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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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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展希灵知晓了蓝紫色鸢尾花的来历,心中因俞柯针对自己的态度,生出的委屈与不耐,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覆盖了。
偌大的观澜苑,每一处角落,每一样东西,都在映照着一颗用疏离包裹伤口的少年心。
她很清楚,自己与俞柯之间的对立,无论对他还是对自己,都是一种消耗。
即便不为那份于暗处滋生的不忍,仅出于自身在这座宅邸立足的长远考量,她也必须打破这僵局。
展希灵一直在寻找一个缓和关系的时机。
这个时机很快降临。
晚餐后,俞振华照例去书房处理文件。
陈妈原本侍立在旁边。展希灵用眼神示意她回避,她愣了愣,心领神会地退出餐厅。
俞柯淡淡地瞥去一眼,见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从容不迫地擦了擦嘴角。
就在展希灵还在酝酿时,他端起茶杯,慢慢摇晃,率先打破了安静。
“爸爸下周要去瑞士出差。”
依旧是毫无波澜的语气。
又要发起进攻了。
展希灵微微勾了勾唇角,捧着茶杯,手上的动作一顿,杯子里的普洱茶轻轻晃荡,折射出细碎的灯光。
她点头应道:“嗯,我知道,俞先生上午跟我提过。”
“妈妈生前也想去瑞士。她说阿尔卑斯山的雪,是世界上最干净的白色,就像最高级的钛白颜料,却又带着自然的冷冽光泽。她想站在雪山顶上,画出那种白色在阳光下如何折射出万千种细微的色彩变化。”
俞柯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嗒”的一声,冷漠而清晰。
视线落向展希灵,如削尖后的素描铅笔,带着能扎穿整张纸的力道。
“爸爸从来没和她去过。总是说忙,说下次,说等维盛再稳定一点,等我再大一点。”
他停顿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后来,就没有下次了。”
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
展希灵收紧手指。
温热的杯壁熨帖掌心,却驱不散从心底泛滥开的凉意。
她知道,沈非芸是因为癌症去世的。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年,俞振华经常在外奔波,偌大的观澜苑,常常只剩下她和年幼的俞柯。
展希灵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大理石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俞柯。”
这是她第一次,在单独相处时,叫他的名字。
俞柯抬起眼,看向她,眼神里有戒备,也有等待她反应的探究。
“你今年十七岁,对吧?”
他皱起眉,觉得这个问题突兀且无关:“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具备基本的分辨能力和共情能力。你很清楚,反复提及你妈妈未竟的愿望,尤其是对我这个外人提起,真正刺痛的人是谁。”
她稍微停顿,让话语的重量沉下去。
“不是我,而是你的爸爸。”
俞柯变了脸色,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展希灵像是没看见,继续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每提一次你妈妈,你爸爸眼里的愧疚就深一分?你以为这样做,你的妈妈会高兴吗?”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的目光带着超越年龄的冷静与穿透。
“如果我是她,我会希望我的儿子怎么活着呢?我会希望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画,我会希望他记住我画里的天空有多辽阔,而不是记住我人生里那些没去成的雪山。”
她叹息一声。
没有指责,只有陈述事实的悲凉感。
“沈非芸女士,她一定是个很骄傲的人。骄傲的人,不会愿意成为别人伤害自己家人的武器,哪怕这个‘别人’是她自己儿子。”
说完,她没有等待俞柯的反应,转身离开了餐厅。
上楼梯时,她的脚步没有停,却清楚地听到,餐厅里传来座椅合拢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奔去。
展希灵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走到二楼拐角处,她回望一眼。
眸光黯沉。
半小时后,展希灵换了身舒适的居家服,似是不经意地走到花园深处。
夜晚的花园与白日截然不同,月光浅淡,路灯昏黄,各类植物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成深浅不一的墨影。
靠近紫藤架,展希灵逐渐放慢脚步,直至完全停下。
俞柯在那里。
少年背对小径的方向坐着,身影融入阴影,只有指尖那一点猩红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晚风吹来淡淡的烟味,混着紫藤花的甜香。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隔着恰当的距离。
俞柯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烟下意识往身后藏。
“不用藏,我十七岁的时候,也会抽烟。”
俞柯侧过头看她,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
“压力大。烟能提神,也能让人暂时忘掉明天该怎么办。”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自己吃了一颗,递给他一颗。
俞柯没接。
“放心,我不会告诉你爸爸的。”展希灵把糖盒放在两人中间,“每个人都有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抽烟、喝酒,或者像你一样,绵里藏针的,说些伤人的话,都是方法,没什么不同。”
她站起身。
“烟少抽点,你才十七岁,对身体不好。我回去了。”
走了几步,她停住步伐,却没有回头,声音随风轻轻飘过去。
“还有,下次想说你妈妈的时候,可以直接说。不用拿我当借口。她是一位很棒的画家,我也想知道她更多的事。不是作为‘俞振华的妻子’,是作为‘画家沈非芸’。”
说完,她沿着来时的鹅卵石小径慢慢走回去,脚步声融入夜色,最终消失。
俞柯独自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弹。
夜风拂过,带着凉意。
他摁灭烟头,伸出手,拿起石凳上的薄荷糖。
盒子是铁皮的,质感微凉。
他打开,倒出一颗在掌心,放进嘴里。
清凉辛辣的薄荷味在口腔里炸开,强势冲刷掉烟草留下的苦涩余味,直冲鼻腔和大脑,带来清透的锐利感。
很凉,也很甜。
主楼二楼的某个房间亮起了灯。
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花园里投下一小块明亮的光斑。
俞柯知道,那里是展希灵的房间。
他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站起身,拍掉身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沿着展希灵刚才离开的小径,走回主楼。
经过客厅时,他看见父亲俞振华独自站在落地窗前,身影在室内辉煌的灯光下,竟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寂和佝偻。
他也在看着花园的方向。
“爸。”俞柯停下脚步,轻声唤道。
俞振华似乎惊了一下,转过身,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小柯,你……”
他张了张嘴,却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沉默在父子之间横亘,像一堵无形的厚墙,隔开近在咫尺的两个人。
“早点休息。”俞振华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俞柯点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
父亲还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个在商业帝国叱咤风云的男人,看起来那么孤独,那么苍老。
俞柯想起,展希灵说的那句话。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提一次你妈妈,你爸爸眼里的愧疚就深一分?”
他一直以为,爸爸早就忘了妈妈了。
但现在他知道,也许不是忘了。
是记得太深,深到不敢碰。
经过展希灵房间时,他看见紧闭的房门下方,一道暖黄色的光晕静静的流淌出来,在深色的走廊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而温柔的矩形。
里面安静无声。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后,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房间。
开门前,他最后看一眼走廊尽头。
那里挂着母亲的一幅小画,是她遥远的故乡,烟雨朦胧中的云栖。
画里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像要下雨。但远处,有一道细细的光,从云缝里漏出来。
俞柯盯着那一点微光看了片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没有开灯,他背靠着门板,任由房间被窗外的夜色浸透,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展希灵说的话。
“她是一位很棒的画家,我也想知道她更多的事。不是作为‘俞振华的妻子’,是作为‘画家沈非芸’。”
蠢女人,你知道什么呢?
你知道那种看着母亲的生命一点点流逝,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吗?
你知道那种父亲永远在忙、永远不在身边的孤独吗?
你知道这个家像一座华丽的坟墓,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你,最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了吗?
你不知道。
你只是一个突然闯入这座坟墓的外来者。穿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明丽,笑得灿烂如阳,妄图驱散这里积年累月的阴霾。
可有些阴影,扎根在血脉和时光最深处,是任何外来的光都照不亮的。
他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手里捏着那盒薄荷糖。
黑暗中,遥远模糊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颤抖的肩头,投下一点点微薄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