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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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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希灵笃定,她的话会起效果的。
果然,自从那天花园谈话后,俞柯不再像之前那般绵里藏针了。
有时,她在客厅,欣赏立柜里的瓷器,俞柯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用陈述事实的语气介绍:“这是妈妈生前收藏的。她想自己烧瓷器,但总是失败。”
展希灵侧过脸看他,扬起温和的笑,问:“那你会烧瓷器吗?”
俞柯怔了几秒,随即摇摇头。
“虽然你不会烧瓷器,但是你的画很好看!”
“嗯……”俞柯垂眸,面露罕见的羞赧。身体,似乎比平常更加的紧绷了。
他不再说话,转身离开客厅。
展希灵留在原地,继续欣赏一件青瓷花瓶。
柜门玻璃的反光,映出她有些过分灿烂的笑意。
这种相安无事的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雨季来临。
淇川的仲春,雨下得格外勤。
雨水打在落地窗上,蜿蜒出无数条水痕,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展希灵在这种天气里,会莫名烦躁。
不是因为她讨厌雨。相反,她喜欢雨天。
雨水冲刷一切的声音让她觉得安心,仿佛能洗净所有的肮脏和不堪。
可她就是烦躁。因为这宅子里的雨声太安静了,静得只剩下雨声本身。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这片空旷的奢华里,显得那么突兀。
无事可做,也无处可藏。
俞振华去集团了,陈妈和佣人们在各自忙碌。她来来回回,将衣帽间整理了三次,甚至无聊到数了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水晶数量。
一百三十六颗,其中五颗有细微的裂痕。
下午三点半,她终于忍不住,走出房间。
二楼走廊深长,两侧墙壁上的画,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默。
来到走廊尽头,她看见了那扇自己从未踏足过的门。
俞柯的画室。
门虚掩着,留一道两指宽的缝隙。没有开灯,里面很暗,湿漉漉的光线透进去,在地面投下一道灰白的光带。
她迟疑片刻,右手好像自己有了意识,贴上门板,往里一推。
仿佛爱丽丝的仙境在眼前缓缓展开。
她朝内看去,僵在门口,呼吸很明显的停了一拍。
画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门,俯视而去,花园的景色一览无遗。
然而,真正震撼她的,是墙上的那些画。
整整三面墙,挂满了莫奈的《睡莲》。
手绘的临摹,大大小小,十多幅。相同的主题,却在尺寸、构图和笔触上有略微的差异,像对同一个梦境反复而徒劳的追摹,一种几近偏执的重复。
展希灵屏息凝神,走进去,在房间中央立定,缓缓转一圈。
目光扫过每一幅画。
每一幅都很美,可就是缺少一样东西。
这一幅睡莲的叶片画得太实,少了在水面上漂浮的轻盈感。那一幅水面的倒影处理得太清晰,失去了原作里朦胧梦幻的意境。这一幅光影过渡太生硬,不够自然。
她一幅一幅看过去,脚步越来越慢。
最后,她停在最大的一幅面前,画布比她人还高。
应该是最近才完成的,画布上的颜料还没完全干透。
睡莲画得很精细,每一片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水面波纹的处理也极其细腻。
展希灵却拧起眉头。
画面中央的睡莲,钴蓝加白,很标准的颜色。
但还是不对。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悬在画布前,沿着睡莲花瓣的轮廓描摹。
倏然,身后传来算得上暴怒的声音。
“谁允许你进来的?!”
展希灵浑身一抖,悻悻回过身。
俞柯站在门口,全身上下都被淋透。雨水顺着短发滴落,在肩膀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手里提着画箱,另一只手里攥着几支还没拆封的画笔。
他盯着她,怒火在激烈燃烧。
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点的关系,被这一冒失的闯入,焚烧殆尽。
展希灵白了脸,解释:“我只是看看。”
“这是我的画室。”俞柯打断她,又质问了一遍,“谁允许你进来的?”
他快步走进来,画箱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没锁……”
“没锁不代表你可以进来,这是我的私人空间!你懂不懂什么叫隐私?懂不懂什么叫尊重?”
展希灵注视他发红的眼睛,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展民祥喝醉后,闯进她房间翻找东西的样子。
私人领域被粗暴闯入的羞耻和愤怒,她懂。
她太懂了。
“对不起,我现在就走。”她向门口走去,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回那幅最大的《睡莲》上。
内心又长出一根尖刺来,实在无法让她忽视。
“等等。”
俞柯正要弯腰捡起画箱,动作一顿,冷冷抬头:“你还想干什么?”
展希灵转身指向那幅画:“这幅的颜色不太对。”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响,哗哗敲在玻璃上,像要把世界都淹没。
“什么?”
“莫奈的睡莲在晨光中有种特殊的蓝。不是钴蓝,也不是群青,是一种更温暖的蓝色。”
她走回画前,手指虚点着睡莲花瓣上最亮的蓝色:“你用的蓝色太冷了,像冬天结冰的湖面,没有温度。”
俞柯僵在原地,目光从画面移到她认真的脸,再移向她举起的右手。
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伤疤。
“你懂画?”
展希灵实话实说:“不懂。但我看过莫奈的画册,那种蓝色很特别,我印象很深。”
其实,那天在花园里,看见他画板上的鸢尾,她就想说了,他的蓝紫色里,也缺了一点东西。
缺一点让花活过来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你画了这么多遍,却始终调不出那种颜色,对不对?”
这一句说得更加直接。
俞柯低下头,肩膀也松懈下来。
没有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相反,他对她的怒火与敌意如潮水般退去,袒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惫和挫败。
“是。”他承认了,声音很轻,轻得快被雨声淹没,“我调不出来。”
展希灵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的承认。
“我试了所有蓝色。钴蓝,群青,湖蓝,普鲁士蓝……每一种都试过,单独用,混合用,加白,加黑,加灰。可就是调不出来。”
他走到画架旁,拿起调色盘。
盘子上堆满干涸的颜料,层层叠叠,像一座蓝色的小山。
没有一种是温暖的。
没有一种是晨光里的蓝。
“妈妈说,莫奈的蓝是看见光的蓝。她说真正的颜色不在颜料管里,在眼睛里。你要先看见,才能画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可我看见的蓝,都不是那种蓝。”
“也许……你太想画对了。”
俞柯看向她:“什么意思?”
“你画了这么多遍,每一笔都在想对不对。你看,这一幅睡莲的叶子画得太实,那一幅水面倒影太清晰,这一幅光影过渡太生硬,你一直在纠正错误,却忘了最初为什么想画它。”
“也许,莫奈画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对不对。他只是看见了,感受到了,然后就画下来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声音似乎变小了。
俞柯沉默了很久。
久到展希灵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
展希灵语气坦荡:“我不知道,我只是猜的。”
她看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雨天的黄昏来得特别早,才下午四点,世界就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蓝的薄纱。
“我该走了。抱歉,打扰你了。你快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吧,小心感冒。”
俞柯没有拦。
展希灵走出画室,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声音。
“谢谢。”
她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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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雨终于停了。
展希灵没有睡意,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六年前拍的,在蒙山老屋前的石阶上。奶奶孟玉芬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她靠在奶奶肩头,唇角将笑未笑。
那时候,她只有十六岁,还没学会如何在镜头前完美地微笑。
现在,奶奶在淇川第一人民医院的VIP病房里。
俞振华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在她答应跟他回观澜苑后,就为奶奶安排了最好的医疗资源,配备专人二十四小时看护,还为奶奶设立医疗基金,定期转入。
他们把奶奶照顾得很好。
好到让展希灵产生错觉,好像她真的做了个正确的选择。
但,俞振华也明确告诉她,蒙山的展希灵要少沾染,她现在是淇川的展希灵。
她和奶奶见面的次数被严格限制,每半个月一次,每次四个小时。
见面时,会有第三人在场,不能谈不合时宜的话题。
明天,就是她和奶奶该见面的日子。
“奶奶。”她温柔地拂过奶奶笑得皱起来的脸,呢喃道,“为了我们都活下去,我不后悔。”
同一时刻,走廊另一头的画室里,俞柯铺开一张新的画布。
这一次,他不画睡莲了。
他调了一种很淡的蓝,钴蓝加了很多钛白,又加了一点点,就一点点,柠檬黄。
蓝色带着一点绿意,像清晨照进密林间的第一缕光。
他用这种颜色铺满整张画布,又在最中央,画了一朵很小的蔷薇。
淡黄色的花瓣,茎上没有画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小的蔷薇上。光影在花瓣边缘轻轻颤动,像生命最初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