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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2 ...

  •   饺子煮好时,蒸汽氤氲满小厨房。
      展希灵用一个超大号的保温桶仔细装好。

      晚上六点,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她和俞柯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暖气扑面而来。奶奶和汪青正坐在窗边的小桌旁,一人一把剪刀,红纸铺了半张桌子。

      “灵灵,小柯!”奶奶闻声转头,笑眯了眼。

      “奶奶!”展希灵三步做两步地过去,在奶奶身边坐下。

      汪青细心收好剪刀,微笑着跟俞柯打了声招呼,转身走到储物柜前,似乎在翻找什么。

      展希灵拿起一张“福”字窗花,端详片刻,夸赞道:“奶奶,这是你剪得吗?真好看!”

      “阿青教我的,我手太抖了。”奶奶拿起另一张,花纹更复杂,是喜鹊登梅,“你看,阿青剪得才好看呢!”

      “都好看!”展希灵转头看向静静注视自己的俞柯,“俞柯,你把这两张窗花贴在窗户上吧。”

      “好。”俞柯依言接过,用双面胶仔细粘贴在背面,走到窗边。

      玻璃上凝着水雾,他用袖口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区域,将两张窗花并排贴好。

      展希灵趁着空隙打开保温桶,饺子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分成四份,装进一次性餐盒。

      这就是他们今晚上的年夜饭。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十盘八碗。只有饺子,和彼此。

      奶奶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灵灵手艺越来越好了。”

      “俞柯也帮忙了。”展希灵夹起一只独特的饺子,形状歪扭,边缘勉强捏合,瘪瘪的,是俞柯包的第一个,“看,这只最独一无二的饺子,在我的碗里。”

      俞柯耳根泛红:“我……我包的不好。”

      奶奶笑着接话:“都好都好!你们两个都好!”

      汪青默默吃着,偶尔抬眼看看这三人。她的眼眶有些湿润,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饺子。

      饭后,汪青去将保温桶清洗干净。展希灵和俞柯,陪着奶奶,一起看春晚开始前的采访。

      等汪青回来,擦去手上的水珠,奶奶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希灵,小柯。”汪青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两个红包。

      红包是金粉封面,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一个写着“万事胜意”,行楷飘逸;一个写着“长乐未央”,隶书沉稳。

      展希灵和俞柯都愣了。

      “青姐,我就不用了!”展希灵反应过来,接过“长乐未央”塞进俞柯手里,“上次我生日你已经给过了。这次给俞柯就行!”

      汪青却把剩下的红包往她手里递了递:“生日是生日,过年是过年。希灵,你收下吧。”

      “可是……”

      “汪阿姨的心意,你就收下吧。”俞柯替她接过,牵起她的手,把“万事胜意”放进她的手心,挤挤眼睛,“就我一个人有红包,怪不好意思的。”

      “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还是个小孩子。”

      “我不是。过完年的三月份,我就满十八岁了。”

      “那也比我小!”

      “比你小又怎样?”他挺直后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好胜心,“我长得比你高!”

      展希灵挑了挑眉:“怪不得你包饺子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原来光长个子去了。”

      两个人小学生似的斗嘴,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惹得奶奶和汪青笑出声来。

      闹过一阵后,他们郑重地向汪青道谢:

      “谢谢青姐。”
      “谢谢汪阿姨。”

      汪青笑着摇摇头,眼眶又红了。

      她没有低头,而是坦然地让眼泪在眼角停留,再抬手抹去。

      “小柯。”奶奶朝俞柯招手,声音温和。

      俞柯看展希灵一眼。她心领神会,跟他一起凑到奶奶面前。

      奶奶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枚红色的平安符。

      和之前给展希灵的样式相似,但细看,正中心的位置,用黄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柯”字。

      奶奶只会写她自己和展希灵的名字,这还是汪青打在手机上,她照着屏幕上的笔画,一针一线绣的。

      她放进俞柯的手心里,用双手握住,满眼慈爱:“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好。”

      说着,奶奶牵起展希灵的手,放在了俞柯的手心,盖在那枚平安符上。

      “灵灵也是,都要平平安安。”

      奶奶也没有忽略掉汪青,伸出另一只手,把汪青的手也牵过来。

      四只手,交叠在一起。
      老人的,中年的,年轻的。
      粗糙的,带着薄茧的,纤细修长的。

      她们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
      在世俗的眼光里,这种关系或许过于奇特荒谬。

      生病的老人,离婚诉讼中的护工,背负监护契约的年轻女孩,还有失去双亲的孤僻少年。

      拼凑起来,像是一只畸形的怪物。

      但这只“怪物”的手心很暖。

      纵然拼凑,仍旧完整。
      甚至,因为彼此填补了空缺的部分,比很多完整的,还要坚固。

      -

      两个人踩着春晚的开幕式离开了医院。

      “打车回去?”俞柯询问。
      “怎么?”展希灵侧头看他,“你急着回家看春晚啊?”

      俞柯回想起前几年在观澜苑的某个除夕夜。俞振华在外参加晚宴,陈妈他们也放假回家了。

      他心血来潮,独自坐在空旷的客厅里,面对巨大的液晶电视看春晚。

      一个关于“包饺子”的小品演到高潮时,演员们声情并茂地说着网络流行语,他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最后关掉电视,回画室画了一整夜的素描。

      他摇头:“走回去也行。但外面冷,我怕冻着你了。”

      “我穿得厚!不怕冷!”展希灵左手拎着保温桶,右手拍了拍厚重的羽绒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个不服输的小孩。

      俞柯抿嘴笑起来,弯弯的眼角盛满纵容。

      街边的路灯都挂上了红灯笼,里面装着节能灯泡,光透过灯笼罩洒出来,在地面投下一圈圈朦胧的光晕。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啪,啪,如同心跳的节拍。

      光秃秃的树影映在地面,稀稀疏疏,随着他们的脚步一起一伏。

      展希灵像只蹦蹦跳跳的兔子,一会儿踩着影子跳格子,一会儿又避开缝隙,嘴里还哼着“我恭喜你发财,我恭喜你精彩”。

      羽绒服的下摆随着动作摇曳,在身后荡出小小的弧度。

      俞柯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只是看着她,眼神比月色还温柔。

      路过一家尚未打烊的精品店时,店内隐隐约约传来一首英文歌,旋律在寂静的街角流淌。

      “They can’t tell but I love you.
      (他们肯定不知道我是爱你的)
      ’Cause you’re loyal ,baby.
      (你是我绝对的忠诚)”①

      展希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将保温桶放在脚边。

      水泥地面冰凉,桶底碰出轻微的声响。

      “怎么了?”

      “我们来跳舞吧!” 她提高声音,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藏了星星。

      俞柯诧异:“什么?”

      “跳舞呀!”她歪歪头,发丝从耳边滑落,“你听,这首歌多好听呀!”

      街边已无行人。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他们,又迅速远去。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家店的音乐。

      展希灵上前一步,拉过俞柯的手,举过自己的头顶,在他眼前慢慢旋转。

      似在风中摇曳的蔷薇。

      她的影子在地面拉长、缩短,再拉长。路灯的光从她发顶倾泻,给每一根发丝都镀上金边。

      俞柯学过探戈。
      从前在淇川国际学校,这是富家子女必备的社交技能。

      但他从没有邀请过女生跳舞,连当时学校里一位很漂亮温柔的女孩子想找他共舞,他都漠然拒绝。

      那时,没有人能让他心动。

      直到此刻。

      俞柯伸手扶住她的腰。隔着羽绒服,他有些感觉不到她的身形,但这个动作本身,足以让心跳失速。

      他凝望她的双眼,坚定而温柔:“跟着我。”

      他带着她,踏出生涩的舞步。没有标准的舞池,没有华丽的礼服,只有粗糙的人行道,厚重的冬衣,和头顶的路灯。

      舞步杂乱无章,时而顿挫,时而摇摆,完全是一支“四不像”的舞蹈。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睡莲只为懂得它的人,在清晨悄然绽放。

      歌曲进入副歌部分,女声的咬字变得清晰而用力:

      “Lock me up and throw away the key
      (将我关起来,然后把钥匙丢掉)
      He knows how to get the best out of me
      (他知道如何激发我最好的那面)
      I'm no force for the world to see
      (我虽没有站在世界面前的能力)
      Trade my whole life just to be
      (但我会拼进一生去实现)。”

      来到这段时,他们停了下来。

      展希灵仰头凝视俞柯,灯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沉淀,如同波光粼粼的夜海。

      理智这两片海再次吞没。

      她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凑到他的耳侧,呼吸温热,像微潮的海风。

      她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垂。
      很轻的一下,却如一根点燃引线的火柴。

      俞柯身体一震,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蓦然收紧,另一只手抬起,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更深地禁锢在自己怀中。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窝,贪恋地呼吸着只属于她的气息。

      她的气息让他安心,也让他疯狂。

      这一次,没有限时一分钟。

      歌曲结束。
      几秒钟后,展希灵先动了。

      她挣了几下,俞柯的手臂也随之放松。她从他怀中退开半步,抬眼看他,脸颊绯红,眼神有些迷蒙,迅速低下头,重新提起保温桶。

      不锈钢的材质沁凉,她皱眉一瞬。

      另一只手覆了上来,掌心贴手背,将滚烫的热意传给她。
      展希灵下意识地想躲。

      俞柯却不松开,声音有些哑:“你手放在外面,冷。”

      保温桶的提手被热意熨帖,脉搏清晰回响。

      展希灵不再挣扎,任由他握着,指尖传来的温度,一路烫到心底。

      “嗯。那我们快点回家吧。”

      -

      回到家,手背处已经生出薄薄的汗。

      展希灵打开了阳台上的灯,小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红色光影在墙上投出动荡的波纹。

      他们一起贴窗花,贴对联。俞柯踩在凳子上,她站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好了!”

      红纸黑字,在白色的墙面上格外醒目。

      做完这一切,展希灵拿手机瞄了一眼春晚直播。
      屏幕里,相声演员正卖力地抖包袱,像是把这一年的梗织成一件俗气的花衣服穿在身上。

      “你要看春晚?”
      “不看。”展希灵思忖几秒,“我们今晚上就看电影吧!”

      俞柯明白她的意思:“一直看到零点,一起守岁到白天?”
      “对!我们一人一部,看到天亮!”

      说干就干,俞柯连接好电脑和投影仪。

      他们窝在下铺的床上,盖上同一床被子,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

      从张国荣的《阿飞正传》到梁朝伟的《花样年华》,从巩俐的《红高粱》到张曼玉的《新龙门客栈》……

      他们看文艺片,看爱情片,看动画片。看到好笑的地方一起笑,看到煽情的地方各自沉默。

      展希灵打开俞柯带回来的虾条,抽出一根,递给他。
      他没用手接,而是垂下头,直接用嘴衔住。
      嘴唇碰到她的指尖,留下湿润的触感。

      展希灵手指一僵,没有揩去,拿起另一根虾条,送进嘴里。

      时间在光影中流淌。

      窗外的烟花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从零星到连贯,从远处到近处。有人在倒数,声音隐约传来:“十、九、八……”

      展希灵的兴奋劲过去,眼皮开始打架。她努力睁着眼,盯着幕布上晃动的画面,但那些影像渐渐模糊、重叠。

      “七、六、五……”

      她的头一点点歪向一侧。

      “四、三、二……”

      最终,彻底靠在俞柯肩上。

      “一,新年快乐!”

      外面的欢呼声和爆竹声同时炸开。噼里啪啦,响彻夜空,持续了足足五六分钟。

      红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俞柯侧过脸。

      展希灵已经睡着了,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的阴影,唇角还沾着一点虾条的碎屑。

      电影还在继续。

      光影在她脸上流转,忽明忽暗。

      俞柯看了她很久。
      久到窗外的爆竹声渐渐平息,久到电影片尾字幕开始滚动,久到新年的第一缕风从阳台门的缝隙钻进来,拂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轻盈的吻。

      仿佛是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凝结在了这个克制的瞬间。

      新年了。
      他想。

      新的一年,请对她好一点。
      请对他们,好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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