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48 ...

  •   三月的头一天,淇川的风就软了下来。

      巷口的梧桐树抽出一层嫩绿的新芽,在午后的阳光里像半透明的翡翠。

      冬天的厚衣服被收进箱子里,薄外套则被翻了出来。

      俞柯到家时,展希灵恰巧去了天台晒衣服。今天店长在,他难得下午三点就可以下班。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

      俞柯挂好背包,目光落在长桌上。桌面摊放一本书,书页被压得平整,旁边还放着支黑笔,笔帽没盖。

      是展希灵新买的摄影集吗?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定睛一看,愣住了。
      不是摄影集,是《未成年人保护法(最新修订版)》。

      硬壳封面,沉得像块砖。

      翻开的这一页,第几条几款他没细看,但页面上方有一段文字被黑色水笔重重划了下划线,力道之大,几乎要划破纸张。

      “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相关规定……”

      旁边还有写的小字注释,是展希灵的字迹。

      “重点!!!监护人不得……”

      后面的字被她涂掉了,改成一片凌乱的波浪线。

      他嘴角一抽,仿佛又回到听见她耳机里的《大悲咒》的那晚。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开锁,门被推开,停顿几秒,又倒吸一口凉气。

      他还没回头,一只手就伸过来,快准狠地夺走了他手里的书。

      展希灵把书死死抱在胸前,仿佛在守护绝世珍宝,脸颊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你看什么?!”声音都劈了叉。

      俞柯转过身,好整以暇地打量她:“你什么时候对法律感兴趣了?不想当模特,也不想当摄影师了?要改行当律师?”

      “多读法律有好处!”展希灵把书往身后一藏,梗着脖子,“我是守法好公民!”

      “是吗?”俞柯挑了挑眉,往前迈一步。
      展希灵满眼警惕,后退一步,脊背抵在门框上。

      “可那晚在明涪……”他声音低下来,带着意味深长的拖长。

      展希灵直接把书怼到他嘴上。

      一声闷响过后,世界安静了。

      俞柯没恼,甚至无声地笑了一下,抬起右手,托住书脊。
      手背完全暴露在光线里,一个月前砸墙留下的伤已经痊愈,但定睛细看,还能看见一点泛白的痕迹,像一排浅淡的月牙。

      展希灵的视线落在疤上,心口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但很快,她心一横,声音又急又冲。

      “那晚是个意外!我们俩什么都没有发生!”

      说完,她自己都傻眼了。
      这话怎么这么像事后翻脸不认人的渣女?

      俞柯没接话,转身背对她,将书放回桌面,顺手整理起长桌上散乱的物品。

      她的摄影笔记,她的摄影教材,他的艺术史论书,他的经济学课本,几支散落的笔。

      展希灵还靠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木漆。

      她以为俞柯会反驳,会生气,或者至少会有点反应。
      但他没有。

      直到最后一支笔被慢条斯理地插进笔筒,他才缓缓开口。

      “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不代表以后什么都不会发生。”

      语气云淡风轻,落入展希灵耳中,却犹如惊雷炸响。

      俞柯问:“你觉得呢?”

      她竟一时无法坚决地给出答案。

      道德和欲望在身体里对垒。

      道德率领着千军万马,高举法律条文和伦理准则的旗帜,宣读着她“十恶不赦”的罪状,对她一遍遍重申不可触碰的红线。

      欲望则孤军奋战,沉默地站在阴影里,手握红缨枪,像是握着俞柯怀抱的温度,握着在明涪那晚相拥入眠的记忆,握着《怦然心动》里那句“斯人若彩虹”。

      展希灵默不作声,很久。久到窗外的鸟群都飞走了好几群。

      俞柯没再追问,走到阳台一侧的墙边。

      新买的日历本悬挂在那里。不同的月份,印着不同的印象派画家的代表作。

      三月的这一页,是莫奈的《日出·印象》。

      他抬起手,指尖停在3月10日。

      那天被展希灵用红色记号笔圈了起来,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标注着
      ——俞柯破壳日!

      字迹可可爱爱,像在欢呼。

      “俞柯……”

      俞柯打断她的欲言又止,没回头,指尖摩挲着红圈。

      “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

      依旧是轻言细语。

      他用最淡最柔的语气,说着最直白露骨的话语,就像雷鸣过后,暴雨倾盆而下,砸在她身上,刺激的余韵直直渗透到骨血里。

      展希灵捏紧了拳头,强迫着,让道德占据上风,令冰冷的铁蹄踏过内心灼热的城池,漠然道:“我不想。”

      闻言,俞柯立刻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是因为道德吗?还是因为法律?”

      展希灵别开脸。

      “你知道吗?在我们一起看完《卡萝尔》的那个晚上。道德,于我而言,就已经没有用了。”

      她是父亲曾经的未婚妻,可那又如何?那早已是翻过页的旧事。他们没有登记,未曾交换戒指,她从未真正成为他法律意义上的继母。

      至于监护人身份?他是契约的甲方,是这段关系的发起者。这层名义的绳索,本就由他亲手系上,自然也可由他亲手解开,或重塑。

      他承认,自己确实曾被虚无缥缈的道德教条绊住过脚步。但在那个圣诞夜,当荧幕上特瑞丝与卡萝尔的手指在桌下悄然交握,当她们跨越人海的目光最终相触。他无声落泪的同时,也亲手扼死了跪在道德神坛前的自己。

      从那句“莫奈的睡莲在晨光中有种特殊的蓝”开始。
      上帝闭上洞悉一切的双眼,所以黑暗中应该存在伊甸园。

      展希灵咬紧牙关,追悔莫及。
      和他看什么《卡萝尔》?!看什么鲁妮·玛拉和凯特·布兰切特?!看什么“他们肯定不知道我是爱你的”?!

      “至于法律。”俞柯还在说着,回身取下日历本,递到她手里。

      展希灵下意识接住。日历纸很薄,她手指碰到的地方,正好是3月10日那个红圈。

      纸张在发热。

      俞柯凝视她,认真而虔诚:“那天,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我只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他顿了顿,补充:“就当是生日礼物。”

      展希灵垂下眼,盯着傻乎乎的“破壳日”。

      脑子里闪过一百种拒绝的理由:要练习摄影,要去陪奶奶,要去帕里斯工作室开会……

      然而,仅仅犹豫了几秒钟,已是濒死的欲望却找到了最终的突破口。以一敌百,踏过千军万马,高举红缨枪,贯穿过道德的心脏,将一切都杀得片甲不留。

      她抬眼:“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

      展希灵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有这种“倒数计时”的焦灼感,还是和俞振华的订婚日临近。

      那时,她在日历上一天天划掉日子,心情平静而麻木。
      现在,她竟然是因为他的儿子,因为他即将到来的十八岁生日。

      道德的枷锁钳住她的脖颈。
      每次看到《未成年人保护法》,每次想到“监护人”三个字,每次忆起俞振华的脸,枷锁就收紧一分,勒得她喘不过气。

      可在这份窒息里,她竟然感受到一丝隐秘的欣喜。

      只要到了那一天,她就会更加心安理得。

      展希灵觉得,自己就像个装满水的玻璃杯。
      理智告诉她,不能再加了,再加水就会溢出来,弄湿桌子,弄湿衣服,弄得一团糟。

      可她偏偏还是拿起水壶,把水倒了进去。

      水溢出来了。
      湿漉漉的,黏腻的,无法收拾的。

      她的内心,却甘之如饴。

      因为,她想得到爱。
      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只属于她的爱。
      从前这是奢望,就像蒙山冬天飘零的雪花,从不会为她停留。

      可她就是很想。
      想到夜里做梦,都会梦见有人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告诉她。

      你是被爱的。

      -

      3月10日如期而至。
      草长莺飞,万物复苏,如俞柯的名字,又到了承载丰盈生命的好时节。

      那天下午,他们登上了一辆公交车。

      展希灵从没坐过这路车,车身上写着“郊区专线”,乘客很少,车厢空荡荡的。

      俞柯扯着她的衬衫衣袖往后排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展希灵坐在窗边,俞柯坐在外侧,手臂环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沿。

      公交车驶出市区。
      高楼渐稀,田野渐广。远处有菜地,一垄一垄的绿色,农人在弯腰劳作。更远处是山,黛色的轮廓在天际线起伏。

      展希灵很想问:我们要去哪?

      但俞柯一直望着窗外,侧颜在移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他们在观澜苑初次对视的场景。

      那时,他的眼神是空的,仿佛冬日结冰的湖面。

      现在不一样了。
      他眼里的冰层消融掉了,有了温度,有了期待。就好像,他终于捕捉到莫奈《睡莲》里的晨光之蓝,燃烧着梵高《向日葵》的炽热温度,融入进雷诺阿《米勒小姐》的细腻笔触。

      她咽下问题。

      公交车一站一站地停靠。
      终于,在某个站牌前。俞柯轻声道:“下车吧。”

      展希灵怔神一瞬,点点头。

      车门打开,微风涌入,裹挟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跟着俞柯下车,发现这里已经是淇川的郊区。农田和农舍散落在四周,远处有一片榕树林,树冠连绵成深绿色的云。

      “走这边。”俞柯没再扯她的袖子,而是牵起她的手。

      展希灵的手指颤动一下,但没挣脱。

      他们穿过田埂,走进榕树林。
      林子很安静,偶尔传来鸟鸣和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俞柯似乎很熟悉这里,在石子小径左拐右绕。

      小径的尽头连接着一座小丘,铺着整齐的石阶,直达丘顶。

      俞柯带着展希灵,拾阶而上。
      到达丘顶时,展希灵缓了口气,抬头。

      她愣住了。
      丘顶有一片平坦的空地,空地中央,伫立一栋白色的小平房。

      房子不大,但造型别致。坡屋顶,大面积的玻璃窗,外墙刷成干净的纯白色,如同一颗卧落在绿荫环绕里的珍珠。

      房子周围用木栅栏围了个小院,院里种着花,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草本植物,在春天里开得热热闹闹。

      “这是……”展希灵下意识问。

      俞柯没回答,继续牵着她的手,走到栅栏门前。

      他伸手推开,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院子里的石板路缝隙长着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他们走到房门前。
      这是一扇厚重的防盗门,深灰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俞柯松开她的手,从背包里掏出一串钥匙,用手指拨弄着,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抬起右手,按在门边的指纹识别器上。

      “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

      他又拧了一下钥匙。

      咔哒,门开了。

      俞柯推开门,侧身让开。

      屋里的窗帘合得很严实,光线昏暗,能看见大致的轮廓。

      “进来吧。”

      展希灵站在门口,有些怯。
      她觉得这栋房子就像是一座沉睡的圣殿,安静、肃穆,连扑面而来的尘埃都带着生命力。

      她屏息凝神,迈步进去。

      俞柯反手关上门,走到窗户边,“哗啦”一声拉开窗帘。

      光线充盈整个房间。

      展希灵眯了眯眼睛,适应几秒,看清屋里的景象后,差点失去呼吸。

      全是画。
      墙上挂的,地上靠的,架子上摆的。油画,水彩,素描,版画。大大小小,各种尺寸,各种风格。有些装裱精美,画框考究;有些就直接是画布绷在木框上,边缘还能看见钉子的痕迹。

      她缓缓扫视过每一幅画。

      有风景,她认出来,是这片榕树林,春夏秋冬各一幅。有静物,花瓶里的花,水果,散落的书本。

      还有人物,是一个女人。
      她身穿一条克莱因蓝的鱼尾长裙,侧身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低垂双眼,温柔地看向身边的蓝紫色鸢尾花。

      展希灵的心脏忍不住抽搐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能共情到女人眸中噙着的情感,有忧伤,有遗憾,也有思念。

      视线继续移动,最后停留在靠窗的那幅画上。

      深邃如火的蓝色,敦煌飞天。

      她见过这幅画,在沈非芸留给俞柯的手账本上。

      眼前这幅,则是完整的油画,占满整面墙。飞天衣袂飘飘,璎珞摇曳,蓝色浓烈得像要把人吸进去,穿过千年的时光,直达眼底。

      展希灵的脑海瞬间就通透了。

      这栋房子,是沈非芸的画室。这些画,都是沈非芸的作品。那幅女人像,是沈非芸的自画像。

      她转过头,看向俞柯。

      少年站在房间中央,被这些画包围着。光线照落进来,在他身上切出明暗交界。

      他的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和墙上的女人像,有七分相似。

      在这一刻,他似乎和这些画融为了一体。

      他是从这些画里走出来的,更是从沈非芸的眼中走出来的。

      俞柯抬眸,望向展希灵,无比珍视、庄重地望向展希灵。

      “这是我妈妈的画室。”

      “十八岁生日,我想带你来这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