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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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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断续续的小雨终于停了。
阳光慷慨大方的洒落,将观澜苑每一寸地方都照得闪闪发亮。
俞柯站在画室的落地窗前,面对满园的盛景。
美则美矣,就是太规矩,缺少一份活人气。
他刚想收回目光,一抹熟悉的身影闯进视野内。
展希灵抱着一束新鲜的郁金香,从庭院跑过。
春风忽起,落樱纷纷,她停下脚步,笑着在这场樱花雨里转圈。
俞柯弯起嘴角,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
倏然,展希灵抬起头,朝向二楼。他们的视线,毫无预兆地交汇在一起。
外面的风似乎更大了,樱花飘落不停,飘在她的发顶、她的肩头、她的唇角。
展希灵怔了几秒,加深脸上的笑意,抬手理好被拂乱的发丝,低下头,朝室内走去。
俞柯退后几步,直至被画架遮挡住,确保外面的人看不见自己,身体才放松下来。
他在原地,像她一样,慢慢旋转。墙上的一幅幅《睡莲》仿佛有了生命,在他眼前摇曳生姿。
恍神间,展希灵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莫奈的睡莲在晨光中有种特殊的蓝”。
俞柯猛然停止脚步,正对最大的那一幅。
心,好像跳得快了些。
他感到不安,也感到好奇。
这个猝不及防闯入他生活的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她十七岁的时候,也会抽烟?为什么她的手上会有那道小小的疤痕?
他深呼吸一口气,沉思几秒后,拿起手机,拨通了李侦探的号码。
电话接通时,对方声音冷静:“俞少爷,有什么需要?”
“查一个人,展希灵。”
李侦探短暂停顿一下。
“您父亲知道吗?”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李侦探没有多问:“明白了。三天后给您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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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是第三天深夜送到的。李侦探把车停在观澜苑围墙外的林荫道旁。
俞柯溜出去时,春夜的空气微凉,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东西在这里。”李侦探递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神色有些复杂,“俞少爷,您确定要看?”
俞柯接过档案袋,沉甸甸的,淡淡道:“钱已经付了。”
李侦探点燃一支烟,火光在黑暗里一闪:“钱是一回事。有些人的过去,就像是沼泽。踩进去了,就很难干净地出来。”
俞柯没说话,抱着档案袋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他反锁上门,打开台灯。昏黄的光圈刚好笼罩书桌的范围,像舞台上的聚光灯,即将揭开一个沉重的秘密。
他拆开封线。
第一份文件就让他的手僵住了。
[蒙山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
(2018)蒙刑初字第247号
被告人:展民祥。
被害人:孟玉芬,展希灵。]
俞柯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咬住嘴唇,清晰的痛感传来,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继续看下去。
[经审理查明:
2018年5月17日晚,被告人展民祥在家中酗酒后,因家庭琐事对其生母孟玉芬(时年52岁)实施暴力。展民祥持啤酒瓶猛击孟玉芬背部,致其当场倒地昏迷。
展民祥之女展希灵(时年16岁)见状上前制止,遭展民祥殴打。为保护祖母,展希灵夺过啤酒瓶反击,过程中啤酒瓶碎裂,玻璃碎片致展民祥手臂划伤(轻微伤)。
经鉴定,孟玉芬损伤程度为轻伤一级,肋骨损伤,右腿骨折。展希灵右手掌被玻璃碎片划伤,损伤程度为轻微伤。
本院认为,展希灵行为系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被告人展民祥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且系对家庭成员及老年人实施暴力,情节恶劣。
判决如下:
被告人展民祥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判决日期:2018年11月28日。]
判决书上的每个字,都好像化成了玻璃碎片,直直扎进俞柯的双眼。
世界变得很安静,那些代表春日生机的鸟叫虫鸣,似乎都消失了,只剩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仿佛绑着千斤巨石,撞得他身体生疼。
现在,他知道,展希灵手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了。
第二份是火车票存根。
从蒙山到淇川,硬座,二十一个小时。日期是2019年3月。票根皱巴巴的,边缘磨损得厉害。
背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奶奶的腿断了,肾也坏了。淇川有大医院。希灵,你要撑住。”
“撑住”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
第三份是一份手写的零工记录。
在一本廉价笔记本的纸页上,字迹从最初的稚嫩歪斜,逐渐变得工整,再到后来变得潦草,应该是太累了,累到手抖。
[2019.4-2019.6 早餐店帮工(凌晨3:30-8:00):月薪1800
2019.7-2019.9 便利店夜班(22:00-6:00):月薪2200
2019.10-2020.1 餐厅服务员:月薪2500
2020.2-2020.4 外卖骑手(兼职)
2020.5-2020.7 超市促销员(周末)
……]
整整二十条。从2019年4月到2022年1月,三年时间,二十份工作。
最后一条是:2022.1-2022.2 医院护工(24小时陪护重症老人):日薪200,包吃住。
在“包吃住”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括号,里面写着:“终于能在医院椅子上睡觉了”。
二十份工,三年时间,从蒙山到淇川,从十七岁到二十岁。
而她今年,才二十二岁。
第四份是一叠照片复印件。
缴费单、诊断证明、租房合同……还有几张监控截图。
第一张是蒙山市人民医院的缴费单:金额58,642.50元。缴费人栏签着“展希灵”三个字,字迹稚嫩,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第二张是淇川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诊断证明书:患者孟玉芬,诊断:1.右股骨颈骨折术后;2.慢性肾衰竭(尿毒症期);3.高血压病3级(极高危)。
第三张是租房合同:地址在郊区一栋筒子楼的顶层,10平米,月租600,押一付三。承租人签着两个人的名字:展希灵,孟玉芬。
第四张是一张监控截图。像素很低,画面模糊。但能看清是一家便利店深夜的画面。展希灵穿着绿色的围裙,侧着脸,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视线。
但她没去拨开,因为双手正抱着一箱24瓶装的矿泉水。箱子的重量让她手臂的肌肉紧绷,额角有汗珠。
第五张也是监控截图,来自一家餐厅。展希灵穿着服务员的制服,正弯腰给一桌客人倒茶。她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俞柯看出来了,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被抽干的井。
最后一张,是身份证复印件上的证件照。
十七岁的展希灵。她扎着马尾,脸颊凹陷,显得眼睛格外大。
她没有笑,直直地盯着镜头,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近乎野蛮的坚韧。
她好像在对着这个不公的世界宣告:
我要和奶奶,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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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俞柯还坐在书桌前。
台灯的光已经变得微弱,文件摊了满桌,像一场无声且残酷的展览。
过了许久。他拿起沈非芸留给他的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花园里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笔尖悬在纸页上,良久,他才落笔。
“一团将暗未暗的火。”
除此之外,好像再也写不出其他的了。
晨光完全透进来时,俞柯才放下笔。他仔细地将所有文件收好,重新装进牛皮纸档案袋,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沈非芸的一些旧物,一个木匣,一本褪色的诗集。
他把档案袋压在诗集下面,锁上抽屉。
钥匙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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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柯只睡了三个小时,早上八点,他准时睁眼,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
走进餐厅,展希灵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条浅灰色的针织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晨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给她镀了层柔和的光晕。她正在倒牛奶,右手握着玻璃壶,那道淡淡的疤痕在晨光下隐约可见。
“早。”俞柯在她对面坐下。
“早。”展希灵抬起头,对他莞尔一笑。
早餐是中式的小笼包和豆浆,两人安静地吃着。
吃到一半,俞柯开口:“你……”
展希灵抬头,有些疑惑:“嗯?”
目光落在她右手虎口处,他放轻声音:“你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展希灵眼神怔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小时候……不小心打碎玻璃杯,划伤了。”
俞柯没有拆穿她的谎言,他夹起一个小笼包,像是随口一说:“以后小心点。”
展希灵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点点头:“嗯。”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花园里的鸢尾在晨光中完全盛开。蓝紫色的花瓣舒展着,干净,脆弱,没有刺。
角落里的蔷薇,也悄悄地开出了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