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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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希灵很久没有真真正正地过年了。
自从奶奶生病，蒙山的老屋越来越空，年味也越来越淡。后来到了淇川，过年更像是个提醒她又艰难熬过一年的符号。
但今年不同。
展希灵很早就为新年的到来做准备，买窗花，买对联，买红灯笼，势必要将她和俞柯的小家布置得红红火火。
离除夕还有大半个月，她就迫不及待地让俞柯把灯笼挂在阳台上。
“这样？”俞柯站在书桌上，手里举着灯笼，侧头询问她。
展希灵右手托腮，端详几秒，说：“再往右一点点。”
俞柯依言，将灯笼向右移动一小段距离。
“对！就是那里！”
他揭开双面胶的离型纸，摁上天花板，将灯笼挂在挂钩上，检查了一遍牢固度，确认没有问题，才拍了拍手上的白色墙灰，低下头，准备下桌。
展希灵朝他伸出右手。
他怔了怔。
她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解释道：“我扶你下来，桌子有点晃，你别摔着了。”
俞柯眨眨眼，伸出左手，覆上她的右手，五指穿过她的指缝，蜷曲指节，与她十指交握。
掌心传来滚烫的热意，一路窜进展希灵的心口。
她感到莫名的心慌，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他的力量牢牢地禁锢住，只能任由他握紧自己的右手。
心跳像一支失序的五线谱，奏出杂乱无章的乐曲。
俞柯借着她的支撑，身体前倾，右脚先稳稳地落在地面，左脚随后跟上，在她面前站定。
展希灵始终低着头，目光聚焦于书架上的某本书。
她定了定眼，发现是那本《绘画与摄影》。
深蓝色的封面在视线里模糊晃动，看得她有点眩晕。
掌心空落，热意一点点消散在腊月的寒冬里，皮肤上却还残存着微麻的触感。
俞柯若无其事地走进屋内，坐在长桌旁的座椅上，拿起速写本和铅笔，低头继续勾勒。
他侧颜恬静，呼吸平稳，好像刚才的紧握，就只是为了保持身体平衡，避免摔下来。
可是，他的左手掌心，明显比右手更红。
微风忽起，悬在头顶的灯笼来回摇晃。
展希灵站在原地，神思恍惚。
内心似一本被压出折痕的摄影教材。她清楚这道折痕的存在，想用力将它抚平，抹去所有荒谬的涟漪和皱褶，却徒劳无功。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折痕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让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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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白天，展希灵预备好饺皮和猪肉香菇的馅料，打算自己包饺子。
厨房空间太小，她只好把饺子皮和装满馅料的不锈钢汤盆放在长桌上，坐在桌子旁边，挽起袖子，耐心仔细地包饺子。
填料，蘸水，捏合出小小的花边，白白胖胖的饺子在她手中诞生，整齐地码放在撒了薄面粉的盘子里。
小时候在蒙山，每年过年，她就是这样看着奶奶包饺子的。她会很调皮地把拿起一张饺子皮，或是折叠揉捏，或是搓成小条，像在玩她从未拥有过的橡皮泥。
奶奶慈祥地笑着，从不制止她，用沾着面粉的手指点在她的鼻尖。
温馨的回忆在脑海中盘旋，展希灵不自觉地翘起嘴角，眉眼柔和，手上的动作更轻快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凛冽的寒气伴随着门外灰白的天光涌入室内。
俞柯背着双肩包，戴着羽绒服自带的帽子，几乎遮住眉眼。
呼出的白汽模糊了视线，他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将外面的寒冷隔绝。
展希灵手上的动作停顿了几秒，却没有抬头，淡淡开口：“回来了。”
若是放在以前，无论手上在做什么，她都会停下来，兴冲冲地迎上去，看看他今天又从便利店带回了什么临期的“战利品”，或许是哪个新口味的饭团，或许是打折的酸奶，然后像只小麻雀一样，跟他分享自己一天的琐事。
俞柯撩开帽子，鼻尖和耳朵被冷风吹得发红。
他“嗯”了一声，将背包挂好，拉开拉链，从包里拿出一大袋东西，放在长桌空着的一角。
“店长说今天是除夕，让我随便拿。我按你平常喜欢吃的，拿了一些回来。”
展希灵这才抬眸，飞快地扫一眼。
袋子里是她喜欢吃的，海苔肉松饭团、鸡肉三明治、全麦面包、坚果……
她迅速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手中的饺皮。
“嗯，好。”
俞柯站在桌边，沉默几秒，又说：“店长还说，从初一到初七，我可以不用去上班。”
“挺好的，可以在家好好休息。”
展希灵伸出手，正想用勺子挖一团馅料，却被俞柯生生地夺走。
勺子与不锈钢盆的边缘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你要干什么？”她拧紧眉头，看向他，眼神不悦。
“是你要干什么。”俞柯深深地注视她的眼睛，漂亮的眼眸像两潭秋水，清晰映出她的倒影，“你最近，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展希灵否认得很快：“没有。”
“有。从……从那天挂灯笼之后，你每天和我说话不超过五句，眼睛也不看我。”
“工作室的拍摄很劳神，我出去练习摄影也累人，遛狗更是费心费力，所以回家就想好好休息，少说话，省力气。”
她一口气说完，跟唱RAP似的。
俞柯却根本不买账，朝前逼近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些事情，都比我这个被监护人重要，对吧？所以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忽略我？”
展希灵脱口而出：“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那就是我最重要了？” 俞柯又朝前一步，几乎要碰到桌沿，目光锁着她，不让她有丝毫闪躲。
手里的饺皮被捏成一团，皱巴巴的，她移开视线，落在他的右手，想夺回勺子。
俞柯却往身后藏。
“还给我！”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不还给你。”
展希灵被气得想笑，双眼圆睁，瞪他一眼：“不还就不还，我拿手照样可以挖！”
她赌气般，朝馅料盆伸出手。
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黏腻的馅料的瞬间，俞柯抓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依旧滚烫，力道很大。
他将勺子塞进她的手里，后退两步，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声音低得像浸泡在水里。
“展希灵，我讨厌你。”
说完，他拿起铅笔和速写本，径直冲进阳台，用力合上门。
展希灵愣住了。
落门的声响，如同闷锤落在她心里，砸出一个破洞，嗖嗖漏风。
她低头。手里的饺皮已经被捏得不像样了，她咬住嘴唇，又用力团了团，好像在下定决心。
展希灵将这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放在桌面，起身去厨房冲洗干净双手。
她擦干手，走向阳台，推开门。
冷风毫不客气，如同无形的箭，锐利的穿透她的居家服，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俞柯又戴上了帽子，背对门，耸着肩膀，专心致志地勾画着，速写本上的线条却不似往常一般的流畅。
不知道是因为手被冻得麻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听见推门声和脚步声，他握笔的手停顿几秒，却没有回头。
“快进来吧，外面冷。”
“不要。”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更加响亮了。
“你要是又被冻发烧了，该怎么？” 展希灵试图用现实理由说服他。
“我自己去医院，不用麻烦你。”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句话似乎触动某个开关，俞柯彻底停下来。
他沉默几秒，用听不出任何情感的语调，自问自答。
“为什么呢？因为你是我的监护人。”
展希灵忍住想往他脑门上给一巴掌的冲动。
她深呼吸一口气。
“不是。”
俞柯一怔，缓缓地转过头。
寒风扬起他帽檐下的碎发，露出清隽却紧绷的脸，以及泛红的双眼。
他们凝视着彼此。
展希灵的声音融进呼啸的风里，温柔清晰。
“是因为，对我来说，除了奶奶以外，你是最重要的人。”
风声好像在这一刻变小了。
俞柯垂下眼，抿住嘴唇。
一阵更猛烈的冷风卷过，鼻腔受到刺激，展希灵忍不住打了个脆响的喷嚏。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哄劝：“俞少爷，你就当是为了我，你别坐在这里吹冷风了，我可不想过年了还感冒。”
俞柯放下速写本和铅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近到展希灵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高大的身形完全笼罩住她，挡住大部分刺骨的风。
清冽的少年气，萦绕在她的鼻尖。
俞柯俯下身。
他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皮肤上细小的纹理，看到了他泛着淡绯的眼眶。
他的嘴唇，正一点点地，朝她靠近。
展希灵无端想起，在观澜苑时，春风拂过，落樱纷纷，她抱着郁金香在樱花树下转圈，一片薄薄的花瓣落在了她的唇上。
现在，她只需要踮起脚尖，或者他再靠近一点点，她的嘴唇就会再次触碰到樱花。
在冬日严寒中，只为她一个人盛开的樱花。
理智在脑海里在一遍遍告诉她，他是俞振华的儿子，他是和她签订了契约的俞柯。
他们之间，曾只差一步就成为法律认可的继母与继子。
这是悖德，是僭越，是会被千夫所指、被天雷地火灼成灰烬的罪。
可，那份早已发芽的渴望，却在身体里扎下根，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去他的契约，去他的监护人身份，去他的一切顾虑和害怕。
随便吧，老天爷就算要判她天打雷劈，罪状上写满她的渎职，她的违约，她的妄念。
她都认了。
展希灵闭上双眼，密长的睫毛发着颤。
她在等待。
等待那片樱花落下的触感。
等待一个或许会改变一切的瞬间。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并没有到来。
在离她的嘴唇只有一指远的距离，俞柯停了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颤抖的隐忍，像在悬崖边缘勒住最后一道缰绳。
他抬手，怜爱地摩挲过她的唇角，将被风吹到唇边的一缕碎发拨开，别到她的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激起细微的战栗。
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进去吧……”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头，手背上的筋脉毕现，“外面好冷。”
展希灵睁开眼，眼尾蔓延开一层薄红，机械性地点点头。
室内的温暖将两人包裹。
展希灵的神智清醒了几分，她回到椅子边坐下，继续包饺子。
俞柯搬来另一张椅子，坐在她身边。
“我也要包，你教我。”
展希灵侧过头看他。
他的手生得极其好看，指节修长，线条匀称流畅。
“你的手是用来画画的，不是用来做这些的。”她垂下眼，继续捏合饺皮边缘。
这个饺子逐渐成型，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小小的福袋。
俞柯将双手伸到她眼前，掌心向上。
“这双手能和你一起包饺子，是它们的福气。”
他将双手握成拳头，举到脸侧，自言自语地问：“你们说是不是？”
两只拳头上下动了动，像在点头。
但这个动作，配上他一本正经的表情，看起来更像是商店的招财猫。
展希灵没忍住，噗嗤的一声，笑声在这个小家里绽放，仿佛炸开的烟花。
她笑得肩膀发抖，眼角渗出一点泪花。
俞柯看着她笑，嘴角也渐渐弯起来，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你现在就像我们村村头的二傻子。”展希灵用手背蹭过眼角，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去把手洗干净。”
俞柯有点恋恋不舍的意味，起身去厨房，快速冲洗，再回到她身边坐下，挪动椅子，又靠近了一点。
他们的肩膀，挨在一起。
展希灵拿过一张饺皮，摊在自己掌心，示意他看：“喏，先把饺子皮打开，再挖一勺馅料放进去，不要太多，刚刚好就行，然后蘸一点水，最后把饺子皮合上，就好了。”
在她的指导下，俞柯笨拙却认真地，包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饺子。
月牙形，但馅料放得太少，瘪瘪的，好像被玉兔偷吃了一大半。
“这样？”他举起来，像个交作业的小学生。
展希灵看着丑丑的饺子，忍住笑：“嗯……第一次包，很不错了。”
俞柯并不满足，指着“小福袋”，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挑剔和固执。
“我不要包这样的，我要包跟你一样的。”
“好，我教你。”
展希灵覆上他的手，掌心贴着手背，指尖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扣住，带着他的手，在饺皮里放上刚刚好的馅料。
蘸水，对折，压紧中间，从右向左，拇指和食指配合，折出细密的花边。
最后一层褶皱捏合完毕，又有一个“小福袋”诞生了。
“学会了？”展希灵轻声问。
“嗯。”俞柯点头，声音也很轻，“再教一遍，我怕忘了。”
展希灵笑了，没有松开手，带着他，拿起下一张饺皮。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4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