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33 ...
-
台风过境后的天空,湛蓝纯净,如同一块完美无瑕的宝石。
俞柯的病来得急,去得也快。
他在家休息了两天,确认体温完全正常、喉咙不再干疼,便继续回便利店上班。
展希灵则再次投入平面模特的工作中。上次她和阿彩拍摄的SOYA新季单品,已经登上了SOYA欧版杂志的主推页。
这半个月以来,她又参与了帕里斯工作室的两场拍摄。一场是为一个本土设计师品牌拍秋冬季画册,主题叫做“边缘漫游”;另一场则是某高端护肤品的广告宣传照,她出境了面霜的部分。
两场拍摄都很顺利,帕里斯对她的表现越发满意,报酬也都颇为可观,税后各一万五千元,准时汇入了她的账户。
经济上的压力肉眼可见的减轻了。
看着银行存款里增长的数字,展希灵心里长久以来有关金钱的紧绷感,终于烟消云散。
她去医院时,给奶奶和汪青带了新鲜的时令水果,又预缴了一万元的医疗费。
这天下午,拍摄很早结束。
展希灵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在摄影棚角落的休息区喝水。
工作室的其他几位摄影师正在整理器材,讨论刚才拍摄的样片。
其中,一位叫爱德华的摄影师吸引了展希灵的注意。
他全名是爱德华·纳瓦拉,也是中法混血,有一双非常漂亮的蓝眼睛,个子很高,是工作室里为数不多的男性摄影师,主要负责男装和部分中性风格的拍摄。性格开朗,专业能力很强,在业内小有名气。
爱德华似乎对展希灵颇为关照。之前拍摄间隙,会顺手递给她一杯温水。注意到她某个姿势保持太久,会提醒她放松。有次她不小心蹭掉了睫毛,也是他第一时间发现并提醒化妆师补妆。
展希灵起初有些意外,但看见他对待其他模特和同事也都礼貌周到,便只当是同事间的善意和职业素养。
此刻,爱德华正在调试一台新到的哈苏中画幅相机,旁边还摆着几支不同焦段的镜头。
洁净的镜片在顶灯照耀下,泛起迷人的光晖。
展希灵满眼好奇,情不自禁地凑了过去。
爱德华抬起脸,笑容亲和,“感兴趣?”
她点点头:“嗯。觉得挺神奇的,这么个小盒子,就能把光影和人像装进去。”
“不只是装进去,”爱德华将相机递到她面前,示意她看取景器,“是理解,是捕捉,是二次创作。摄影师的眼睛,就是第一支镜头。”
爱德华的讲解深入浅出,从光圈、快门、ISO的基础关系,到不同焦段镜头带来的透视感和情绪差异,还随手用现场的静物给她演示了几种简单的构图技巧。
展希灵专注倾听,不时提出几个问题。爱德华耐心解答,言语幽默生动,通俗易懂。
当天工作彻底结束,已是傍晚。
展希灵和爱德华顺道一同从怡华中心走出来。
她真诚道谢:“爱德华,今天谢谢你了,我学到很多。”
“不客气,你很有摄影天赋。”爱德华微笑看她,停顿几秒,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我最近发现有家挺不错的法餐,主厨是从巴黎回来的,食材和做法都很地道。不知道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空?或许我们可以共进晚餐,再深入地聊聊摄影?”
他的语气自然,眼神溢出期待与试探。
展希灵就算再迟钝,此时也清晰地感知到,这个邀请有些超出了普通同事或摄影教学的范围。
她没有说话,脑中飞快思考着如何礼貌而不伤和气地婉拒。
“她没空。”
一个清冷、熟悉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斩钉截铁。
展希灵一惊,循声望去。
俞柯正站在路边的一棵木棉树下,身上穿着那件橙色短袖,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糖壳在夕阳下泛起晶莹的光。
他眼神平静,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爱德华疑惑地挑眉,目光在俞柯和展希灵之间徘徊:“阿灵,这位是?”
俞柯迈步走过来,站在展希灵身边,迎上爱德华探究的视线,抢先一步,清晰而平淡地回答。
“我们住在一起。”
展希灵:“……?!”
这话说得没错,但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啊!
俞柯没有任何解释,直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很干脆。
他拉着她,转身就走。
“哎,等等……”展希灵被拉得一个趔趄,匆忙间只能回过头,朝一脸错愕的爱德华仓促地挥了挥手。
俞柯侧过身,恰好挡住她回望的视线,然后继续拉着她,穿街口稀稀拉拉的人流,径直走向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
直到在站台的遮阳棚下站定,他才松开手。
展希灵转动着有些泛红的手腕,瞪向他:“你来干什么?这个时间点,你不是应该在便利店上班吗?”
俞柯将其中一串糖葫芦递给她,脸上没表情,语气也听不出波澜:“店长说今天没什么事情,他守在店里,让我提前下班休息。”
顿了顿,他注视她的眼睛,反问道:“我不能来吗?”
展希灵被问得一噎,竟一时语塞。
能来是能来,但这出现的方式和说的话……
俞柯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糖葫芦,糖壳碎裂,清脆一响。
他咀嚼着,声音含糊却清晰:“我不来,你是不是就要跟那个卷毛,去吃饭了?”
展希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提高音量:“什么卷毛?他叫爱德华·纳瓦拉!是工作室的摄影师,不是‘那个卷毛’!”
“我又没问他叫什么名字。”
展希灵看着他这副明显不对劲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脑子里灵光一闪,立刻通透起来。
对了,监护契约!
条款里白纸黑字写着,她在契约期间不得恋爱或缔结婚姻关系。
他这是在履行监督职责?
这么一想,刚才那句引人误解的“我们住在一起”,似乎也解释得通了。
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火气消了大半,展希灵甚至觉得有点搞笑,还有点难以形容的滋味。
她伸出左手,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甜酸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又伸出右手,宽慰似的拍了拍俞柯的肩膀,像是在哄小孩子。
“放心啦,俞少爷。当你监护人的这三年,我一定严格遵守契约条款,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谈恋爱,不搞对象。”
她把他当初拒绝小店员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试图打消他心中的顾虑。
俞柯没接话,垂下眼,用力咬下一颗山楂,这几声咀嚼显得格外响亮。
糖葫芦吃完了,公交车也来了。
回到家,展希灵累了一天,懒得做饭,决定放纵一把,掏出手机点了KFC全家桶的外卖。
两人坐在长桌两边,对着金黄的炸鸡、薯条和汉堡大快朵颐。
俞柯捻起一根薯条,慢条斯理地在番茄酱里蘸了蘸,又开始哪壶不开提哪壶,追问下午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如果我不出现,你现在是不是正跟那个卷毛,在什么‘正宗法餐’,吃红酒鹅肝、盐焗蜗牛了?”
展希灵正在喝可乐,闻言差点一口喷出来,给他洗一把脸。
她赶紧咽下,抓过纸巾擦了擦嘴角,一脸狐疑地打量俞柯:“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吃错药了?还是发烧把你脑子烧出问题了?”
俞柯避开她的视线,盯向手里的薯条,声音低了点:“我要确保我的监护人遵守契约。”
“我说了!”展希灵用力放下可乐,扯开嗓门,无可奈何地重申,“我这三年不会谈恋爱!我对爱德华不感兴趣!”
俞柯抬眼看她:“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我对你……你要给我的五千万感兴趣!”
她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眉飞色舞,“等有了那五千万,别说卷毛了,就是红毛、绿毛、白毛、蓝毛,满世界什么款式的男人没有?我非得急这一时半会儿?俞少爷,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俞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柔软的黑发。
这玩笑意味的说辞并没有打消他心中的郁结,相反,他好像更不高兴了。即便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展希灵还是感觉到了。
她叹了口气。
这个小少爷,缺乏安全感?还是对“监护人可能跑路”这件事特别紧张?
想了想,她起身走到阳台的书架前,从最上层取出那本《绘画与摄影》。
书早就看完了,没买新的,就放在那里。
展希灵双手捏着书,回到桌边,把它放在油腻腻的KFC包装纸旁边,也不嫌违和。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手指拂过印刷精美的绘画和摄影作品,眼神洋溢着不加掩饰的专注和喜爱。
她指着一组安塞尔·亚当斯的黑白风光摄影给俞柯看。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喜欢拍照。你看,这张照片拍得多好呀!我想了解光线,了解构图,了解怎么把一瞬间的感觉留下来。爱德华是摄影师,懂这些,所以我才会和他多聊几句。你放心吧,我对他这个人,真、的、没、兴、趣。”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拿起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应用,对准俞柯,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手机屏幕定格下俞柯略显怔忪的脸。他嘴里还叼着半根薯条,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镜头而微微睁大,显得呆萌又可爱。
展希灵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俞柯额角青筋一跳,咽下薯条,言简意赅:“删了。”
“删就删。”展希灵撇撇嘴,删除了照片。
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真的在钻研摄影,她起身走到阳台门边,对着窗外夜幕初降的居民楼,按照下午学到的构图方法,尝试着拍了几张。
万家灯火渐次亮起,窗口透出或白或黄的光晕,老旧的楼房轮廓在深蓝的天幕下沉默矗立。
俞柯来到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展希灵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皱起眉头:“唉,手机像素还是不够,拍出来总是差了点味道。要是能有台好点的相机就好了。”
最后一句话只是随口的感慨。
说完,她收起手机,转身回屋继续对付鸡翅,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俞柯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对面楼宇星星点点的灯火,又侧头看向桌面上摊开的《绘画与摄影》。
夜风从阳台吹进屋内,轻轻翻动着书页。
某一页上,恰好是梵高《星月夜》的印刷图,纸页随风摇摆,漩涡状的星辰仿佛有了生命。