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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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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在餐馆简单地吃了些东西,重新回到503病房。
里面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其他床位的家属,看向汪青的眼神里,充满了嫌恶和警惕。有人甚至刻意提高音量,对正在换药的护士抱怨:“能不能跟上面反映一下?把那个老太太换个病房?搞得我们这里乌烟瘴气的,还动起手来了,吓死人,我们病人还要休息呢!”
展希灵一听,怒气值直线飙升,刚想上前理论,却被俞柯轻轻拉住。
俞柯对她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将她往奶奶床边推了推。他自己则转身,径直走出病房。
展希灵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但还是选择相信他。
奶奶拉住展希灵的手,压低声音,担忧地问道:“灵灵,这个男生是谁啊?”
她没跟奶奶提过她和俞柯之间复杂的关系。之前只说找了新工作,住在公司附近。
观澜苑的事、俞振华的事、监护契约,都太过沉重和曲折,她不想让奶奶再为她操心了。
她蹲在奶奶床边,尽量轻描淡写:“他叫俞柯,是……俞先生的儿子。俞先生去世后,就他一个人。我……”
没等她说下去,奶奶仿佛全然明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嗯,应该的,你要好好照顾他。当然,灵灵,你也得好好照顾你自己,听见没?”
展希灵用力点头。
谈话间,俞柯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士,其中一名还推着一架空着的轮椅。
展希灵站起身:“俞柯,你这是?”
“给奶奶换一间病房。”俞柯走到奶奶床边,蹲下身,目光平视奶奶,轻言细语,“奶奶,这里人多。我给您换到楼上的单人间去,就您和汪阿姨两个人,清静,也方便休养。”
“这……这怎么好意思?”奶奶有些手足无措,她知道单人病房费用不菲。
俞柯没有过多解释,用眼神朝护士示意。
两名护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奶奶从病床上扶起,安顿在轮椅上。
汪青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开始利索地收拾东西。
“俞柯……” 展希灵跟在俞柯身边,欲言又止。
俞柯侧过头看她,像是在陈述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单人病房90元一天,一个月就是2700元左右。这部分费用,我负担得起。”
“可这是我奶奶的事,是我的责任。”
他停下脚步,注视着她:“展希灵,你是我的监护人。你的事,你关心的人的事,就是我的事。只有帮你处理好这些事情,你才能履行好你的监护人义务。”
滴水不漏的说辞,让展希灵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新的病房在九楼,907,是一间朝南的单人病房。除了病床,还配了一张可折叠的陪护床,虽然简陋,但是足以让汪青晚上不必再蜷缩在椅子上,可以伸直腿好好睡一觉了。
将奶奶安顿好,展希灵又仔细叮嘱了汪青几句,汪青红着眼圈,连连点头。
离开前,俞柯弯下腰,面带温柔的微笑,对奶奶说:“奶奶,您好好休息,我们下次再来看您。”
奶奶看着他,笑道:“好,好,小柯你也注意身体。”
走出医院大楼,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回到家,刚关上门,展希灵立刻转身,不假思索地朝俞柯伸出手,去撩他后背的衣服。
俞柯被吓了一大跳,双手护在胸前,往后一缩,眼里充满罕见的方寸大乱:“你要干什么?!”
展希灵愣了几秒,双手僵在半空,看他这副像被“非礼”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容易让人误会。
她讪讪地收手,垂回身侧,解释道:“我就是想看看你背上有没有事,下午那一巴掌听着就挺重的。”
“没……没事。” 俞柯放下手,神色恢复平静,只是耳尖有点红。
“真的?”
展希灵不信,伸出食指,在后背大概的位置轻轻戳了戳。
俞柯瞬间拧起眉头。
“还说没事!快让我看看!”
“你确定?”
“确定、一定、肯定!”
就看个后背,能有什么不确定的。
俞柯慢条斯理地解开扣子,脱下衬衫外套,搭在椅背上,接着,双手交叉,握住短袖的衣角,往上一掀。
上半身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展希灵眼前。
少年的身体线条干净利落,肩胛骨的形状清晰漂亮。他看起来文弱清瘦,但此刻展希灵惊讶地发现,他的腹部竟然有清晰分明的肌肉,薄薄一层,流畅紧实,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展希灵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一台宕机的电脑,发出嗡嗡的闷响,根本来不及数细到底有几块腹肌,她迅速转过身,背对着他,从头到脚都烧得发红。
声音变了调,带着羞恼。
“你……你耍流氓吧你?!”
他们俩平常换衣服,都很有默契。要么另一方自觉地出门在外等待,要么俞柯就拉下床帘,窝在自己的下铺换。
像这样直接在灯光下的,还是第一次。
“不是你要看的吗?”俞柯的声音满是茫然和无辜。
“我又没叫你全脱!你把后背的衣服撩上去不就好了!”
俞柯这才后知后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上身,耳尖的红晕快速蔓延开来。他有些手忙脚乱地,准备重新把衣服套上。
“算了算了!你转过去。我就看一眼你的后背,看完你就把衣服穿上!”
俞柯停下动作,“哦”了一声,听话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展希灵闭上眼睛,心里默念色即是空,做了几个深呼吸,才下定决心般地回过身。
目光落在他的脊背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霎时就蒸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怒气。
她让俞柯坐在床边,用被子盖住前身,露出后背。
灯光下,他的脊背线条起伏得恰到好处,皮肤光洁白皙,像一座不可亵渎的圣洁雪山。
那片红肿,就是雪山上不容忽视的瑕疵。
她打了盆热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轻柔地敷在红肿上。
俞柯身体一颤,随即一动不动,肩膀绷得笔直。
展希灵一边移动着毛巾,让热力均匀渗透,一边低声埋怨:“你还说没事。你自己看不到,这红得太吓人了。下次……下次别那样了。”
“我不那样。” 俞柯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清澈而直接,“现在在这里热敷的,就是你了。”
他说得毫不犹豫,关切与担忧,一览无余。
展希灵被他看得心慌,眨了眨眼。
俞柯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太直白,迅速回头,声音低了些,补充道:“你的脸要是受伤了,留下痕迹,你的工作怎么办?”
这个理由更加实际,也更符合他冷静理性的风格,像是在为他下意识的保护行为寻找到一个最合理的注脚。
“知道了。我就是……就是担心你。”
“可是,你冲上去的时候,连自己的安危都不担心。”
闻言,展希灵手上的动作停顿几秒,不再说话。
病房里混乱不堪的一幕再次在脑海中闪现,以及某个更刻骨铭心的记忆碎片,带着锋利的棱角,割得她神经发痛。
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沉默蔓延,房间里,只剩下毛巾掠过水面的轻微声响。
热敷完毕,展希灵将毛巾拧干,稍一用力,右手虎口处的疤痕,就在灯照下清晰可见。
俞柯穿好家居服,清楚地看见,她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沉重,如同乌云遮住了太阳。
他披上自己的外套,又将展希灵的外套拿起来,递给她,“屋里有点闷。我想去天台上吹吹风,你陪我。”
展希灵接过外套,默默穿上。
两个人再次爬上七楼,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
夜风浓烈,将胸口的窒闷吹散不少。
淇川的夜景依旧繁华璀璨,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淇川大桥流光溢彩,横跨江面,雄伟壮丽。
只是此刻,展希灵无心欣赏。
风拂乱了额前的碎发,她没有伸手去理,微眯着眼,任由发丝迷蒙了视线。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又回到了十六岁的那个夜晚。
她慢慢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今天护住青姐,不只是为了护住她……”
十六岁的那个夜晚,是她命途里的一座断桥,从此两岸相隔,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记得那天晚上,有家食品公司来蒙山一中做公益活动,组织了一场露天电影,放的片子好像是叫《一个都不能少》。
电影散场后,公司给每个学生发了两盒牛奶以及一袋面包。
她抱着牛奶和面包,欢欣雀跃,一路狂奔回家,想和奶奶分享。
脸上还洋溢着灿烂的笑,她冲进小院里,然后,就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家门敞开,屋里一片狼藉。桌子翻了,凳子倒了,暖水瓶炸裂在地上,水流了一地,混合着刺鼻的啤酒味。
展民祥。在生理上和法律上被称为她的父亲的男人,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揪着奶奶的衣领,面目狰狞地咆哮,叫她拿钱出来。
奶奶脸上毫无血色,头发散乱,不停地摇头,哆哆嗦嗦地说没有。
展希灵扔掉了手里的东西,凄声道:“奶奶!!”
展民祥闻声转过头,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倒像是在看一件可以卖上大价钱的商品,闪烁着贪婪而疯狂的光。
“好啊!死老太婆说没钱是吧?” 展民祥松开奶奶,摇摇晃晃地朝展希灵走过来,咧开嘴,“我看你也十六岁了吧?可以嫁人了。隔壁村王老二家的儿子正在找媳妇,彩礼八万八!把你介绍给他,正合适!八万八,够我翻本了!”
眼看那只肮脏的手就要抓住自己,奶奶挣扎爬起来,从背后抱住展民祥的腰,声嘶力竭地喊道:“畜生!我当初生下你,就该把你扔尿桶里溺死!”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展民祥。他抓起手边一个啤酒瓶,回身就砸在奶奶的背上。
“死老太婆,你给我爸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也该有点自觉了!我爸死得早,不然他听见了,指不定先弄死你!”
玻璃碎裂的闷响,和奶奶痛苦的闷哼同时响起。
展希灵哭喊着扑到奶奶身边。展民祥却抓住她的胳膊,蛮横地把她往外拖。奶奶趴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右手却拼尽全力攥住展希灵的脚踝。
展民祥眼里的凶光更盛,又摸起一个空酒瓶。
展希灵挣脱开,挡在奶奶身前,愤怒而绝望地嘶吼道:“展民祥!你这个疯子!你为什么不醉死在外面!!”
展民祥愣了一瞬,抓起她的头发,将她摔向旁边的土墙:“你还敢骂老子?!”
后脑勺重重撞在墙面,她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既然你这么稀罕这个死老太婆。” 展民祥啐了一口唾沫,高高举起酒瓶,眼睛里没有丝毫人性,“那她就去死好了!老子再拿你去换钱!”
酒瓶带着风声,对准了奶奶的头。
就在那一刹那,在绝境中滋生出的力量从展希灵身体深处爆发。她冲上去,拼命夺过即将落下的酒瓶,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展民祥的右手砸过去。
把他的右手弄断,他就再也不能赌博,再也不能打人了。
玻璃瓶碎裂的巨响,尖锐刺耳。
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飞溅的碎片在空中缓慢坠落,倒映出展希灵空洞而绝望的眼神,倒映出奶奶奄奄一息的抽动,倒映出墙上的三好学生奖状,也倒映出这个彻底碎裂的家。
温热粘稠的液体喷溅出来,弄脏了她的脸,她的手,她的校服。
展民祥杀猪般的哀嚎响彻云霄,也惊动了左邻右舍。
邻居家的伯伯、婶婶率先冲了进来。伯伯骂骂咧咧地,用扫帚将展民祥打出了门。婶婶则扑到瘫坐在地上的展希灵面前,看到她满手的血和玻璃渣,还有她身后不省人事的奶奶,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救……救救我奶奶……” 展希灵机械地张开嘴唇,“求求你们,救救奶奶……”
那个夜晚,就像一场混乱而漫长的梦。
警车刺耳的鸣笛,闪烁的红蓝灯光,冰冷的手铐,消毒水气味浓重的医院走廊,还有镇上的派出所。
“后来,警察来了,法院的人也来了。我第一次坐进警察局的审讯室,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戴上手铐,对着穿制服的人,一遍遍撕开自己伤口,重复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讲述自己的事,而是在复述旁人无关紧要的过往。
“村里的很多人都出来作证,证明展民祥酗酒、赌博、打人不是一天两天了。人证、物证都在,他再怎么狡辩也没有用。法院判了他故意伤害罪,七年。”
“我从没有去监狱看过他。一次也没有。”
夜风更凉了,吹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她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以前,他打我骂我的时候,我会哭,会躲,会跑到奶奶怀里问,是不是因为我不乖,妈妈才会不要我,爸爸才会这么讨厌我。我甚至……想过要跳进村口那条河,想着是不是死了,就解脱了。”
“后来,邻居婶婶告诉我真相。是他强迫我妈妈和他在一起,才有了我。他以为生下了我,我妈妈就会认命,跟他过一辈子。我妈妈哄他,说生下孩子就去领结婚证。结果……我还没满月,我妈妈就走了,头也没回。”
谈起只存在于只言片语中的母亲,她的眸中终于掠过一抹复杂的波动,像是遗憾,又像是共情。
“自始至终,错的都是他,该死的也是他。我希望他死在监狱里,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我和奶奶面前。”
夜风沉默的吹拂着,将她的恨意、她的伤痛、她血淋淋的过去,吹散在这广袤无垠又无动于衷的天地间。
俞柯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直到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空气重新被风声填满,他才侧过头,看向她。
月光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光晕,好像什么都能承受,又好像随时都会破碎。
俞柯开口,声音比风还要温柔。
“所以,你今天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不仅仅是在拯救汪阿姨。你也是在拯救十六岁时,没能完全保护住奶奶的自己。甚至,是在拯救你的奶奶,还有你被迫离开的母亲。”
展希灵闭上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是的。
不仅仅是汪青,还有曾经的蔡彩。
当她看到暴力扬起,看到弱者被欺凌,看到她们眼里露出的绝望时,她身体里那个十六岁的少女就苏醒了。
她冲上去,举起展板也好,挡在身前也好,一次次夺下无形的啤酒瓶,不仅仅是为了她们,更是为了填补十六岁那年,烙在心底深处的缺口。
她要告诉那个无助的女孩,这一次,你保护住了你想要保护的人。
希灵,你做到了。
肩头传来温和坚定的力量。
俞柯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朝自己这边靠近。
她眼神一恍,随即,像绷紧的弦慢慢松开,顺从地靠了过去,额头抵在他年轻而坚实的肩头。
“放心吧。”俞柯举起手机,屏幕亮着微光,显示着正在计时的界面,“我计时了。”
展希灵低低地笑了出来。
带着泪意,也带着释然。
“俞柯。” 她轻声说,“谢谢你。”
她放松全部身心,更深地依偎进他的怀抱里。
夜风吹过空旷的天台,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喧嚣,天地之间,这一方小小的角落里,他们拥抱着这一分钟。
少年站立着,像一棵沉默的树,遮挡住寒风。女孩依偎着他,像一只终于可以歇脚的候鸟。
今夜,星星依然很少。
但至少,他们真正地拥有这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