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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像梧桐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又在墙上那张记录“一起看过的电影”的纸上,积累成行。
《至爱梵高·星空之谜》 2024.8.20
《心灵奇旅》2024.9.5
《赎罪》2024.9.13
《盗梦空间》2024.9.20
《疯狂动物城》2024.9.23
《星际穿越》2024.9.30
……
横格纸早已写满,展希灵又裁了一张同样大小的,并排贴好。每一行字,都像一枚小小的时光书签,标记着他们凝视同一片光影的夜晚。
有些电影沉重如《赎罪》,看完后两人会沉默很久,各自消化;有些轻松如《疯狂动物城》,他们会一起笑出声;有些像《盗梦空间》和《星际穿越》,则会引发他们讨论,关于时间、记忆、爱究竟是几维的。
特别是在看完《星际穿越》后,俞柯给展希灵介绍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她听得脑瓜子疼。
“停停停!”她比出一个停止的手势,“管它什么相对论,爱能拯救一切就对啦!”
俞柯略显无语地挑了挑眉。
展希灵也觉得自己这样显得有些没文化,凝神思考片刻后,开了口。
“我记得有一个很出名的人说过。‘这个世界的悲惨和伟大:不给我们任何真相,但有许多爱。荒谬当道,爱拯救之。’你看,这部电影不就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吗?”①
“你读过《加缪手记》?”
展希灵一愣,原来是加缪说的啊。她忘了是在哪看见过这句话。反正她很喜欢,甚至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个性签名。
回过神,瞧见俞柯不可思议的眼神,展希灵来了脾气,伸手就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俞柯没躲,头发被揉得翘起来,潦草又可爱。
他红了脸,将头扭向一边,佯装生气,挤出三个字:“展希灵……”
“谁让你用那种眼神看我?”她强势地打断他,扬起下巴,笑得洋洋得意,“我以前可是考过我们蒙山一中年级第一的,作文还被当做范文在全校传阅,要不是……”
她没再说下去,笑意仿佛冰霜凝结,一点点破碎掉。
右手虎口处的淡痕,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握紧成拳,低沉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去洗漱了。”
她起身,刚想去拿洗漱盆,衣角却被扯住。回过头,见俞柯仍然侧着脸,右手却攥着她的衣角,有些诧异:“你干嘛?”
“你把我头发弄乱了,给我理好。”
语气一本正经,但展希灵的内心好像拂起一阵温柔的清风,弥散掉消沉痛苦的情绪。
她不知道俞柯早已知晓她十六岁的过往,但她能真切感觉到,他觉察到她的情绪起伏,是想安慰她。
用他别扭而独特的方式。
笑意回溯,她眸光明亮耀眼,抬起双手,将他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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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燥热的暑气被几场连绵的秋雨浇熄,空气开始变得爽利。
最近帕里斯那边没有新的拍摄安排,云珍说是在筹备一个重要的国际项目,周期较长。展希灵乐得清闲,又开始在宠物APP上接遛狗的活儿。
这天下午,她遛完一只精力旺盛的柯基,拖着有些酸软的腿回到家,推开门,目光习惯性地先看向阳台。
俞柯果然在画画。
视线收回,却被长桌上摞起的几本新书吸引住。
最上面一本是《美国纽约摄影学院摄影教材(上册)》,蓝白橙的封面。下面还有《摄影构图学》、《光的语言:人像摄影用光技法》,以及两本厚重的世界摄影大师作品集。
她放下背包,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扉页,除了出版社信息,空无一字。
谁会买这些专业书呢?
俞柯背对着她,正给画布上的向日葵填充最后几笔柠檬黄。阳光勾勒出他清瘦专注的轮廓,画笔在调色盘和画布之间移动,动作沉稳流畅。
他似乎没察觉她的目光,又或者,察觉了,但不动声色。
“你给我买的啊?!”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和难以置信。
俞柯没有回头,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些是基础入门教材,对你学习摄影很有帮助。”
展希灵心里像炸开了一小朵烟花,脚步轻快地凑到阳台边,“谢谢啦!”
她凑得很近,一缕发丝随俯身的动作,不经意间滑落,擦过俞柯握着画笔的手背。
极轻,极快,像一条灵活温热的小鱼,倏忽间掠过溪石,留下转瞬即逝的涟漪。
俞柯怔了怔,手停顿半秒,笔尖在画布上留下一个比预期略深的黄色小点。
他面不改色,顺势将那一点融入花瓣的阴影里。
展希灵看向画布,跳转话题:“我还以为你又在跟莫奈的《睡莲》较劲呢。”
这幅色彩浓烈、笔触大胆的《向日葵》,并不是对梵高《向日葵》的单纯复刻,它的形态更恣意,色彩更饱和,尤其是花心部分,用了大量交织的短促笔触,仿佛下一秒就会燃烧起来。
俞柯填上最后一片花瓣的亮部,淡淡回应:“印象派的画家,我都喜欢。”
“好看!”展希灵由衷地赞叹,眼睛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搁在长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奶奶的来电。
她今天上午才去过医院,陪奶奶聊了天,吃了午饭,确认一切安好才离开。
展希灵快步走过去接通电话:“奶奶!怎么啦?想我啦?”
电话那头传来奶奶焦急不安的声音,背景还有些嘈杂:“灵灵,你快来医院一趟……阿青,阿青出事了!”
闻言,展希灵的心猛然一沉:“奶奶你别急,你先顾好自己,别乱动,我马上到!”
她快速叮嘱,挂断电话,脸色已经变了,转身就冲向门边换鞋。
“怎么了?”俞柯从阳台走出来,眉头微蹙。
“青姐好像出事了。”展希灵语速很快,弯着腰系鞋带,手指有些抖,“奶奶很着急,让我马上过去。”
俞柯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跟你一起去。”
展希灵系鞋带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他站在逆光里,表情平静,眼神却很坚定。
她愣了几秒,脑子里飞快权衡。万一真是棘手的情况,多一个人,尤其是个男生,总归多份底气。而且,俞柯总是带着超越年龄的冷静。
“好。”她点头,不再犹豫。
两人冲下楼,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不到五分钟就赶到医院门口。
付钱、下车、冲进住院部大楼、挤进拥挤的电梯,展希灵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沁出冷汗。俞柯一直沉默地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却又无形中为她隔绝了拥挤的人流。
电梯在五楼打开,嘈杂的争吵声和围观人群的议论声立刻涌了过来。
503病房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护士和其他病房的病人家属探头张望,低声交谈。
展希灵奋力拨开人群往里挤:“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俞柯在她身后,用手臂和身体为她隔开拥挤。
挤到最前面,看清病房内的情形,展希灵全身的血液凝固几秒,又开始止不住的沸腾。
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正用力揪着汪青的衣领,将她抵在墙边。
汪青憋红了脸,头发散乱,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神里没有泪,透着不让步的倔强。
奶奶半坐在病床上,焦急地看着这一幕,却又无能为力,一见到展希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带着颤:“灵灵!你可来了!”
展希灵强迫自己镇定,先冲到奶奶床边,仔细检查:“奶奶,你没事吧?有没有碰到你?”
“我没事,我没事,”奶奶指向汪青那边,“你快去看看阿青,那个人……那个人说是她男人,非要带她走,阿青不肯,他就……”
展希灵确认奶奶无恙,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怒火却噌地烧了起来。
她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个男人。
汪青听见展希灵的声音,转过头,看到她时,眸中像裂开了一条缝隙,露出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
那眼神,让展希灵心头一刺。
男人晃动着汪青的脖子,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声音粗嘎:“我再说最后一遍,跟我回去!”
“我不。”汪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非常清晰坚定。
男人被彻底激怒,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脸上的横肉扭曲,另一只粗壮的手臂高高扬起,巴掌带着风声,眼看就要狠狠掴在汪青脸上。
一瞬间,尖利而痛苦的记忆碎片,又在展希灵脑海最深处不受控制地闪现。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住手!”她厉喝一声,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撞开男人揪着汪青的手,硬生生将汪青从他钳制下抢了过来,护在自己身后。
她的动作太快,太决绝,男人被撞得一个趔趄,落空的巴掌,转向了突然插进来的她。
掌风袭来。
展希灵瞳孔骤缩,知道自己躲不开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另一道身影以更快的速度闪到她面前。
俞柯张开双臂,以一个拥抱的姿势,将她整个圈住,迅速侧身,用自己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那记巴掌。
巴掌落在他清瘦的背脊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咬住下唇,齿间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痛呼。
“俞柯!”展希灵在他怀里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想查看他的后背。
俞柯却收紧手臂,将她护得更牢,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却平稳:“我没事。”
他抬起眼,看向愣住的男人,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展希灵从他怀中挣开,转身直面那个男人,大声吼道:“你是谁?!凭什么在这里打人?!凭什么要带她走!?”
男人被她的气势震了一下,随即更加恼羞成怒,指着被护在身后的汪青:“我是她男人!刘大勇!家里的老人生病了,瘫在床上需要人伺候,她倒好,躲在大城市里不回去,还有没有良心?我凭什么不能带她走?!”
“良心?是你们把她赶出家门的!现在家里需要劳动力了,又想起来找她了?你哪来的脸提良心!”
“她嫁到我们刘家,生是我们刘家的人,死是我们刘家的鬼!我要她回去,她就必须回去!这是天经地义!”
展希灵气得浑身发抖,还想争辩,想斥责这荒谬的天经地义,想用法律、用道理砸醒这个愚昧暴戾的男人。
一只冰冷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汪青。
她从展希灵身后完全走出来,脸上没有眼泪,只有彻底心死后的平静,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没有看暴怒的刘大勇,而是缓缓扫过门口每一个围观者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展希灵和俞柯身上。
然后,她开口了。
“我不回去。”
她对着在这个法律上是她丈夫却带给她无尽痛苦的男人,对着所有看客,也对着过去逆来顺受的自己,说出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话。
“刘大勇,我要和你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