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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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的第一天，展希灵迷迷糊糊地醒来。
清冽熟悉的少年气，钻进她的鼻腔。她翻了个身，脸颊蹭到柔软的枕套，却觉得触感不太对。
太硬了。
这不是她枕头该有的弧度。
她猛然一睁眼，鲤鱼打挺般坐起来。
视线聚焦。
深灰色的床单，叠得整齐的羽绒服，墙上贴着的一起看过的电影记录纸。
她在俞柯的床上，睡了一整夜。
那俞柯睡哪了？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披上家居服，穿好毛绒拖鞋。
小厨房传来温热的雾气，带着糯米和糖桂花的甜香。
她试探性地喊：“俞柯。”
“你醒啦？”俞柯穿着小碎花围裙，从小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长柄汤勺。
他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眼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睡意。
“你在煮什么？”
“刚才王姨来敲门，送了她自己做的汤圆。”俞柯看着她，眼神柔柔的，“你在睡觉，我不想吵醒你，就自己拿去煮了。”
展希灵走到他面前，凑近，瞧见他眼皮下重重的阴影，像用最淡的灰蓝色颜料晕染上去的。
俞柯往后缩了缩脖颈，垂下眼：“你去洗漱一下吧，回来就能吃了。”
展希灵点点头，抱着洗漱盆去了公共浴室。温水扑在脸上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昨晚上。
电影，虾条，靠在肩上的重量，还有最后模糊中感觉到温软的触感。
是梦吗？
回来后，俞柯已经摆好了碗筷。两只白瓷碗，每碗五个汤圆，浮在浅琥珀色的糖水里，上面还撒了金桂。
展希灵坐下，舀起一个。
咬破糯米皮的瞬间，黑芝麻馅的流心涌出来，淌进勺子里，浓稠香甜。
她抬眼，发现俞柯正盯着自己，表情有点期待，也有点担忧。
她憋住笑：“熟了。”
俞柯这才长舒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将汤圆送进嘴里。
“你昨晚睡哪了？”展希灵问，勺子在碗里搅动。
俞柯嚼着汤圆，腮帮子鼓鼓，含含糊糊地回答：“没睡，在椅子上靠了一晚上。”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展希灵心里那点羞赧和顾虑，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心疼与愧疚开始甚嚣尘上。
她声音低下来：“你可以把我叫醒的，我爬上去睡觉。”
“不要。”俞柯摇头，很坚决，“看你睡得那么香，我不忍心。”
展希灵低眸，又咬了一口汤圆，这一颗好像格外的甜。
她换了个话题：“你昨天说，你可以休假七天，对吧？”
俞柯看她：“嗯。你想去哪玩吗？”
“去明涪！”她眉眼弯弯，“我们可以在那边住一晚上！初三和初四，怎么样？”
“好。”俞柯点点头，毫不犹豫，“让奶奶和汪阿姨也一起去吧。”
“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我订来回的包车？”
“我订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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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身体恢复得确实不错。主治医师检查后点了头：“出去散散心也好，注意别累着，按时吃药。”
只在明涪待一天，需要的东西不多。
展希灵和俞柯一人背一个双肩包。
俞柯之前的黑色双肩包肩带磨损了，展希灵给他买了一个雾霾蓝的新包。
嫩鹅黄的包和雾霾蓝的包，拉链上，各自挂着一个平安符。
随着他们的步伐，两枚平安符在空中晃荡，穗子时不时缠在一起，又分开。
司机何师傅把车开到住院楼下时，展希灵愣了一下。
她以为会是普通的网约车，但来的是一辆七座商务车，车身洗得锃亮。
“新年好啊！”何师傅下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整洁的夹克，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
他打开后备箱，帮他们把奶奶的轮椅放进去。
俞柯坐在副驾驶，展希灵、奶奶和汪青坐后座。
车启动时，何师傅回头看了眼：“都系好安全带啊，咱们出发！”
展希灵还担心奶奶太久没坐车，可能会头晕，但何师傅开车很稳，奶奶精神劲儿也很好，扒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还跟何师傅聊了起来。
“师傅，你的口音听起来，跟阿青有点像。”
何师傅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是吗？我是谊安人，您呢？”
这话是问汪青的。
汪青一直沉默，闻言，双眼一亮：“我也是。”
“老乡见老乡呀！”何师傅爽朗地笑起来，“谊安哪里的？”
“泗坪。”
“我东逻的！隔一条江！”
后半段，基本上是汪青在跟何师傅聊天。
何师傅来淇川三四年了，干过外卖骑手，修过空调，现在全职跑网约车，经常往返于淇川、明涪和州澜之间。
聊起谊安的老街、江边的渡轮、冬天会结薄冰的池塘，两个人的眼里都流露出相似的色彩，是对故乡的怀念与怅惘。
奶奶安静听着，嘴角噙着笑意。
俞柯转过头，跟展希灵对视一眼。
展希灵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问：“师傅，那你的家人就一直留在谊安吗？”
“我离婚十多年了，闺女跟她妈妈，现在在州澜大学读大一，这也是我愿意留在这边工作的原因之一。我每半个月会去州澜陪她一次，吃吃饭，逛逛街，给她买些小女生喜欢的东西。家里的老人前些年都相继离世了，所以现在……算是孤家寡人一个。”
汪青没有接话，眼神中却饱含共情。
“哎呀，大过年的，跟你们说这些干什么！”何师傅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这几天明涪的非遗老街在办灯会，你们晚上可一定要去看看！”
“好！我们一定去！”展希灵笑着回答，看向汪青。
汪青点点头，嘴角有了很浅的弧度。
何师傅把他们送到酒店门口，热情地帮他们把东西搬进酒店大堂，临走前提醒他们：“明天回去，你们提前半个小时给我打电话就好！”
“好嘞！何师傅再见！”展希灵和俞柯朝他挥挥手。
回过头，展希灵用手肘碰了碰俞柯。
俞柯心领神会，走到汪青面前：“汪阿姨，你记一下何师傅的电话吧，我和展希灵怕明天忘了提前给他打电话。”
“啊……好。”汪青怔了怔，才掏出手机。
俞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出来。
输完数字，汪青轻声问：“他叫何什么？”
俞柯将手机递给她眼前，上面显示着网约车的司机信息界面。
“何湛奎。”她缓缓念出来。
趁这个功夫，展希灵去前台办理入住，她在线上预订了两间双床房。
前台却告诉她，上午很多客人都没有退房，或者还没打扫出来，他们可以把东西先寄存在前台。
寄存好行李物品，汪青推着轮椅，展希灵和俞柯一左一右地在奶奶身边。
四个人去旁边的明涪特色餐馆简单用了午饭。
这次来明涪，展希灵想着先带他们去上次拍摄去过的净云寺看看。
打了个车，二十多分钟，来到了山脚下。
冬天的萧索扑面而来。石阶还是那些石阶，但少了夏天的绿意遮掩，显得格外陡峭。
“奶奶，我背你上去吧。”俞柯俯下身，语气认真。
“小柯，不麻烦你了。我要走上去。”奶奶慈祥地笑着，“见佛祖菩萨，走上去才显得我有诚心。”
她松开汪青的手，扶着石阶旁的栏杆，慢慢地，一步，一步，踏上去。
她的背影瘦小，羽绒服在身上显得空荡，但每一步都稳。
轮椅不重，俞柯独自抬着，展希灵想和他轮流抬一截，他摇头拒绝。
原本二十多分钟的路程，他们走了四十多分钟。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喊累。
汪青一直跟在奶奶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虚扶着，像随时准备接住。
山门出现在眼前时，阳光恰好穿透云层，照在斑驳的匾额上。
净云寺。
因为过年，香客比夏天多。
奶奶和汪青虔诚地进入大雄宝殿，请香、点烛、跪在蒲团上。
奶奶跪下去时有些吃力，汪青在旁边扶了一把。她们闭着眼，嘴唇微动，不知道在许什么愿。
展希灵和俞柯站在殿外的银杏树下。
树叶早已落光，枝桠的影子在地面交织成网。
展希灵问：“你不去拜吗？”
“你不去我就不去。”
“我之前去拜过了，还在佛前求过愿。”展希灵看着殿内，发现蒲团上坐着的僧人，并不是上次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僧。
她叫住路过的一位年轻僧人，问：“小师傅，我夏天来的时候，里面坐着的好像不是这位师傅，请问那位师傅呢？”
年轻僧人合十行礼：“施主，您是说净明师叔吗？他在霜降那晚，圆寂了。”
展希灵双眼微怔。
圆寂了。
那位看穿她不平静的心，为她念诵《法句经》的老师傅，在万物开始凋零的夜晚，也安静地离开了。
她欠身：“谢谢师傅。”
僧人还礼，捧着经卷走远了。
山风吹过，带来钟声的悠悠回响。
展希灵深呼吸一口气，转回头，发现俞柯正盯着自己。
“你当时求了什么愿？”他问。
“如愿和心安。”
“为什么要求心安？”
“我……”展希灵想糊弄过去，说些“随便求求”之类的话。但俞柯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到不容许任何闪躲。
她垂下眼，声音低下来：“当时我觉得，你跟着我，是委屈你了。你不应该跟我挤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不应该在便利店打工，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现在呢？你还这么觉得吗？”
展希灵不语，将眼眸垂得更低了。
沉默已经替她回答。
俞柯往前一步，双手握住她的臂膀。
她身体一僵，被迫抬眼看他。
俞柯凝视她，眼睛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俞柯……”
他的声音非常清晰，像在宣告，也像在承诺，更像在对着这山间所有的神灵、对着殿内的佛像、对着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郑重其事地说。
“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你听清楚了，佛祖也听清楚了。”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退去，退成模糊的背景。
阳光从银杏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光斑跳跃，在他瞳孔里映出细碎的金色。
展希灵被他的眼神，灼得心口发烫。
她点点头。
俞柯松开手。
奶奶和汪青从殿内出来了。奶奶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汪青扶着她。
“走吧。”奶奶说，“我们去看看后面的塔。”
展希灵和俞柯跟上。
两枚平安符在背包上晃荡，穗子又缠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43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