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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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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保卫科的人来了,将还在骂骂咧咧的刘大勇强行带离病房。
汪青背靠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像是被抽干所有力气。
奶奶从病床上下来,展希灵连忙扶住她。她挪到汪青身边,伸出手,握住她冰冷僵硬的手指。
触碰到真实的温度,汪青才似乎有了灵魂。她转过头,看着奶奶充满担忧和心疼的脸,又看看眼眶发红的展希灵,还有那个站在一旁的沉默少年。
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她勉强维持镇静的表面。眼泪奔涌而出,一开始还是无声的流淌,随即变成破碎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语无伦次:“对不起……孟奶奶,希灵……对不起……是我没……没用……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
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这样?
没有错的人,要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从前奶奶得知自己生了重病,第一反应也是拉着她的手说“灵灵,对不起,是奶奶拖累你了”。现在汪青,这个饱受暴力摧残,好不容易逃出来想靠自己的双手挣一口饭吃的女人,在遭遇如此不堪的羞辱和威胁后,开口的第一句,依然是道歉。
展希灵感到心如刀绞。
她蹲下身,和奶奶一起,将汪青轻轻围住。
汪青哭了很久,仿佛要把积压在心底的苦楚和眼泪全部流干。最后,哭声渐渐止歇,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从奶奶怀里抬起头,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
她知道,刘大勇是不会轻易同意离婚的。像他这种把妻子视为私有财产和劳动力的男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我现在就走。我不能留在这里连累你们……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孟奶奶,希灵,还有……”她看向俞柯,“谢谢。”
汪青起身,动作踉跄着,就要去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
“阿青。”奶奶没有松开她的手。
展希灵明白奶奶的意思,也站起身,伸出双臂,再次用力地抱住汪青,像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筑起了最坚强的壁垒。
“青姐,你别走。你是我和奶奶的……”她停顿几秒,然后无比坚定地告诉她,“你是我们的家人。我绝对不会让你再回到那个火炕里去。别怕,有我们在。”
家人。
汪青又开始泪流满面,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过这个词,没有感受过这种毫无保留的维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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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医院附近一家简陋却干净的小餐馆里。展希灵、俞柯和汪青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面前摆着三杯冒热气的白开水。
汪青一直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双手捧着玻璃杯,指尖止不住的颤抖。
周和律师提着黑色的公文包匆匆赶到,神色严肃专业。见到俞柯和展希灵,他颔首致意:“俞少爷,展小姐。”
展希灵也站起身回敬他:“周律师,麻烦您跑一趟了。情况在电话里已经跟您简单说了。这位就是汪青女士,她现在需要法律援助,她要和她的丈夫离婚。”
汪青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周和身上,像一盏微弱的灯火。
周和点点头,在她们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和笔:“汪女士,我需要了解更详细的情况,特别是关于对方实施家庭暴力的证据。”
汪青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屏幕已经碎裂的老款智能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点开相册,推到周和面前。
“都在这里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碎。
展希灵坐在她旁边,即便只是匆匆一瞥,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也让她瞬间血液逆流,眼眶猛地红了。
青紫的淤伤,破皮的伤口,红肿的脸颊,被扯断的头发……
时间跨度长达数年,记录着一个女人在名为“婚姻”的关系里,承受的非人折磨。
俞柯扫视了一眼照片,眉心也忍不住地拧紧,下颌线绷得僵硬。
周和脸色凝重,仔细浏览,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关键的时间点和伤痕特征。
良久,他放下手机,语气严肃而肯定,“这些照片是很有利的证据,清晰记录了长期、多次的家庭暴力行为。结合您刚才陈述的,半年前因无法忍受暴力而离家,来到淇川独立生活工作,这构成了事实上的分居。根据《民法典》的相关规定,实施家庭暴力是法定的离婚事由,调解无效的,应当准予离婚。这些证据,加上分居事实,足够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并且有很大概率获得支持。”
汪青听着,肩膀终于松垮了一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睛里的光也更亮了一些。
至少,在法律上,她看到了挣脱的希望。
“周律师。”展希灵最关心的是时间,“像这种情况,大概需要多久才能……才能离掉?”
周和沉吟片刻,耐心解答:“如果对方在证据面前同意调解离婚,或者法院开庭后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离婚,流程会快一些,顺利的话可能半年左右能拿到离婚判决。但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汪青:“如果对方拒不承认暴力,或者故意拖延诉讼程序,比如不接传票、不出庭、上诉等等,时间可能会拉长,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更久。”
汪青提高声音,态度决绝:“我能等。一年,两年,我都能等。我一定要和他离婚。”
周和点点头,对她的决心表示理解。
“关于诉讼的具体策略和流程,我会详细拟一份方案。另外,汪女士,您需要准备好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复印件,以及能证明您目前在淇川居住和工作的材料。”
汪青连忙应下:“好的,这些我都随身带着,我会准备好的。”
展希灵又想起一个现实问题:“周律师,那……律师费呢?”
她知道请律师不便宜,尤其是周和这种级别的。
周和摆摆手:“费用的问题汪女士不必担心。这个案子,我会按照法律援助的标准收取最低费用。”
他没有明说,但展希灵明白,这是看在俞振华和俞柯的面子上。
“我会在明天之内拟好离婚诉讼申请书和证据清单,然后尽快提交给有管辖权的法院立案。”
周和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汪女士,保持联系,有任何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好的,谢谢你,周律师,真的太感谢了。”展希灵和汪青连声道谢。
周和拎起公文包,俞柯起身去送他,两人一同走出餐馆。
站在喧嚣的街边,周和停下脚步,看向心事重重的俞柯,问:“俞少爷,还有什么事吗?”
俞柯沉默片刻,晚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
他抬起眼,注视周和,问出埋在心里很久的疑问:“周律师,我想知道,我父亲遗嘱里,关于展希灵的内容,原始条文到底是什么?”
周和怔了怔神,似乎有些意外俞柯会突然问这个。
“俞先生……您父亲,生前最后一次单独见我,就是修改遗嘱,增添了关于展小姐的条款。内容包括:淇川观澜苑的房产,以及一笔三千万的现金资产,指定赠与展希灵小姐。”
“那份遗嘱里,有‘需经家族委员会认可方可生效’这一句吗?”
周和摇了摇头,很肯定地说:“我经手的遗嘱里,没有这句话。赠与条款是独立的,没有附加此类生效条件。”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维盛不止我一个律师,不排除……俞先生后来是否单独添加过什么备注。”
这个“俞先生”,指的是俞振华,还是俞振邦呢?
俞柯心里清楚,周和作为律师,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了。他无法提供更确凿的证据,也无法对抗如今掌控着维盛集团和家族话语权的俞振邦。
现在的自己,羽翼未丰,五亿信托基金冻结着,他还没有足够的资本去翻旧账,去清算他叔叔做的那些孽,去为展希灵讨回本该属于她的公道。
但,他坚信,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不会让俞振邦风光太久的。
“我明白了。”俞柯没有再追问有关遗嘱的事情,转而又问,“我和展希灵签订的监护契约,除了你、我、她,还有其他人知道吗?我是说,我叔叔,或者维盛集团的其他人。”
周和神色肃穆,语气真挚坦诚:“俞少爷,请你放心。俞振华先生对我有知遇之恩,这份契约的内容,我会以我的职业声誉担保,绝对保密。除了我们三人,不会有第四人从我这里得知具体条款。”
在父亲去世后的一片狼藉中,周和是少数还能坚守底线的人。
“谢谢你,周律师。”俞柯真诚地道谢。
周和微微欠身,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俞柯站在原地,目送车子汇入车流。
秋日的晚风吹在身上,已有了明显的凉意。
他回头,透过玻璃窗,目光精准地落向角落。
展希灵正握着汪青的手,似乎要为她遮蔽这个世界所有的风雨。
俞柯忽然想起,他们前几天一起看的《神奇女侠》。
史蒂夫对戴安娜说
——“I can save today, you can save the world。”(我来拯救今天,你去拯救世界。)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