放心。”
无懈可击的说辞。
要不是展希灵见识过俞柯绵里藏针的样子,她还真信了他最后一句话。
俞振邦笑出声来,抬头揉了揉俞柯的头发。
俞柯皱眉,却没有制止。
又坐了一会儿,俞振邦说还要处理事情,便从观澜苑离开了。
展希灵望着俞振邦消失的方向,脊背挺得笔直。
俞柯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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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没有人来探望俞振华了,他终于可以歇下来,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疲惫,睡了整整一上午。
午后,俞振华醒来,气色好多了。
展希灵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笨拙地削一个苹果。
她削得很慢,很小心,左手托着苹果,右手握着水果刀,刀刃贴着果皮缓缓移动。
动作太生涩,苹果皮断了好几次。
每次断开,她都停顿一下,把断掉的皮放进垃圾桶,又重新开始。
苹果被她削得坑坑洼洼,果肉被削掉不少。
但她还在坚持。
俞振华半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希灵,让陈妈他们来就好。”
“我想自己削。”她专注地盯着苹果,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时候我生病了,奶奶就是这么给我削苹果的。她说,亲人削的苹果,吃了病好得快。”
她记得那个味道。
苹果被切成小块,奶奶用牙签插着,一块一块喂到她嘴里。
苹果很甜,奶奶的手很暖。
终于,展希灵削完了。
她照着记忆里的样子,把苹果切成小块,每一块都切得很仔细,大小均匀,插上牙签,一块一块喂给俞振华。
喂药时,她会先把药片倒在掌心,仔细核对药名和剂量,然后倒一杯温水,自己先浅浅地喝一口试温度,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才递过去。
每天下午,她会推着轮椅,带俞振华去花园里晒太阳。出发前,她会提前在轮椅上铺好软垫,检查他膝盖上盖的毯子是否够厚,随身带着药和水,还有一条干净的毛巾。
深夜时,她趴在病床边浅眠。但只要俞振华有一点动静,哪怕只是翻身时被子摩擦的窸窣声,或是呼吸节奏的细微变化,她都会立刻惊醒,抬起头问:“俞先生,需要什么吗?”
她照顾得很细致,很周到。
但有时,展希灵也会恍惚。
病床上的人,是俞振华,还是奶奶?
递出去的水杯,是给未婚夫,还是给那个把她养大的老人?
这种恍惚让她害怕。
她害怕,自己会把对奶奶的感情,投射到这个男人身上,害怕自己会忘记,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自由和年华,换取自己和奶奶活下去机会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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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午后,阳光正好。
俞柯推门走进病房时,展希灵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脸看向窗外发呆。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俞振华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脸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展希灵听见开门声,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俞柯点点头,走到病床边看了一眼父亲,然后在窗边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和她隔着恰当的距离。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
窗外的花园里,几只麻雀在樱花树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你学过画画吗?”俞柯忽然开口。
展希灵愣了一下,面朝向他,摇摇头:“没有。”
“但你看得懂画。”
“看得懂,和会画,是两回事。”她轻声说,目光又飘向窗外,“就像看得懂病,和会治病,也是两回事。”
“那你喜欢什么?”
展希灵思考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她打开相机,对准树枝上的一只麻雀,调整角度,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我喜欢拍照。”她将手机屏幕转向俞柯。
照片拍得并不专业,构图很随意,光线有些过曝,麻雀只拍到了半个身子。
但,那个瞬间被很真实的定格下来:麻雀正要展翅飞起,翅膀半张,爪子还抓着树枝,树影在它灰褐色的羽毛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一个活生生的动态瞬间,就像印象派画家笔下的世界。
“为什么呢?”俞柯追问,目光从照片移到她的脸上。
展希灵收回手机,低头看屏幕上的照片。
“因为照片不会骗人,拍下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你相信照片?”
“我相信瞬间。”展希灵抬起头,“瞬间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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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俞柯在病房里待了很久。
他们没怎么说话。展希灵继续看着窗外,偶尔举起手机拍照,拍飞过的鸟,拍飘过的云,拍阳光在树叶上缓慢移动的光斑。
俞柯让陈妈取来速写本和彩铅,开始画画。
他画病房里红苹果,颜色鲜艳饱满;画窗外的树,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舒展;画病床上的父亲,睡着的侧脸,皱起的眉头。
最后,他画光线。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一道道光带,在白色的床单上跳跃,在医疗器械的金属表面反射。
画着画着,笔尖不自觉偏移。
纸上渐渐出现了一个侧影。
坐在窗边,仰着头,双手举手机,专注地看向窗外,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他画得很细,很慢,铅笔在纸面上摩擦出沙沙的轻响。
画到一半时,展希灵转过头:“你在画什么?”
俞柯的手一顿,铅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小点。
犹豫几秒,终是选择把本子转过去,给她看。
展希灵怔住了。
她看着画上的自己,又看看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
“画得不像。”
“哪里不像?”
展希灵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麻雀又叫了一阵,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我的心里没有这么安静。”
俞柯不解:“为什么?”
展希灵张了张嘴。
想说的有很多,奶奶的病情,医药费的压力,未来的恐惧,深夜里无法入睡的焦虑。
这些在她心里,像永远无法平静的海。
但最终,她只是摇摇头:“没什么。”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俞柯注视她的侧脸。
画里,她安静柔和,有种不真实的完美。
画外,她真实地坐在这里,背挺得很直,肩胛骨在薄薄的针织衫下凸起,像随时准备扛起重物。
他想起她在画室里说的话。
莫奈的睡莲在晨光中有种特殊的蓝。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
这时,病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他们同时起身,快步走到病床边。
俞振华还在睡梦中,但眉头紧皱,嘴唇翕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右手在薄被下不停颤动,手指蜷缩又松开。
“非芸……非芸……”
展希灵伸出双手,握住那只满是风霜的手。
她的手很暖,他的很凉。
她握得很紧,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就像她曾经无数次握住奶奶的手一样。
“没事的,没事的。”
不知是她的声音起了作用,还是那双手的温暖起了作用。
片刻后,俞振华的呼吸逐渐平稳,右手不再颤动,重新陷入安然的沉睡。
展希灵松开手,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
转过身,俞柯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她。
她显得风轻云淡:“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俞柯自知失态,收回视线。
展希灵看穿他的欲言又止,弯了弯唇角:“不用为我感到难堪。如果这算难堪的话,我以前的经历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了。俞先生是我的恩人,是我遇见的这么多人里,最好的一个了。”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麻雀又飞回来了,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俞柯收捡好画本:“我明天再来看爸爸。”
“好。”
走出病房时,俞柯回头看了一眼。
展希灵又举起手机,对着窗外。
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的缝隙里析出,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柱,斜斜照在草坪上。
她按下快门。
又一个瞬间被定格。
病床上,俞振华动了动,随即睁开眼。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在病房里茫然地移动,最后定在窗边那个举着手机的年轻身影上。
他看了很久,又缓缓闭上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